小曹亲手张贴自己的检讨书是后话了。小曹和家人还有严明一走,冯戈住了半天的院也结束了。车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冯戈身体一向很好,这次是他活到三十多岁第一次住院,他讨厌医院的味道,从病房到诊室到走廊,无处不在的来苏水的味道!还有,特别是这家医院的地下室!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本来住院也是个整人的手段,现在目的达到了冯戈进来得麻利走得痛快。
刚穿好鞋,病房门开了,进来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冯戈抬头愕然,“关院长!”
冯戈住院最不希望见到的人就是这位关院长。职工医院和备料车间同属总厂算是平级,他俩除了相互知名外没什么交集的。不对,还有那一次!但那是冯戈极力想从记忆中清除的!
但是人家来了,总得说点什么吧。冯戈调动脸上的肌肉算是做出个笑模样了说:“我也没什么大事,所以就没惊动关院长!”
关院长可是没有心思寒暄,他本来是个壮实的红脸汉子,一向笑口常开的,这会儿脸色很不好连寒暄招呼都免了,直接拿出手机搜出画面递给冯戈。
冯戈一看脸色就变了,“你这哪来的?!”
“网上!”关院长一付大难临头的颓丧,还有不甘和愤恨,“你和许秘书指天划地说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怎么就让人曝到网上了?!我让你俩拖下水的!坑死我啦!”
冯戈脑子有那么一刻空白了,他不记的谁拍过这五张现场照片的。这事连安技处都瞒得死死的,怎么会有照片呢?!一定是许秘书了!这个欠手爪子的东西,你死了还要害人么!
“冯主任,这事靠咱们怕是顶不住了!快让大头拿主意吧!”关院长是半路给拖下水的,他不知也不想知道总厂有哪个高层参与了,但有些事就是凭脚后跟也能想到的,“冯主任,冯主任,你到是说话呀!”
关院长仿佛是叫魂儿,喊醒失神的冯戈。
“现在最主要的是冷静!”冯戈嗓子发紧,他咽口唾沫润喉却发现吞咽都有些困难了,“严格说这个不能算证据!谁敢肯定地说事发地在咱们江动厂?!”
“你没仔细看么,”关院长夺下了手机,点指着,“看见这个安全帽了?看见这厂徽了?还是三条呢!”
冯戈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病房,出的职工医院,失魂落魄。直到一声急刹车,给司机指着鼻子臭骂冯戈才知道自己上马路了――网络曝光!到底被网络曝光了!杨达才(表叔)、周久耕(天价烟)、韩峰(*日记)、蔡彬(房叔)、龚爱爱(房姐)……冯戈细数这些个名子,难道在这一长串名子后面还要还要再添上个冯戈(瞒报)么?
不对,瞒报这个名声怎么也不该我顶!凭我自己干不出这挨雷劈的事情,我是不折不扣地被指使!现在该主使人来顶雷了!
冯戈拨通了电话,“吉总,是我。关院长给我看了网上几张照片……什么,您早知道这事了?!”
“您说是严明?我几乎可以排除这个可能!想想他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我反复想了,这些照片一定是许秘书拍的――”
“嗯,好好好,不在电话里谈!我现在在厂门口了,就去您办公室――”
“哦?晚上?健身会所边上的酒吧?嗯,我记住了!”
怎么还约到外头了,还不是工作时间?冯戈心里画魂儿。再说了,他去的那家健身会所酒吧、茶室、洗浴都有的,甚至还有会员专享的电影院,这些都是谈话的地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要在外头的外头另找酒吧谈?冯戈心底隐隐地拉响了警笛!
――吉总约谈冯戈一向是早到十多分钟的,这次也不例外,不想这次却遭到了训斥――“怎么到这么早,怕人家不注意你么?”
这家酒吧紧邻江滨最高档的住宅区,地处僻静,进入其中灯光幽暗,加上若有若无的音乐更烘托出暧昧隐晦的氛围。这时晚八点刚过,客人们还没上来,酒吧里空桌很多。
吉向东穿了一件深色的防晒衫,帽子也拉起来了还戴着墨镜,他坐在冯戈相邻的一桌,还在压低声音训斥――“别向我这边看!一进来就盯着我瞅,怕别人不知道咱俩认识么?!”
冯戈心里的警报声越加地凄厉刺耳了,瞒报的事一直是老陈和我顶在一线,他通过许秘书遥控的。现在许死了,陈失语了,眼瞅着事发了,他要丢车保帅了!
“对不起吉总,我没有受过间谍训练!”冯戈狠狠的一句话顶回去!
“小冯,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提请你记住:溃退往往是全军覆没的结果,而有计划的撤退某一部分受损了却保住了全体!况且这又不是真的战争,不会产生不可弥补的损失!”
冯戈平抑住不公和委屈,屏除了愤懑,细想这番话:他说得在理,自己要是与他切割揽下了所有,或许被判,但这种事应该不会太重的也就三五年吧。那么保住了他,自己确实没什么不可补偿的损失!只是这口气难咽!算了,算他有理吧!妈的,怎么总是他有理!
等冯戈吃透想明白了自己的话,吉向东再说:“这里说话也是不方便,捡起地上的电影票出去逛个十分八分的再进影院!”
――进入吉常来的这家会所要出示会员证的,但有电影票不一样了,这可能是会员送给朋友的。这家电影院上映的都是别处看不到的分级片。
冯戈持票进场时电影已经开演了,他摸黑进了私秘性很好的观影包箱,吉向东体贴地递上饮料。
冯戈谢也懒得说了,话带无尽的悲凉直奔主题:“吉总要我断后,我敢不从命!不过,有些事是不是事先说下――”
“小冯,你考虑的我都考虑到了,而且只会比你更全面!”吉抢过冯的话,“但是,还没到那地步吧?”
忽悠!冯戈想到这两个字。
“我这不是忽悠!”吉向东似乎听到下属心中的这两个字,“确实是因为现在的风向变了!如今整治网络谣言的风越刮越紧,秦火火、薛蛮子被抓是个标志性事件,两高(高法高检)关于网上造谣、传谣的解释又划下了红线。所以我说现在风向变了,不是从前了!”
吉说的这些冯戈也有所风闻,但那都是一鳞片爪的,囫囵吞枣的,还没有达到跟自身联系起来的透彻理解,“高层有什么精神传达么?”
“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呀?你不看新闻不读报么?”吉向东讶异地问,其中包含着夸张的成份。
冯戈沉默。
“噢,对对,备料就你自己了,你太忙了!”吉向东颇为体谅地自语,可话锋一转,“但是呀,年轻人,再怎么忙学习也是不能放下的!这就好比是开车看方向!是不是?”
冯戈还是沉默。
“你注意了么,这些照片发上网有三天了,并没有在现实中引发反响,而且就算是网上也没有掀起‘人肉’狂潮!这就确确实实地说明风向变了!”
“吉总的意思,我们不加理会呗?”冯戈终于搭腔了。
“也不是!我已经雇人动用技术手段查了,查这个‘熊样阿奎’是谁?”吉透露了实底儿让部下安心。
“有眉目了么?”冯戈急切地想知道。
“这个网名是实名登记的,登记人叫曲奎,经查是厂门口一家网吧的老板!可发这五张照片的id号却不是这网吧的!”
“狡滑呀!”冯戈说得咬牙切齿。
“是呀!狡滑呀!”吉向东跟了一句。
“这就完了么?”见吉没有下文,冯追了一句。
“当然不会!等这帖子传过五百条,够两高的线儿了就报案!”
“我现在只是奇怪,这曲奎什么背景,能掌握这些第一手资料?它们应该在许秘书的手机里才对!”
“等吧!相信警察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结果的!”
吉向东这是在搪塞,其实他同冯戈现在都想到了一个人,如果那人要是不顾一切的话,他们俩人就万劫不复了!所以他俩都不愿提起这人。
“以后,再有事的话别打私人电话,打我办公室的坐机!然后我打给你,咱们约地方谈!”吉向东不想就这事再说下去了。
冯戈知道他现在就动手跟自己划清界线了,心中涌起无尽地悲凉!
……该交待的都交待了,吉向东提前出了电影院。冯戈想到的是丢车保帅那是象棋的思路,而吉向东是按围棋行事的,他在补棋。这到不是说他从前出现漏招了,反而是今天的局面没有超出他算计范围,只是当初“行棋”时为争大场抢先手不得不留下这个破绽。
也算是天照应,原来的三个知情人一死一失语,如今只剩下一人!但也不是说这一招棋就补净了,只是这一破绽被他缩小为一个“劫材”,如果整局棋没有出现劫争,那么这一处就不算毛病;如果出现劫争了,这一块棋就当做弃子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