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房。
进料的车排起了长龙,对,是汽车,解放大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省内来料。物流中心当然笑逐颜开了。至于说供应处,他们那点猫腻早就尽人皆知,不需要揭底了!到备料分厂这儿,能拿三成冯戈就心满意足了。最大的受益者理所当然是总厂了,不然吉向东会默许原材料降等吗?
至此,利益链条清晰显现,如果说一线*作工人还能得点什么的话,那也是残羹剩饭吧。而说到付出,他们就不折不扣地站在第一线了!
这些管子,疯狂的管子,向着利益链条无情地输送工人的血汗!
严明脸色铁青看了一捆又一捆的管子落到工段场地上。严明有气可不能像工人痛快骂出来,他是工长。工长是兵头将尾,像蝙蝠。工人的报怨他们真就充耳不闻吗?非得*着再出几个小曹吗?
说到管子的残次,绝大部分出现在管端,上床子两头各切去50mm,基本上合格了。但这两头各一刀工人付出劳动了,要工时的。
严明态度强硬向车间讨要这部分工时,冯戈核算了一下不亏,答应了。
但他马上后悔了,下属在跟自己讨价还价,这么痛快地答应了无异于助长这种苗头,就恶狠狠加了一句,“工时我给了,延误的工期你要自己消化!加班费我是没有的!”冯戈的鼻子还没好,说话瓮声瓮气,像是加了效果音。
严明不耻于斤斤计较的,可偏偏摊上了这么个顶头上司!他据理力争,“本来就是大班,还要再加班,加班费又没有!我怎么跟工人说?”
“说什么说,不用跟他们说!关键是你想通了!想通了监管就到位啦!”电话在那头蛮横地撂下了。
嘟嘟的忙音挑逗着心火越窜越高,严明破口大骂摔下听筒!
看来,不管工人的什么要求,在他们眼中都是可疑的,你越是强调合理性,人家越要加强监管!
刚刚摔下听筒,电话铃声响了,严明接听,还是顶头上司,他这回的口气变得有些暧昧――“小严呐,工资昨天就打到个人帐户了,你看了吗?”
“这么忙,我哪有时间去刷卡呀?”
“你应该看看的!”冯戈撂了电话。
这是有所暗示喽?严明电话查询个人帐户――江动厂如今还在逆社会潮流而动,隐形发放员工工资!工人辛辛苦苦干活,不能明明白白拿钱!
查询的结果是:个人帐户余额九千三百六十元整。严明做了个减法运算,得出的结果,工资不对――这个月严明三次被通报,罚款共计五百元。可到帐的工资显示,这五百非但没扣,反而多出了一千!
冯戈在向我示好啊!严明冷笑。难怪当官儿的喜欢这种不得人心的隐形工资,至少是给他们留了下做手脚的空间了!
严明下到各工位,转告――主要是向切管工转告冯主任的意思。
工人们用沉默回答他。冯戈这点说得没错,不用跟他们说!
是了,工人就是沉默的大多数了。企业中今天整顿明天治理,改来改去,最后代价都是转嫁到他们头上!怎么改,怎么治,怎么整,方方面面各有所得,唯有他们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啊!就像小曹!年长日久,工人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因为他们的沉默所以随意被压榨!因为他们数量庞大,那怕每人次些微的损失,汇集起来也足以滋润一小撮利益掌控者了,所以人家每每锱铢必较!
不管怎么说,新厂房冯戈每天都要走一趟的。这之前他先看了新厂房的进料。
冯戈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在管材工段打开个口子,就有人来搭原材料降等的便车了。谁都知道唐僧肉好吃,各路妖精小鬼儿闻风而至!难的是妖精小鬼儿背后都有大神撑腰,神通广大的孙猴子尚且无能为力,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又能奈何?
料进来了,简直惨不忍睹!降等用的是次等料,可这些料根本是等外品。冯戈捂住带伤的鼻子,牙疼似得咝咝吸凉气,说,“上架子选一选吧。”
目视检测一番下来,勉强合格的不到三分之一!送料的胖子一看急了,说:“冯主任这哪行啊?我折腾一趟容易吗!”然后就搬出身后那尊大神,接下来是社会上一些场面话,最后是塞钱!
公平的说,冯戈还没到什么钱都拿的地步,对于将来他还是有一番抱负的。他不想因小失大。可这胖子身后那尊神他惹不起。向上的台阶刚刚起步,高踞云端的大神攀附还唯恐不及呢!
冯戈笑脸推回了钱,说:“我这是通过了,送管材工段吧,他们是生产一线,小严工长说行就行了。”冯戈的新厂房之行就此打住了。
胖子和大挂两车的等外料,就这么推给了严明――车进新厂房,严明搭眼一看,就知这批料不行,两头管端都是呲牙咧嘴的!严明更是一付呲牙咧嘴,心里骂:冯戈你太不厚道!好人你做下了,烫手山芋甩给别人!
胖子察言观色,不等严明发做,宽大身子遮蔽了外人视线拿出跟冯戈使过的那一手。
严明见了钱心中一动,心说有这个就好说话了。他手插兜里没有拿出来,说,“钱我拿,可你要出个书面东西说明白了!”
胖子把严明的姿态理解为傲慢,心里骂:你人不大官不大niubi挺大!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是懂的。按严明口授写下了:给付管材工段原材料返修费两千元整。签上名。
递上这张条子和钱时,胖子特别地看了严明一眼,说:“行啊,老弟,脑瓜子够用!”
严明接了钱喊来起重工老沈,这老沈是起吊组(起重、吊车)不脱产的代班长,也算工段的“二把”了。
“沈哥,你挑三个人,算你四个,用无齿锯切这两车料。”严明钱交给老沈,“每人每天一百,两天大概抢出来了吧。要是还能干点别的料就更好了!反正你们抢的多,咱们就少加班!剩下一千二,咱争取今天九点下班,餐一顿!”
老沈兴奋,“行,这活来劲!”
“找腿快的去车间领口罩,要特种防尘那种!”
“好嘞!”老沈揣了钱去安排了。
切床断料跟无齿锯断料各有优劣的。切床断料,切口平整、噪音小、无粉尘、铁屑可回收,但速度慢;无齿锯断切,切口工差大,噪音大,有粉尘、易伤人,但工效高,*作者不用培训。
老沈四人拖了无齿锯去厂房深处了。所谓无齿锯,就是用沙轮片代替锯片,靠高速旋转磨断切割的。这种方法效率高出切床一倍多。
几分钟后,一种像电刨子声,但更甚于电刨子刺耳的噪声响起,一长串的火花飞溅!粉尘弥散开来,比烟重比雾浓,却像烟雾一样无孔不入!
但即便是想尽了办法,下道焊接工序还是发生了成批次的焊口返工的质量事件,原因就是管端加工超差。
吉总震怒,冯主任亦震怒!下重手罚款管材工段八千,罚工段长严明一千!
在调度室里,严明与冯戈暴发剧烈争吵――“冯主任,这种处罚,管材工段难以接受!你明明知道是原材料不好,责任不在加工!管材工段也强烈要求停止原材料降等!”
“降不降等不是你工段长管的事情!你还是多在自身找原因吧!”说到原材料降等,等于直捅冯戈肺管子,他怒不可遏,“材料不好?同样的材料前几个批次怎么合格了?还是你们没有尽心尽力!”
“如果都像绣花那么干工人还挣不挣钱了?一天十三四个小时,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谁不为养家糊口?”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砸了江动厂这块招牌,他们上哪挣钱?这道理工人不懂,你这个工长也不懂吗?”
“究竟是谁不懂?抓质量应该源头抓起,给我们的是垃圾破烂儿,非得管我们要精品,谁是神仙吗?”严明把小曹的话搬出来了。
冯戈差点给这句话顶了个倒仰,问题出在哪里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可物流中心、供应处乃至总厂都尝到降等的甜头了,就算备料车间想刹车调头,身后的几家也不会干的。他冯戈仅仅是整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高压,唯有高压,原材料降等必须推进到底!冯戈吸足一口气说:“干活是工人的本分,什么理由都不能为不合格产品开脱!”
“可工人也不是无限潜力可挖的!”
“严明!你口口声声工人工人,你是想把工人跟工厂对立起来吗?别忘了你这个工长是谁提的!”
严明紧抿住哆嗦的嘴唇,安全帽就扣在桌子上,他也有了小曹当初的冲动,把这东西狠狠抡到对面那张脸上!
他总以为,如今厂里干群关系严重对立是沟通的问题,现在看来不是的。这是根本利益的冲突,无法调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