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钩吻出鞘,乌黑的匕首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暗紫色的流光,直冲目标的咽喉而去。
与此同时,天空一道惊雷劈下,小道一瞬亮如白昼,男人的面孔在南流景面前一闪而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甩手将行李砸了过来,行李摔向刀锋,南流景收势不及,只能临时变招把匕首掷向斜前方。
笃!的一声,匕首没入窄巷的旧墙,轻易的就像那墙是豆腐做的。
南流景慌忙张开手臂,接住行李,皮特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他,触手又湿又冷,南流景的心也跟着变冷了。
“皮特!你”就只这一错眼的工夫,南流景再抬起头时,眼前已没有了凶手的身影。
他怀抱着朋友冰冷的身体,紧紧咬着牙,根本做不到丢下他去追凶,他恼怒地闭了下眼,低头去试皮特的鼻息。
朦胧的细雨中,很快就连脚步声都轻不可闻。
柠檬鱿鱼酒吧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往常这个时候,酒吧里应该灯红酒绿。巨大的彩球灯悬挂在舞池上空,旋转着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DJ站在舞池边角,操作他的DJ台,播放出让自以为高雅的绅士皱眉咧嘴,恨不得戳聋自己的“音乐”。
找乐子的年轻人们就在舞池中随着这样的音乐纵情扭动身体,不在乎会不会碰到其他人,事实上这样反而更刺激,柠檬鱿鱼酒吧在这方面一向玩得很开,它吸引的也是这样的客群。
DJ好几天没来上班,酒吧老板看了新闻,紧急请来了一个乐队来临时驻场。
这个乐队一共有四个人,一个吉他手,人们叫他老A,一个打鼓的Q姐,画着小烟熏,还有一个小提琴手叫小K,长相很学院风,文质彬彬,不知道他在里头干什么。
最后是胖J,他是吹萨克斯的。
整个乐队没人会唱歌,登台表演时胖J站在最前面,挺着硕大的肚子陶醉地吹萨克斯,其他人都给他伴奏。
这种乐队显然是接不到什么正经工作的,柠檬鱿鱼酒吧的老板也只把他们当背景音乐用。别的驻场乐队都能在舞池中央得到一个高台,这个“扑克乐队”却被安排在角落里,和那台无人操控的DJ台作伴,寂寞地吹拉敲鼓,没有弹唱。
昨天晚上小K吃坏肚子,在厕所蹲了一晚上,酒吧老板都没发现他们少了一个人,照常结了四人份的演出费。
看在演出费的份上,扑克乐队忍住了整个酒吧对他们的轻视,今天也照常来上工了。
谁承想他们才刚到一会儿,演奏了三首半曲子,审判庭就闯进来了。
全副武装的审判庭小队全面接管了酒吧,舞池上的彩球灯熄灭了,落灰的白炽灯都没想到自己还有再亮起来的一天,受宠若惊地闪烁了好几下才进入工作状态。
明亮的灯光下,一切暧昧和火热的气氛都像退潮的海滩,海浪褪去后留在原地的只有尴尬的沙子。
来找乐子的人们灰心丧气,没过几分钟就走了个干净,只剩几桌喝得酩酊大醉的,实在走不动,只能在卡座里躺着。
和醉鬼同行的朋友还有心情看热闹,悄悄瞄着审判庭的行动。
全副武装的审判庭小队成员们板着千篇一律的苦瓜脸,满脸写着加班的不爽,其中几个像地下城的守卫似的看住了酒吧前后所有的门,另一些则分散在酒吧里,有的在勘察现场,有的在盘问工作人员。
柠檬鱿鱼酒吧的老板也被从后面喊出来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文艺气息十足的长发,下巴上刻意留了一点忧郁的胡茬,现在愁眉苦脸地站在柜台前面,负责盘问他的是审判庭驻金雀城小队队长、金雀城警长乔纳森,和被钱宁家族砸重金聘请来的顾问侦探乔伊贝克。
酒吧老板,芬恩.罗德尼满脸写着无妄之灾,试图为自己争取正当的开店权益:“警长先生,侦探先生,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无辜的啊!是,钱宁家的公子生前是来过我们酒吧,可他不是走了吗?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走出去的,事后发生了什么和我们可没有关系啊!还有奥利弗,他是在我们这儿工作,可他死的那天,我们根本就没排他的班啊!他当天根本没来!他、他是在外头死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反复看向两位先生,渴望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认同。
然而,警长的目光沉肃而坚毅,丝毫不为他的言语而动摇,至于侦探,他弯着眼睛笑起来的模样让芬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侦探简单安抚了他一下:“别着急,罗德尼先生。这只是一次突击调查。请放心,本次调查造成的所有不便之后审判庭都会做出补偿。”
芬恩刚想说这不是钱的事儿,就见侦探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倍补偿。”
乔纳森的眉头动了一下,最后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于是芬恩的话刚到嘴边,又丝滑地咽下去了,眼角笑出了太阳花般的褶子:“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您问!随便问!我,还有我的员工,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扑克乐队缩在DJ台后面,老A把头探出去,悄悄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愁眉苦脸地和其他成员嘀咕:“这酒吧是犯啥事儿了啊?”
Q姐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谁知道。”
胖J心痛地叹着气:“第四首曲子没吹完啊,唉,那可是咱们的得意之作。”
Q姐道:“管他的,反正又没人认真听。”
胖J:“那是因为我们那是真正的艺术!”
Q姐熟练地接上下半句:“所以得等我们死了才能大放光彩。”
胖J:“……对!”
老A不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的,他只在乎一件事:“这事儿好像闹得挺大的,咱们今天晚上的演出费还能给咱们结吗?”
提到钱,胖J也从艺术中抽离出来,回归现实:“能吧,我们可是按时来了。没演完整场那也不赖咱们啊。”
Q姐看向最里头:“小K,你今天出奇的安静啊,怎么了?”
小提琴手脸色苍白,缩在DJ台后面的角落里,不知道想了什么,把自己吓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听到Q姐的问话,他愣了一下,迟钝地突出一个单音:“啊……”
胖J也看了过来,憨厚的胖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肚子又疼了?要不要去厕所?”
小K摇摇头:“不、不用……”说完,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又往里缩了缩。
老A说:“别管他了,小K可能上辈子是只耗子,见了猫就胆怯。”
Q姐眼睛一亮:“猫!哪儿有猫?我怎么没看见?”
老A:“……我是说审判庭的人!”
审判庭的人正在盘问调酒师。
红头发的队员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调酒师道:“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调酒师仔细看了看,照片中是一位30岁左右的年轻女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眼镜。由于常年板着脸,她的眉心有三道浅浅的竖褶,法令纹也很深,看上去格外严肃,不太好相处。
调酒师道:“啊,我记得她,她是不高兴女士。”
红头发:“不高兴女士?”
调酒师:“是啊,她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客人来自各行各业,大家在白天的工作中积累了很多压力,到了晚上就想找个地方释放出来。柠檬鱿鱼酒吧就是一个为这样的客人提供服务的地方。客人们选择在这里摘下白天的面具,释放压抑的本性,因为各种原因,大家也大多不会透露彼此的真名,而是用代号互相称呼。”
红头发搞明白了:“所以,这位女士在这里的代号是不高兴女士?”
调酒师点点头:“是的。”
红头发说:“跟我说说这位不高兴女士。”
“哦,好的,”调酒师思考了一下,“她……”
不高兴女士白天的工作非常辛苦,职场压力巨大。她未婚,似乎也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一周会来柠檬鱿鱼酒吧4次,如果加班,那就减少次数。
她加班很频繁,因此虽然最近都没有露面,调酒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调酒师是个昼夜颠倒的工作,他没有订购报纸的习惯,至今不知道不高兴女士已经死了。
红头发询问他不高兴女士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有什么异常,调酒师回忆了很久。
“日期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天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不高兴女士皱着眉头走进酒吧,直奔吧台,落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束得紧紧的头发散开,支票和鲨鱼夹一块儿拍到吧台上,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然后一口灌下去大半杯。
调酒师记的最清楚的就是自己的工作内容。
不高兴女士点了三杯威士忌加冰,一杯泥汤,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她是一位不太爱说话的客人,贴心的调酒师也不会故意烦她,只是站在柜台里,在关照其他客人的需求的同时偶尔留意一下。
不高兴女士喝得有点多,还喝得太快,她有点醉醺醺的,起身去了趟厕所,把手包和发夹都落下了,调酒师帮她收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厕所方向回来,调酒师把手包和发夹还给了她,不高兴女士说了声谢谢,又随口说了一句:“洗手间今天换的熏香还挺好闻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确实有点奇怪。”调酒师说。
“怎么说?”红头发正在奋笔疾书,记录他的每一句发言,这些之后都会汇总到侦探手中。
调酒师耸耸肩:“我们的洗手间并没有更换过香薰啊。”
一道惊雷劈下,遥远的雷声随之而来。
审判庭驻金雀城的办公楼里空空荡荡,所有能动的队员都被侦探撵出去出外勤了,楼里只留下一个昨天上班时抢炼金马车没抢上,不幸扭到脚的伤残人士。
伤的是脚,残的可能是脑子。
乔纳森让他在大厅里值班,免得有意外发生,居民跑来报警时落空。
伤残人士,小杰森打了个哈欠,瘫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值班太无聊了,他闲得发慌,金雀城是个繁华平静的大城市,除了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个精神病,平时哪有那么多来报警的呢?
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趴桌子上眯一会儿的时候,突然,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伤残人士愣了一下,略微直起一点腰,看向大门的方向。
平时办公楼大厅的门是敞开的,方便进出。但今天下了雨,为了避免雨滴飘进大厅里,他关上了门。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加急促,声音也更大,最后都接近于拍门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开门!有急事!”
“来了来了!”伤残人士拖着自己不幸扭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绕出办公桌,走过空旷的大厅。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把自己挪到门边,这才发现大门的锁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锁上了,老家具就这点不好,总有无伤大雅的小意外发生。
他把锁闩拉上去,向内拉开大门,大厅的灯光照向屋外的人。
黑发黑眼的俊郎青年浑身上下都被雨淋湿了,T恤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衣摆往下滴水。
他的身后隆起一团,队员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趴伏在青年背上,头颅无力地垂在他的肩上,雨水从他的身上蔓延到青年身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青年短暂地深呼吸,勉强向队员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劳驾,我要报警。还有,方便借一下电话吗?我需要给中心医院打个电话,我的朋友急需治疗。”
“哦哦,好的,当然可以。”队员反应过来,匆忙让开身请他进来,一边道:“你要报什么警?跟你的朋友有关吗?他被人袭击了吗?”
“是的。”南流景跟上他,走进大厅,空调的冷气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小心地把皮特放在墙边的长椅上,一边回答道,“我猜是那个随机杀人狂。”
话音刚落,就听噗通一声巨响,队员一头栽倒进桌子后面,把另一条腿也扭了。
他瘸着两条腿,用两只手撑着桌面站起来,震惊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
眼看着酒吧所有工作人员都被盘问了一遍,审判庭小队渐渐聚拢到警长和侦探身边,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小K突然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坐在他身边的乐队成语都抬起头看他,像一群茫然的傻兔子。傻兔子A问:“小K,咋了?”
傻兔子J说:“肯定是憋不住了,要上厕所就去吧,跟审判庭的人好好说说,他们会理解的。”
傻兔子Q行动力更强:“我陪你去吧。”
唯一的聪明兔子K摇了摇头,轻轻吐出那口气,低声说:“我,我自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