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是一指流砂。苍老，是一段年华。
当我伫立在重症监护的玻璃窗外的时候，我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练云麒。我想，我们不及三十，可我们的心，都已然苍老了。
云麒，今生，恨只恨，你我相见太晚。我们前缘尘事的缱倦缠绵，已淡落成我眉角的缕缕细纹。但又筑刻成我心底深处难以解脱的枷锁。我想留，却不能。我想离，又难舍。
望着他清秀的眉宇，仿佛间，我好像已经老去了千年……
几声唏嘘，怎堪欢颜？我在这里，你在那端，可你我却不能再次相守了。
“前几天晚上，他情况突变，所以我们马上将他送来医院了。”励以澄站在我身后，轻声的说着。
“我，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他好吗？”我摸着冰冷的玻璃。
“其实你心里知道的。他就算内心苦痛，但也不表露出来。只不过，除了和心宁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开心。其他的时间，我总看见他在发愣。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回过神。”
“刚才，林医生说配型结果很好。那么，就尽早给他安排手术吧。我不能陪他，让心宁好好陪他。”
“嗯。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孩子的。”
“不进去看看他吗？”
我无语，眨了眨眼睛。里面似乎有着泪水了。可我不能流下来。
“不了。看见他好，就够了。他手术的时候，你给我电话，我会来的。”
我慢慢地转过身，最后望了他一眼。
“小染。”励以澄在身后叫住了我。
“小染，你……我知道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是，我还是要说。难道你没有想过，你就这样嫁给了练麒麟。他知晓后，会痛不欲生的吗？”
我身子一顿，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做？”我抬起脸，转过身子看着励以澄。“难道你让我抱着他，守着他，看着他走向死亡。对着最后留着的尸体，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他，是多么的忠贞不二。然后，告诉心宁，你爸爸死了。”终于，我不可遏止地流下了泪水。
“小染。”他痛苦地说，“抱歉，我——”
“以澄，现在的我只能选择让他继续活下去。不能活着，一切都是徒劳。命，只有一条。可是，爱还会继续。他的命，不止对我，对心宁，还有整个练家……还有，他和麒麟之间的兄弟情，他们的一双父母都在看着，盼着他们的同归于好……”
“或许我错了，可是，我真的想把这些都做好。”我又回过头去看了看练云麒，慢慢地说着。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真切的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沉实，一声又一声地抨击着整个胸膛。当电梯停下，我背靠着墙壁，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随着人流的来往，我又乘着电梯上去了。然后，又一次地下来。
“你怎么了？刚才看到你下来的？”练麒麟一手撑住了电梯门，一手扶住了我。
“我……我有些……”还未说完，我飞奔出去，站在花园边，大吐特吐起来。原本情绪的无比低落，加之接连上下坐了两趟电梯。我的胃早已翻江倒海了。
“呃——呕——”我弯着腰，扶着一旁的椅子，艰难地吐着。练麒麟在身后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好点了吗？怎么样？好些了吗？”他不住地在身后说着。
“进去找个医生看看吧。这段日子，你经常会这样想吐。”
我吐地天崩地裂，眼泪流满了脸颊，看着地上的一堆赃物，我急忙转过身子。
“来，我们去那边坐坐。”练麒麟见我已经吐得手脚发软，赶忙抱起我，又折回了医院，找了个干净的房间让我躺下。
他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着我的嘴巴，还有衣襟上沾染的一些赃物。
“三儿，我看，还是去找医生看看，好吗？”
“不用。”我看着他焦急的目光，拒绝了。“真的，只是，只是刚才坐了两次电梯，所以发晕了。我休息会儿，就会没事的。”
“那好，我去帮你倒点水来。”他摸了摸我的额头，才离开。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眼前还是一阵阵发晕。我感到真的很疲惫，可是，我却没有舒缓的空间。
我……
“怎么了？”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王允儿站在床头。
“真是你啊？刚才看到有人在花园里吐个不停，我还以为看错了。后来，见练麒麟从这里出去，我才肯定，真的是你。”
“怎么了？瞧你，脸色苍白的，眼睛也吐得红红的。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慢慢走近，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摸。
“病了？”
我摇了药头。
“累了。”我苦苦地笑着。
她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该累了，你这样多辛苦啊。”
我无奈地叹息着。
“怎么不和他见见面就要走？我刚从美国回来，把云麒的病例拿给那边的专家。他还没有醒，你不等等他吗？”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
“不了。有些时候，不见比见着更加合适。允儿，以后代我，也为你自己，好好照顾他。”
“怎么？你就这样舍得了？”
“我舍不得。”我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笑着。“所以，才要拜托你。”我慢慢起身，背靠着床。
“我知道的，你一直深深爱着他。所以，你不亏。”
“呵呵。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叶墨染，不过我答应你。因为，我真的放不下他。尽管，他不爱我。可谁让我这样死心塌地的爱着他呢？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不会逊色于你的。”
她拉着我的手，紧紧握着。
“那么你呢？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他摇着头，“继续过日子呗！过阵子，我来接心宁。这段时间，还是让他陪着云麒吧。”
“嗯。”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过了好久，练麒麟也没有回来。王允儿离开了，他也没有回来。
我继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看到他脸色暗沉的来了。
“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好，那我们走吧。”他说完，就大步跨了过来，直接抱起了我就走。
返回的路上，我们俩都不说话。他坐在我的身边，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渐渐地，我困倦了，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
“嗯，想睡觉。”
“好，那就靠一会儿吧。”他轻声说着。我意识渐渐迷惑，眼皮越来越重地往下压。
“三儿，如果云麒不行了怎么办？”
“嗯？什么不行了？”
“云麒，如果他不在了怎么办？”
“不在了，就去找啊。”
“找不到了呢？”
“怎么会找不到呢？可以多找些时间啊，一天，两天。三年，五年的。总能找到的。”
“你是不是会很难过？”
“什么难过？”
“见不到云麒，你是不是很难受？”
“嗯……我是很难受……可是，我不能见他。不然，麒麟会难受的……”
半梦半醒之间，迷糊中，我听见他在不断地问我。我也含糊着不停说着。
终于，我沉睡入一片宁静的梦乡。
当我醒来时，已经身在树园了。
我轻轻转动了下脑袋，练麒麟正靠着坐在我的床上，翻看着几本杂志。印象中，他似乎从来没有看过杂志。
“在看什么呢？”我抬手拍了拍他腿上的杂志。
“嗯。你也看看吧。对了，你该饿了。我去煮东西给你吃。”他哗啦啦地将大长腿上的杂志一股脑儿地搬到了床上。
我慢慢起身。
“来，你看，这些都是法国名设计师设计的本集婚纱，你喜欢那件，我们可以立刻订购。时间很紧了，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选出来。过两天，才能从法国空运过来。”他坐在我身边，替我唰唰的翻了几页，他看过选好的婚纱。
我拧着脖子坐着看，一款款精美绝伦的婚纱，洁白、高贵、雅致。
真的好美。可是，我心里怎么都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