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样的痛苦,让他宁愿驻守墓地,而不愿面临人群。
刚踏进更衣室,面具还未摘下,就突然感觉到背后的世界突然间,无比安静。灯光也一下子暗淡了,我惊觉着慢慢走了回去。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演绎台上,摩卡站在三层大蛋糕边,微笑地看着我。展眼一望,酒吧里的一些熟客都在唱着歌,一些陌生的客人,见如此这般,也跟着唱着。
今天是?我低下头一想,十二月了……我的生日!?我几乎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安安、琪琪几个女孩咋呼着围在我身边,大声的唱着。
“姐,快上去,切蛋糕哈!”
“是啊,是我们选的呢,你喜欢的绿茶味道。”安安在我耳边叫了起来。
切下蛋糕,在烛光中,祝福声中,我许下了愿望,眼睛不由地在朦胧的灯光中,搜索他的身影。
“susan,再给我们唱一个吧,你看,摩卡这么重视……”一个男生在下面嚷嚷着。
“是哦,今天酒吧可是下了限客令的啊!”安安嘟着嘴巴,笑嘻嘻地。
我抬头看了眼站在身边的摩卡。想着也真的是自己不够敏感。
摩卡今天怎么会亲自弹琴伴奏?地平线今晚的客人明显比往常少?原来,他有心安排的。
“生日快乐。”他的手一直在身后,此刻,他伸出手,将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我面前。
“这……”我迟疑了一下。
“快,拆开看看啊。”犹豫中,安安已经一把接下,塞到了我手里。
我盯着精致的锦盒,突然间,心,沉寂了。难道是尺八。
轻轻掀开盒盖,里面一只刺绣精美的红黑色锦缎袋呈现在我眼前。再打开,一管做工精湛的竹制尺八露脸了。
“咦,怎么送根箫啊?”安安又吃惊又失望的叹了声。“我以为很贵重的什么宝贝呢?”
“安安,这还真的是很宝贵呢!但我……”我抿着嘴笑了下,摩卡似乎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从旁伸出了颗脑袋。“哇,这家伙没个十几万的到不了手哈!”说话的是摩卡的同学,z大音乐系的。
“什么,就这么个老旧的竹管,要这么多钱!”琪琪一把从我手中拿了过去,凑近了看,眼睛又瞅瞅我。
我将琪琪还回我手里的尺八装回了锦袋中。“恩,太珍贵了,我不能收。很谢谢你,摩卡。”
摩卡脸上显露出一丝遗憾,我平静地望着他笑笑。许久,他开口说话。
“先为我们吹上一曲吧?”当他说完这句,我可以感觉到我脸上的冰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了吗?我有多久没有拿尺八了?
看着摩卡期盼的眼神,我默然点点头,我总不能太过分地一再拒绝了。
苦涩悲伤的旋律在心底升起,沧桑深沉的声音从管中呜咽而出,让我不自觉地沦陷其中。一声声,一息息,是我的绝望吗?悲凉吗?随着指尖的一开一合,绵绵的乐调划过一颗颗心灵,拂过众人的耳际。是压抑,是沉重,让我逃脱不得。
多久不曾触碰,一吹响,即是这曲《thedayilostmylove》,时隔多年,一想到那个夜晚,我的心是这样的苦,舌尖都会颤抖,那样深邃的苦……
抬起头,眼睛已经注满泪水了,我不能自已地站起身,向台下鞠了躬,奔向里间,身后的掌声,淹没了我的视线。
麻麻的,似乎背后有双眼睛注视着。我轻轻转过身。他,站在门边,眼睛撑满着红色的血丝。
一秒,三秒,一分钟。原来,在面具下,我可以承担住他对我的注视。我的泪水滑过鼻尖,那么透凉。
他慢慢地走向我,一步,一步,我的心跳急速,有力,随着他步子的逼近,我的双腿似乎要摇晃着跌倒。
一步之遥,我抬起头,手中紧紧抓着尺八,眼神有些慌乱。他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些警觉出我的心乱。可,依旧那样阴沉,突然,他嘴角轻轻一挑,目光如水。
他,笑了,是那样的微弱,可我的整个心,都亮堂了起来。
他抬起我的脸,他的手缓缓抬起,我一震,担心他的手会拿下我的面具。没有,他伸出的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上了我的唇,满身浓烈的酒气散发着。
“我想你,真的想你。”看着眼神涣散的他,我意识到他喝醉了。在他的双手触碰到我的身体时,我用手轻轻挡住了他的的身体,就那样轻轻滴望着他。
他见我望着他,顿时身体往后一退,双手揉了揉头部,“对不起,我以为你……”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借用一下,可以吗?”他轻声说道,手指了指我右手。
我一愣,低头一看,才意会他的意思,将尺八递给了他。
他拿起尺八,转身走到临近的座椅上。放到他那犀薄的唇边,第一个音符,随着他的气流从容地从管中飘出,是那样饱满,流畅,只听音,就知道,他吹尺八的功力不减。
“他,还是如此娴熟。”我的目光从他那修长的手指,转移到他的脸孔,依旧俊逸,此刻他的双眼轻轻微闭。“不过,这也不稀奇,他可是从小听着尺八长大的。”我心里思忖着。
音丝似断而非断,从遥远地海边吗?空谷?还是心底?那样阴柔,深沉而含蓄,我感觉我的泪水从心房流出。他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一滴泪滴落,伴随着音符,忧郁,伤怀,惆怅……从他灵动的双指尖流出。他,把我的心都吹软了,一首《一滴》仿佛在诉说他此刻的难耐……为何,他会如此悲凉,如此落寞。白天的他,不是那样的骄横,那样的冷毅吗?
最后一个长音结束了,他还是端坐着,我靠着身后的桌沿,默然地看着他,眼睛湿润了。“谢谢你的尺八。”他突然转过脸,低低地说了这句。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此刻我不敢抬起头看他。眼睛只看着他松垮的牛仔裤边的那只手,他的手伸了过来。
我一惊,猛然抬起了头,身体不觉撞向了桌子,不小的震动。
“不好意思。”他伸出了手,迅速托住了我歪斜的身体,我感觉我的脸索然一热,对着他倾覆过来的身体,用手一挡。“我只是想,要这个。”他从我另一只手中,抽走了白色的露切,轻轻地擦拭着尺八。
随后,他将尺八交还给我。我心里一阵懊恼,直埋怨自己的胡思乱想。“对……”,刚想开口对他说,但一接触他的目光,我哑然了。“我不可以和他说话,他一定会听出我的声音的。”
“可以陪我一会儿吗?”他问。
我想拒绝,但一看到他此刻温热的眼神,不忍拒绝。是的,接近他,意味着危险,可是,我不能自禁。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地平线。
地平线,位于城市的东边,周边古树参天,小小江南的丘陵起伏。一出酒吧,一阵寒风袭来,我拢了拢披肩的长发。他在前面走着,在明灭的灯影中,我望着他的背影,是熟悉,是陌生。此刻,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并不认识我。
“我喜欢听你吹尺八,和我一个朋友一样。曾经好好学过吧?”他在一张林间的原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停歇,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可,我不能开口。我只能将自己深深隐藏在这张面具之后。我站在椅子边,顺手拿出包里的便利贴,迅速写上。“曾经?好好?”递给他。
他看到我递过去的纸条,起先是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不和陌生人说话?”他抬头看着我,微微一笑,我又摇了摇头。
迅速写上,“嗓子痛,一般唱歌后就不说话了。保护嗓子。”
他看了眼,“恩,这个理由看来不错。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说你是曾经好好学过。”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坐在了椅子边缘。
“因为从你的吐气和气韵,我知道你过去一定能把尺八吹的很好,但现在似乎很久没有吹了。所以,有些音韵不是那样流畅。我也一样,很久很久不吹了。”我听着他的声音,内心一点点激荡起来,原来,我是如此强烈渴望他能和我说话。
“你吹得很悲伤。”我写下。
“我喜欢尺八,因为它让我找到了从远古中而来的苍凉和落寞。我一个人曾经生活在国外,苦苦奋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惊讶地转头看向他,他的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远远地看着青色的山岚。“一个人在异国生活,仿佛就在空中行走,脚底下没有任何的保护,随时感觉会从空中跌落下来。那里,没有一丝人情味,有的只是陌生的痛苦。十多年来,我的生活中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亲人。”他的声音低沉,我听着为他心痛,可是,他却像在描述他人的生活那般。
他是离开了,可,怎么会是如此呢?我心底的疑问在他那伤冷的目光中翛然。
“所以,我最喜欢去墓地。国外的墓地,建的很好,一大片,一大片的,一座座墓碑就那样整齐的排放着。只要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心情不好或者很好,我都去墓地。因为,那里是如此安静。不管现实是多么残酷,墓地总是如此安宁,不论我痛苦地诉说,或者亢奋的喊叫,地底下的亡灵,都会倾耳倾听,欣然接受。不知道,多少个凌辰,我都是在墓地守望着黎明……”听着他的话语,一阵冷汗从背后升起。
是怎样的痛苦,让他宁愿驻守墓地,而不愿面临人群。
“孤独,你体会过吗?身处繁华中的孤独。”他的声音低沉,我看着他冷冷的面部线条,多么想,多么想用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安慰他。“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曾经我不止一次的思考,为何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我身边没有一个人让我觉着有存在的意义。”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一个寒冷的冬季,我将自己浸泡在冰冷的冷水里数个小时。可最后,我发现我爱上了这种冰冷的感觉,只因为那种刻骨铭心的冰冷可以让我瞬间抓住仅有的一丝温暖,而那星点的温暖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要为了更多的温暖而活……”
他的话冷冷的,我的心也冷了,鼻尖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真不好意思,让你陪着我挨冻。”他肃然转过了脸。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但又迅速低下,因为我的眼眶已经湿润,我不想让他察觉到什么。
“我经常一个人徘徊在日落的墓地里,常常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拿一支尺八,慢慢地吹着,因为那样,我将得到我的温暖,我记忆深处的一抹身影,一个承诺,一个我生命里的人……”
他修长的身影在我前面走着,我渐渐落后了他的步子,只因,那样我可以看到他完整的身形。我将双手紧紧拥抱,仿佛将他拥入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