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内伤。就是外表看着无异寻常,可内里确实是剧烈疼痛。
一连几天,练云麒都没给我好脸色看。虽然之前也是如此,白天在公司我和他见面机会不多,就算见面,我们也如其他员工和老板一样,没有过多话语和情绪。但他还是会很巧合地出现在我一个人乘电梯的时候,借故把我拉进专属电梯,闹一闹。偶尔会不经意地在午餐厅撞见。偶尔会打几通电话过来,问晚上一起吃饭的地方。
可这些天呢?所有的偶然都没有了,就是真的碰面了,他也是冷漠地表情,回归到从前。但隐隐地,我总觉着他压抑着怒火。他到底在恼怒什么呢?
我坐在33楼的景观阳台上喝着茶。江水滔滔流着,远处的青山雾霭迷蒙。我细细想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变化。我的眉头始终紧紧纠结着,打不开。这几夜,我也没有睡好,总感觉眉心阵阵发痛,睡着了也感觉眉头打不开,抚不平。
我叫他云,他讨厌。让我叫他麟。
我提前以前的事,他烦闷,可自己却总是不断勾起少时的趣事。
甚至,我提到心宁……“咯噔。”我的心跳停止一拍,手里的茶洒了出来。脚下踩了空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心宁。贴膜的车窗内,他的眼神……怎么会是这样的!?
他到底在怨恨什么?他不是失忆了吗?可怎么记得清以前的事?对,以前的事,很久以前……我抿两口茶水。他很乐意提的呀!
我们一起在茶山上闹腾。萧姨教我吹尺八。我们和小雅一起去郊游。他不是都记得一清二楚嘛!他还是喜欢跑步,跑回来等汗干了再冲洗。睡前做三百个俯卧撑。运动鞋打同心蝴蝶结,是我教他的。但他不喜欢白色,喜欢黑色。不喝梅蕊,喝咖啡。不用左手签字,用右手……亲吻我的时候双手不是环着我的腰,而是托着我的后颈……他变了……
我越想越烦,冬日的阳光暖暖的,被风一吹,我看着脚下蚂蚁似的人、车,突然一阵眩晕。冷汗涟涟,我忙扶住栏杆。
“啪。”茶盏落地,粉碎。
“小心啊。”身后传来一阵轻喊,我转身。景单单站在台阶上,手里一杯咖啡。看来她已经站了很久。她嘴唇向上勾起,眼睛因阳光的刺眼而有些微妙。
“谢谢。”虽然明知她的小心没有关心,我还是回了句。蹲下身子,捡起破碎的紫砂。一双穿着精致小羊皮靴子的脚,已经在我跟前。
“刚看你的样子,很是悲凉,还以为你要跳下去了呢。”她的声音动听,清脆。杨帆说她主持各类发布会,非常专业。的确如此,F大新闻系的高材生,她也是。“想什么呢?是不是有些后怕,练云麒看来也不怎么待见你啊。”风吹起她的卷发,她回眸一笑。
“单单,你很美。”我手里拿着碎片,站了起来。
她的收敛了笑,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真的,单单你一直是个美丽的女孩。你比我漂亮。”她眨了下眼睛,一丝歉意微妙闪过,毕竟我们曾是好友。“单单,掌握自己命运的,的确是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做属于自己世界的主角,而且是唯一主角。你爱他,你也希望他爱你。所以,你努力让自己变得出类拔萃,你做到了。”我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但,若这不是自己的世界呢?你做了很多改变,如果不是真的心甘情愿,那么除了一颗爱他的心,你的心里还有自己吗?”
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对她说的,不如说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和他的世界,真的可以是一样的吗?
“叶墨染。”她响亮地阻止了我。“不要那么清高,不要以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她走到我面前。“你看你,一杯清茶就以为自己可以明目双清了,可以遗世独立了。最后,还不是割破自己的手。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也喜欢他。之前我一直没有细细推敲你的话。但近日来,我渐渐地想起以前的事。的确,在我大谈特谈练云麒的时候,你很平静。我一直以为是你真的不好这口,其实怎么可能?是个女人,见到他那样的就算不是疯狂,至少还是会心动的。整个练氏,不管结婚没结婚的,有男朋友没男朋友的,我可以肯定的说,只要练云麒发出邀请,没一个女人会拒绝。话说,爱的越深埋的越深……你这样欲拒还迎的姿态,让我看着恶心……”我的手指一阵痛,她还在说。“我,如果爱了就爱了,不像你心底发狂了,表面还要维持一副圣女的样子。真不明白,你们南方女人,就这么忸怩,这么虚伪!叶墨染,亏我还把一切掏心掏肺地和你说。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一只不会叫,但会咬死人的狗!你才是最可怕的竞争对手……”
我低头不语,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完,似乎是万把利刃,一刀一道地在我肌肤上划过。伤口很小,可是血流不止。
“叶墨染,我真没想过你我会成了这个样子。但,错不在我。是你,一直的不坦白,使我失去了对你的信任。况且,在共同的爱人面前,是没有朋友的,练云麒只有一个。原本我以为,你是一直站在我这边推波助澜的帮我。可惜,你不是……我也太单纯了,真的听信你的话,以为你的那次初恋刻骨铭心,愿意为他生孩子,愿意为他守一生……当然,目前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比得到他更好的了……不过,我听说男人其实都是很小气的,他应该还不知道你有孩子吧……”
我听不清她后面的话,一步步走了,她的话被风吹散了。
找到垃圾箱,将紫色碎片扔进去。我摊开自己的双手,斑斑血迹,已经干固。单单的话没有伤的我很深,因为我的确是瞒着她,我的确对她不坦诚。我只不过是失落。很失落。
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可以长久的。连回忆都是那样不准确。
我的初恋,我的孩子。
最重要的孩子,在他眼里,居然没有一丝重量,那么我们那虚无的爱呢?真的还存在吗?极度的恐惧,让我失去了支撑,我伏在转角的楼道里,任凭眼泪一颗颗滑落。
这是一个谜团,我不知道该怎么抽丝破茧……
“滴滴。”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起。李浩让我拿公司周年庆典的活动方案去36楼。
我吸了吸鼻子,让眼泪退回去。回到桌前,找出方案,装订成册,在电梯口碰到单单。她看到我的狼狈样,笑了笑。
我扶了扶镜框,走了进去。站在高挑的她身边,我是矮小的。光洁的电梯照射出两人的明显差异。一七三的她,加上六公分的靴子,大大可以俯视只有一六一的我。我低头一看,一双浅灰色的雪地靴,笨笨的,丑丑的。
我们俩,一前一后,她推开那扇精致的暗玫色大门。练云麒正在文件上签字,厉以澄站在旁边。
“你们先坐一会儿。”厉以澄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这时,曾黎端着咖啡和茶进来。
在我面前她放了茶盏,抬眼间朝我微微一笑。这一举动落在对面的单单眼里,她眼神刺痛了下的,盯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地端起,喝了一口,七八分热度,刚好入口,熟稔的清香扑鼻。时间一分一秒地,我感觉是那么漫长,在单单的注视下,我喝完了一杯茶水。起身去洗手间。
“叶小姐。”曾黎从电脑前抬起脸。“好喝吗?”
“嗯,谢谢哦。”我轻声的回答。
“是董事长吩咐我的。我这里还有很多呢!”她指了指茶水间。“都是他给我的,上好的铁观音。”
洗了下手,我耳边还是曾黎的话。他留心着我喝的茶,可我还在怀疑他……可……我的内心矛盾极了。
推门而入,厉以澄已经离去。景单单正站在桌前汇报,练云麒靠在身后的转椅上,认真听着。他一手拿着金笔在A4纸上写着,一手搁在转椅扶手上。偶尔,双手交叉胸前,抬起脸注视着单单。
“练董,虽然离周年庆典还有一个多月,但我已经接洽了本城的几家最具实力的传媒,他们都会在那天为我们做专访或者跟踪报道……我还有个提议,就是做个公司精品展,将近几年公司各个领域的精品之作汇聚一起……”
“嗯。说。”练云麒眨了下眼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坐下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转椅。景单单轻巧地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喝了一杯,又自己倒满。这个位置,我记得第一天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也是这里。那天的我,不敢看他。此刻,我似乎有心,又似乎无心,看看手里的资料,看看他们,听听他们的谈话,想想心里的事。
又一杯茶落肚,我起身。
“里面有洗手间。”正当我想开门的时候,练云麒说着。
我疑惑地转过身,只见他抬手指了指一边的休息室。“你这样开门关门的,很打搅我们,知道吗?”他表情如墨,淡淡地说。我一偏头,对上了景单单那双如敌的亮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