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嚼着牛扒的时候，我瞥见练云麒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我隔开我两张小桌的前面。正默默凝视着我。

　　他的眼神很沉重，就算看上去有丝丝笑意。但我还是，发现了，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

　　最近这段时间，我越来越摸不清状况了。

　　在公司的时候，我们见面依然不多。但偶尔，他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身后。我可以感觉到那目光的炽热，但我转身时，他只留给了给我一个背影。

　　晚上加班的时候，他也和厉以澄那样，从36层的楼道走下来，送我一份宵夜。特别是我胃痛之后，每次都有暖胃的好汤。

　　但很多时候，我见到他和王允儿同时在场，那种冷寂让我感觉，似乎从没认识过他一样。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不会在有他人的场合，更不会在王允儿的面前，显露出一点点异样。

　　但正是这种清醒到可怕的模样，让我顾虑。

　　这是，以往他从来没有给过我的感觉。

　　这是……距离。我突然想到这个词。

　　此刻，我们仅仅隔着几张桌子。但，我却深深感觉到距离。那么远，天与海的距离，飞鸟和鱼的距离……

　　心与心的距离，感觉与感觉的距离。

　　从他眼底，我看不出一丝熟稔。看不到一丝讯息。我捕捉不到他的一点心意。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默默地想着，三个月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为什么可以给出这样的承诺。

　　但，这让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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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季，居然下起了雪。夜晚的街头，有不少年轻的情侣在飘雪的街头，牵着手，亲密地交谈。呵出的热气，缓缓地融化在冷风中。

　　我背靠着KFC的落地玻璃，脱了鞋子，正在里面的活动区陪心宁玩。从我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可以看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车子，行人，有规律地启动。停止。再启动。

　　心宁吃了一个汉堡，正在滑梯上和不认识的小伙伴交换得到的小礼物。

　　回头看了会儿，几个小家伙还是蛮友好地在玩滑梯。

　　隐隐的，我感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我。我不经意地转过脸，街道上，没有什么人自足看过来。

　　今天不是第一次，我有这样的感觉。

　　最开始有这样的感觉，应该是一个月前，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广场上等车，远远地觉着有人在注视我，等我回过身去，却什么也没有。

　　几天前，小雅带心宁去云城游乐园玩，那晚我抽了时间过去。带心宁在游乐区搭积木的时候，我也有这样异样的感觉。

　　如影相随。

　　是的，我感觉有个人在盯着我。在一个寂静的角落里，那样平静安宁地注视着我。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因为，这感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没有让我恐惧。似乎，这背后的眼神，是那样的企盼，热切的希望我回过身去，但，每当我在人群中搜索，在角落里探寻的时候，总是毫无结果。

　　我定睛看了看窗外的落叶松，正在我低头的刹那，眼角瞥到路边的一辆黑车汽车徐徐开动了。

　　“VOLVO”，在街角的路灯下，我隐约看到这个标志。“VOLVO”……我轻声念叨着。

　　2月8日，终于到来。

　　练氏集团十周年庆典吸引了无数媒体，各界人士的广泛关注。云城的广场前，到处都是巨幅海报，一块块清晰地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集团的发展史。

　　我穿着公司为此次庆典特别制作的员工套装，匆匆跨入33层公关部。刚出电梯口，就听到景单单对着窗外，在念念有词。她一身白色露肩小礼服，长长的卷发，今天被高高束在脑后，形成一个髻，发髻上别着一朵闪闪发亮的白色花朵形的水钻发夹。她是今晚庆典酒会活动的主持人。

　　白天，第一场庆典展示的主持人是拥有着本城“最美主持人”称呼的欧阳冰。我在昨天的彩排活动中见过她。本人比电视上要来得更加娇小，可人。而且，态度温婉，完全没有大牌的作风。这人公关部负责接洽的几个同事，感到非常开心。整个典礼下来，非常成功，练云麒最后也走上台代表公司感谢了她。

　　但相比较，景单单为了这次的主持，却显得大为高调。听小美说，她这次穿的礼服就是本季Dior的一个最新款。当她在茶水间和几个女同事悄悄私语的时候，我倒了茶水就出来了。

　　女人，很多时候是这样的。当身边的人，一下子比你优越的时候，总是会从最初的友好中裂变出一丝的羡慕，最后演变成嫉妒。

　　但她们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到吗？景单单凭着自身的努力，真的一下子可以到这样的高度？

　　面对天天在一起的她，我不免会想起些事情。景单单是努力，是有能力。但在H城至多也只有一年的时间，从最初的小职员到如今的经理助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我心里一直纳闷的是，在练云麒身边，她是如此游刃有余，毫无顾忌。这是为什么？

　　公司里，只要和练云麒走得近的女职员，现在除了曾黎，几乎没有第二个。王允儿近月来一直在这边办公，连平日里多看几眼练云麒的人都难找出一个。

　　但景单单，借着这次活动，几乎天天去36层光顾他的办公室。而王允儿，是默许的，没有任何反应。这次的主持人选，也正是王允儿向公司高层推荐她的，定制的Dior礼服也是她帮忙选择的。

　　隐隐地，我心里的猜测慢慢清晰……但我不敢肯定。

　　“你来了。”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讲话稿。

　　“嗯，上来拿份资料。”我拉开抽屉。

　　“小染。”当我转身离去时候，她叫住了我。

　　“有事吗？”我淡然地迎向她。

　　“嗯。谢谢你。”她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马上抬起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明来由地，有些恍惚。

　　“不管怎样，我们曾经是同学，是朋友……但你知道的，为了这天，我有多努力。”她轻轻靠在身后的桌子上。

　　“所以，我不会放弃，无论怎样……”

　　我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了。“单单，你没有什么需要感谢我的。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身边的人，至多是帮衬一把而已。或许，有那么一两句话，会对你产生作用。但做与不做，选择与否，决定权始终在自己手里。只是，我没有想到，爱情和友情，有时候不能共存……”

　　“你今天，很美。单单……”我轻轻地说着，然后转身走了。

　　如果，我能在这时回身。或者，我能听着她把心底想说的话说完。或者，我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恭喜她。或者，我可以激烈地惹怒她。

　　那么，这天夜里，将会继续平静。

　　那么，我的生活，还能够继续维持。

　　那么，我和练云麒，仍旧在不明不暗中徘徊。

　　那么，一切都在水底悄然逝去。

　　但，事实难料。在我节奏缓慢地生命里，注定的狂风暴雨，就那样劈头盖脸的下来。而我，连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

　　是夜，云城十楼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人来人往，但是一切都井然有序。我穿着工作套装，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手里的对讲机这时响了起来。

　　“小染，你在哪里？”厉以澄的声音。我转了头，就看到他在台上，再过一刻钟，酒会正式开幕。我迅速走到宴会厅最靠墙壁的走道，朝台上走去。

　　“什么事吗？”走近了，我按掉对讲机。

　　“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他神色似乎有点不对劲，我想大概他重视今晚的酒会，我也听说会有重要人物参加。

　　“嗯？”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么忙还让我回去休息？他见我摇着头，就一步跨下了台。把我拉到后台。

　　“这几天，你一定忙累了。小雅都说了，你这些天腰病复发了，酒会马上开始了，接下去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先回去吧。”他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将我带进后台的来宾休息室。

　　“对啊，酒会就要开始了，你知道的，整个活动方案是我策划的，我想再坚持一会儿没问题的。”我揉了揉腰，看着他。

　　但是，他似乎根本不听我的，坚决让我马上回家休息，并向我保证，会将整个酒会录下来，放给我看。我整一个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没办法，他已经将我迅速带离了宴会厅，走到通道上，将我塞进电梯。

　　“快回去休息，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了，别让我被小雅骂了哦。”

　　“哎——”我还没说完话，电梯就关上了。

　　刚出大堂，迎面几辆黑色房车停下，在夜色中，我站在柱子边，看着他们走过来。

　　练云麒，怪不得我刚才一直没见着他呢。原来，他刚来，但他身边的不是王允儿，而是一位身着中式唐装，容光焕发的老太太。他走上台阶的时候，伸手扶着她。身后几个人也轻轻地说了句“老太太，小心。”

　　看着几人恭谨的态度，我心里默想着，难道，她就是练云麒的奶奶？在梅苑的时候，他曾经提过她，是个异常坚强能干的女性，也是他一直敬佩，唯一不敢违背的人。

　　正想着，司机小李走过来，我呼了一口气就钻进了车子。为什么厉以澄突然让我走？难道因为他们的到来吗？那么，刚才其他的几个人呢？难不成，今天练家的人都来了？

　　看着窗外的霓虹，我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这，应该是练云麒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