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她,正午的阳光在她额头洒下一片斑驳,她徐徐地述说着这些曾经属于她的过往,但却与远隔千里之外的我有着千丝万缕。
我心里明白,她今天来找我,断不是仅仅让我来听她所经历的爱情。她只是,想和我分享,想找个人一起承担,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感丝路。她需要一个对象来倾诉,除了我这个当事人,还有谁更合适呢?因为我,也如她一般深陷其中。
“王小姐,很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心底的话。我也曾经痛苦过,愤恨过,期盼过。但如今,我只能说,我很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因为,在我无法做什么的时候,我只能接受……或许,经过这次爱恋,我们都失去了很多,但我相信,你我也都得到了很多。”
她歪斜着脑袋,水灵的大眼,看着我。
“嗯。是的,我失去了,也得到了。真是的,我一说起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多……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事相求。”
“不要这么说,我能做的,一定会做。”看着她诚恳的眼睛,我马上开口道。
“带上练心宁,去看看云麒。”她字字清晰地说着,可却响彻我的耳膜。
我呆立着,让心宁去见云麒?!
“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说求你。叶墨染,我知道是这是你许给云麒的承诺,不让心宁见他。因为心宁早已经将麒麟认为是自己的父亲,你们都是为了孩子好,所以不想让他卷入其中……但是,云麒真的很想念他,很想见见他。你知道吗?他这段时间的治疗,有多痛苦,抽血,化验,穿刺,他把嘴唇都要破了,就是不吭一声……”她说着,就小声抽泣了起来。
“原本我也不知道的,前天,厉以澄好像去看了心宁,带回了心宁画好的一幅画。那晚是我陪着他的,等我半夜醒来,我只看到他一直拿着这幅画,满脸都是泪水……他心里,一定是非常想他的……”
我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可以想象,他的这份思念之痛。我也是,好想孩子,可如今,这纷乱的局面,我真的不想将孩子拉扯进来。
如今,完好无缺的只剩下他一个了。我不能连他也伤害了。
她看着我的犹豫,突然站了起来。
“叶墨染,如果你真的爱云麒,真的爱心宁,就该让他们见面。不然,云麒真正离开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以为你这样是在保护心宁,但心宁终究有长大的一天,他若知晓了这一切,我想,他一定不会错过与亲生父亲相见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原谅你这看似保护实则伤害的行为的。”
“我们谁都不知道,他还能撑多少时间……”
我的心一阵痉挛,想到他可能的离去,我浑身颤抖了起来,手中的茶水不觉洒了一桌子。
“他的病,真的这么厉害?不能治好吗?”我抬起脸。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她猛地用手掩住了面孔,哭了起来。
几秒钟的决定,我知道,将影响很多人,很多事,但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王允儿走后,我马上打车到梅坞,一路上,想了很多,可真正见着了父母,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未进家门,就听到大院子里传出的笑声。阳光下,祖孙三人,正在喝茶,写字。远远地望去,父亲那高大的身子,正握着心宁的小手,在飞扬的宣纸上写着。
母亲一个眼,就看到了门边的我,和心宁一阵拥抱后,她带着心宁默默地退了下去。
空落的院子里,只留下我们父女二人。没想到,再次见面,我们会是这个时候。
但,如今的我,比以前勇敢了。
我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原本高挺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他的背也微微弯曲了。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我一眼,拉开竹椅,拿起一旁的紫砂茶壶,喝着茶。
我静静地走到他面前,慢慢地,我跪在他面前的青石地砖上。
“爸。”我没有抬头看他,但看见他穿着布鞋的双脚,不觉地动了一下。
整个院子很是静谧,只听得我们的呼吸声。
“你跪下了,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许久,父亲开口了,声音暗沉。
我默然地低着头,是的,此刻我不太敢看他。
“三儿,起来吧。”父亲站了起来,弯身扶着我的肩膀。“这些年,你也算是尝到了各种苦楚了。”
我们对坐在茶桌两边,桌上依旧是清香四溢的梅蕊茶。
“难得你回来,该你知道的,终究是该说给你听。”父亲叙叙地说着。“也许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私吧,这些年来亏待了你娘还有你。从小,也对你不甚关心……或许,你现在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
斜阳下的古宅,父女对坐,斟茶叙话,我的目光在父亲隐隐的银丝中穿梭,他的目光笃定坚毅。但每每注目于紫砂壶中的梅蕊时,那眼中隐藏不住的柔情,还是荡漾在眼底。
红花绿叶,花繁叶茂,都说,花叶生生相错,却不知,那是倾尽了生命的相守。或许,千年的相守,只为了生命最后的一面。或许,千年的等待,纵是红尘泪满面,也不忘最初的萌动。
我和市上的女子,用三字作的同心结儿,没有用解锥去解,在地上自己开了。
我望着车窗外的树影,耳边浮现父亲的话。
原来,我的小名,从此而来。
原来,那一年的她们的不期而至,不是偶然。
原来,梅蕊茶,清雅形美,皆因萧影的温婉动人。
原来,她真的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而我们,都成了她故事中的人……
听完父亲深藏多年的情愫,我不禁哑然,真的爱,或许就是如此吧!
等得了一生,守得住一世,快乐着你的快乐,痛苦着你的痛苦,寂寞着你的离去。
车慢慢行驶着,我抚摸熟睡的心宁,透过迷茫的大海,他们的身影恍然出现在我眼前。
萧影,练云麒的母亲。叶杰宗,我的父亲。
三十多年前,他们曾是高中大学同学,同窗七年。叶杰宗一直深爱着萧影,她知晓他的心意,但是她没有接受,她婉言相劝,可是他执意孤行。
“只要我能爱着她就足够了,我不在乎她到底会不会爱上我。其实,我一直在等她爱上我的那一天。”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闪闪的。
但是,他一直没有等到这一天。因为,萧影遇到了练家独子练程丰。与父亲内敛安静的性格不同,练程丰是阳光地,直白地。他认识萧影的第三天,就大胆地向她说出了爱……
情窦初开的萧影,原本一见钟情的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
这一场爱,正如,我和云麒的爱,越美的开始,结局就越悲伤。
堂皇的练家,门第森严,在几十年前,要的就是锦上添花,或者门当户对。怎可能,让一个平凡女子入门。纵使她饱读诗书,纵使她脾性温良,纵使她是爱子独子的一生至爱。
当练家的大门在萧影身后哗然关闭的刹那,她落下了此生最痛最痛的一滴泪。
父亲一直默默地守候在她身边,可是孤傲的萧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独自浪迹北方,她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也消失在练程丰的世界里。
练程丰满世界地找她,依旧毫无音讯。
“我知道,她这辈子是不会再见我了。可是,她一定会见你。只希望,再见她时,你能好好照顾她。”练程丰端坐在父亲面前,诚然他在爱情是胜利者,可是,失去了她,胜利又有何用!?
练程丰走了,留下了一对玉麒麟,这是一对儿,他们曾誓言,要生一双儿女,一麒一麟,和乐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