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张着眼睛,望着窗外。尘烟翻滚,人流如织。
我不禁感慨,这一生,兜兜转转,怎奈何,都是回到了原点。
我不知道,迎接我的会是什么?
我可曾想到,他的脸,会是怎样?愤怒,疯狂,怨恨……
那又怎样?只要他愿意,我就愿意。
我闭上了眼,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抵达H城,天空飘起了小雨,春日的雨丝,缠绵不绝,丝丝入扣。汽车一路扬尘地到了梅坞。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雨水中,朦胧而迷惑,隐约可见,远处山脚下,停放着的几个大型铲车。没有轰鸣声,没有人群。
只是几个机器,落寞地停放着。我心中的不安,稍稍放下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貌似有很多人。我一推大门,里面围着的人,都向我投来了目光。
嗯?真的好多人。三叔、四叔、九叔,大婶、二婶,还有好多村民。
大家看了我一眼后,就又回转了身子,只有二婶向我打了个招呼。我提着行李,走了过去。
“杰宗啊,这件事,你要为大伙儿做主啊?”九叔抽着烟,大声说着。
“就是,就是。”其他几人都应和着。
“你看,这些个家伙都在这里折腾几天了。虽然,现在停下了。但过两天,他们又拿来了正式批文,我们可真的是拦也拦不住的啊!”九叔抽了口烟,继续说。
“虽然说,这片茶山,大多是你们叶家的。可是,我们也有地啊。说的好,一次性补偿。可我们一辈子种茶卖茶的农民。没有了地,你说,我们后半辈子干什么啊!”大婶说着说着,就抽泣了起来。“我们家,就靠这片茶地了。你看,我们儿子没念什么书,也没出息。如果没了这片园子,他以后能干什么啊?……我还想着,明年把茶树再改良改良,多卖些钱,给他结婚用的呢!”
父亲被大伙儿围在中间,他耐心的听着每个人的话。
我默默地走过人群,进入正厅。这时,妈妈正端着茶盘出来。见了我,立刻放下,将我的行李接过去。
“三儿,这回回来,住在家里吗?”
“嗯?我要办点事,可能还是住回小屋去。”
“喔。”妈妈似乎有些失落,但她却没有过多的流露出来,依旧笑着。
“妈,三叔他们是不是为了茶山的事啊?”我和妈妈走进了内屋,坐了下来。
“是啊。你没走几天,就来了好些个人,还有一群工人,开着这些大铲车的,说练氏集团买下了这后面的那片茶山。要在这里建一个度假别墅区什么的。这不,村里的村民都在闹呢?”
“这些地不都是村子里的吗?怎么能说卖就卖啊?”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哎。”妈妈又帮我的杯子冲满。“哎!现在的社会啊,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了。你看,这些年,我们旁的这些村子不都是在卖地吗。卖了一块有一块的,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过日子。世代都是种地的,离了地儿,还有什么依靠……你们啊,年轻人,不懂得我们这代人对土地的感情……”
我听着妈妈说,目光从窗子里望向院子,大伙儿已经围着父亲很久了。可,雨水似乎大了些,可他们都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慢慢地,都辗转到正厅来了。
“三儿,心宁呢?”
“喔,他在S城,我想让他多陪陪云麒。以澄他会照顾好他的。”
妈妈看着我,柔和的目光中有着心疼,她半响没说话。
“三儿,有机会,带他回来见见你父亲……”
“这……”一下想到云麒,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说现在的局面。我也真的想带他回来,第一次带他回来,迎接我们的是紧闭的叶家大门。
可是,现在可以成全了,却又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
“好的。”我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只见父亲拿着紫砂壶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妈妈见父亲走过来,就急忙起身让座。
“我去给你们端些点心来。三儿,妈昨个儿刚做了些面沓饼,给你拿些吧。”我朝她点点头。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的思绪有些飘远。
父亲说妈妈知道他和萧影的故事,那么之后萧影和麒麟来我家的时候,她不也就是知情的吗?可是,她待萧影,确实是那样地关怀备至,就如一个大姐姐照顾小妹妹似的。
记得那时萧影刚来梅坞,她根本不适应南方这湿冷的天气,一到冬天,就长了满手的冻疮。妈妈就包办了她的一切,替她每天清洗她们母子的衣裳,做了原本该她做的活儿,烧饭洗碗,烘茶什么的。妈妈也经常叮嘱她要保护好双手,还到处找方子给她,说一定要让这双手恢复到原本细嫩纤长的模样,这样吹尺八才好看。
现在想来,难道妈妈不知道,只要萧影一吹尺八,父亲就不再是……或许,这也是妈妈爱他的一种方式,所以,终究那些年里,我们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愣是我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你妈一直就是个好女人。她,真的很好。”父亲低沉的嗓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转过脸看着他,他已经猜想到我的心里去了。
“三儿,其实,你真的很像你妈妈。和她一样痴情,和她一样包容。可是,可是你毕竟是我生的,所以像极了我的固执。”
我没吭声,在他面前,小时候是畏惧,而现在是臣服,是的,父亲终究是父亲,我有什么是他看不懂的呢?
“他们兄弟俩,虽是一母同胞,可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可秉性脾气却完全不同,这与他们从小的环境是不一样的。”
我低头静静地听着,我知道,父亲要与我谈话了。
“麒麟从小就跟在萧影身边,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罪。没有父亲的孩子,是很快成长的,所以小时候见他懂事听话,外表乖巧。其实,这孩子内心骨子里,可强悍的很呐!做起事来是雷厉风行,往坏处说是不折手段……你看这次,他来梅坞,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猛然抬起脸,望着父亲平和的双目。“他……”
“是的。”父亲看着我点点头。“这孩子,从小失去太多,他不容自己再失去什么了。或许,他也想不好该怎么做,但是他还是选择了最不可行的一种方法。三儿,选择云麒,说心里话,我是欣慰的。这孩子虽然在优渥的家族成长,可身上每一点富家子弟的陋习。两个孩子中间,最像萧影的其实是云麒,他温和儒雅,大度宽容。但……这就是命啊!”
长叹一声,“你终究还是抵不过啊……”
“可爸爸,我们拥有的只是一个曾经。”
“是呀,孩子,有些人的曾经只是过眼云烟。可有些人的曾经,可以一生一世。”
我很想问,真的很想问父亲,他当年的极力反对,不惜赶我出门,是不是早已经预料到如今发生的一切可能性。
但最后,我还是没有问。既然都已经发生了,问也没有用了。
只不过,我更加感慨,命运的曲折轮回,更加感慨,与爱情过招,不死也伤。
一个曾经,却足以抵挡岁月的磨轮,将生命的一切卷入其中,紧紧碾磨。纵使,骨碎血流,我们终究要面对……
当我坐着车离开梅坞的时候,我深深记下了父亲的话。
做人当只求以心换心……
他试着让我用更宽广的心胸去包容我所要面临的一切问题,他说我的优柔寡断,隐忍求全,某些时候,是善人之举。因为,在感情的世界里,不需要见刀见血。但父亲也中肯的告诉于我,婉转不代表可以拖泥带水,隐忍不代表毫无底线……
我回想着他、妈妈和萧影之间的往事,我已经明白了。离树园越来越近,我的心,不禁异常平静。
走下车,我让司机回S城去,独自走进树园。春日的树园,干枯的大树已经有了点点绿意,路边的小花,也灿烂的点缀着。
此情此景,让我不觉想到若干月前,我牵着心宁的小手,每日在此散步,等着麒麟回来的情景。
那时的我,以为一切苦尽甘来了。以为,我的幸福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