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五色祥云划过天边,朝向我们飘了过来,天空瞬间绽放了异彩。自那云朵之中,浮现出了一个绝美的女子,倩影芳魂,不惹纤尘:一袭湖蓝色翠水薄烟衫,飘然轻扬,风中鼓荡;眉心一点朱红花钿,翩翩一抹,尽显惊艳;一双淡漠经世的眼,越过喧嚣,观望人间。
我看得有些痴了,仿佛时空转换,时间改变,再与我无关;仿佛天地卑微,万物渺小,唯有她存在。
阿野狠狠戳了我一下,瘪着嘴,瞪着眼,几乎就要哭出泪来了:“师兄,她就那么好看吗?你说啊,你说啊——”她抓着我的胳膊不放,一个劲儿的晃来晃去。
“你胡说什么呢,不要再任性了!”我拗不过她,只好尽力收着手。
“你可看清楚了,她分明是一只妖精。师父说过,天下妖物都该死,你可不许心软!”她说完话,一抖手上的“无生鞭”,便朝空中叫嚣道:“小妖,你听好了,你最好不要反抗,若不然,我就让你尝尝‘无生鞭’的厉害!”
无生鞭是降妖一族最为厉害、也是最为残酷的法宝,妖物最虚弱的时刻,若是被此鞭打中,就会形神俱灭,永不超生,如同方才的那只兔妖,只能留下一道黑影。
师父当年欲将此宝物传给我们三人之一,便向祖师问卜,卦象显示,师妹乃是无生鞭的有缘人,于是师父便将它传给了师妹,叮嘱她好好运用,降魔除妖,造福民众。
女子一声冷笑,身姿一晃,便走下了祥云,她看了一眼阿野,满脸不屑,道:“如此刁蛮任性、不分善恶,‘无生鞭’落在你的手里,当真是苦了我的姐妹兄弟,今日我倒要好生教训你一番!”
身形陡然一变,化为了一股蓝风,依稀可见风中的轮廓将要散去或者浅淡,蓝风朝前推到,很快就抵达了阿野面前,在她还未醒神之际,已将她卷进了风里。
山野中忽然冒出了成群的精怪,上蹿下跳,来回穿梭在山石之间,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有的从岩石后探头探脑的露出了一双怯弱的眼,胆子大的干脆就蹦了出来,在一旁观战助威,呐喊喝彩。
“姐姐,姐姐,杀了那个坏女人,她害死了小兔,她害死了小兔——”
“姐姐,还有这个臭男人,他们都是捕妖一族的,杀了他们呀!”一只小猴精冷不丁跳到了我的肩头,揪着我的耳朵“唧唧”叫了起来,我刚要出手还击,猴精灵活的一个闪身,跟一群同伴哄笑着跑开了。
蓝风戏谑似的旋转着阿野,无数藤蔓自风中生出,慢慢缠绕着她的身体,直把她从脚到头严实的包裹了起来,然后风势略略缓和,就要将阿野带走。
“阿野,阿野——”眼见蓝风渐行渐远,我不由分说,立即追了出去。
那是一只修炼五百多年的桑树妖,道行该是群妖当中最高的一个,莫说我和师妹,即便是师父在这里,若要将她收服,恐怕也要费些功夫,此刻阿野被她擒住,我岂能不慌?
那群顽皮的小妖跟随在我们身后,依然在嬉闹着,仿佛遇见了极大的欢喜事,若是不知情者,还会以为那是一群天真的孩童,怎么也不会将他们和妖物联想到一起。
然而,他们确是妖物,更是捕妖一族的死敌。
一路追赶到达了幽谷谷口,我望着被雾气氤氲的幽谷,警觉的停止了脚步。所有的妖物一哄而上,进入了谷中,缩在了蓝风之后。
阿野被蓝风扔进了妖精堆里,小妖们兴奋不已,张牙舞爪的围住了她,继而蓝风停息,重新幻化成了之前的女人,笑望着我,道:“你们不远万里,来到长白山,不就是为了捕妖吗?不过,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
“姐姐最厉害,姐姐最厉害,姐姐最厉害——”小妖们边挑逗着阿野,边为桑妖欢呼着。
我将法袋准备妥当,道:“捕妖一族虽与你们是天敌,倘若你们不作恶,我又岂会加以伤害。是你们为祸在先,不守本分,在人间扰乱,那就必须接受惩罚!”
“好啊,打得过我,我就放了你的师妹,否则的话,你们休想离开长白山!”
桑妖折身入了幽谷深处,群妖随即也幻化不见了,原本吵闹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望着不见尽头的幽谷,听着不息的风从谷中吹出,呼啸的长音略过我的耳际,像是被幽灵抚摸着一般。
从踏进幽谷那一刻起,我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妄空间,身后的世界瞬间凭空消失,只剩下涌动的云雾围聚在谷口,不时的泛出一股股漩涡,似要把人吸附进去。脚下踩的是万丈深渊,我犹如腾空一般,漂浮行走,明明能够感觉到大地的存在,偏生眼睛看不到。
继续往里走着,洞口的云雾便紧追着我的脚步,很快淹没了刚经过的地方,我索性不再回头。我不断告诫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桑妖制造出来的幻觉,只要心静,便不会有困扰。这般一想,心中不觉多了一些底气。
这是一个无天无地、无日无月的地界,却出奇的明亮辉煌,仿佛连接着天堂所在,即将通向一块与世无争的净土。这里安静到能够承载所有的痛苦和悲伤,甚至所有的快乐和幸福,喜怒哀乐也好,悲欢离合也罢,以及爱恨情仇,因着这份安静,最终都要归于云淡风轻。
我已经忘记了我的姓名,我的身份,我的使命,我已经在这里沉沦的不能自拔。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前进没有方向,后退没有来路,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没有,全部都没有,我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还存在着?
“哐当——”物体砸在地面的声音将我惊醒,一时间,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世界重新恢复了原貌。
我恍然大悟,桑妖为我缔造的那个地界,不是天堂,而是绝望,若不是那一声惊响,只怕我果真就要永远留在长白山中了。
她的脸孔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附着着山壁,放大了数倍,却是模糊不清,诡异的笑声同时响彻漫山遍野。我开始在幽谷里狂奔,她的脸孔也开始飘动,我试图超越她,可是无论我怎么加速,她的速度总是与我一致,彼此之间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累得精疲力尽,终于瘫坐在了地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桑妖,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你难道就不能跟我痛痛快快的战一场吗?”我抬头跟不远处的脸孔说话。
“这是你的东西吗?”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一转脸,就看见了站在山谷中间的她,双手小心的捧着我的木鱼,她那单薄的身体,被长风吹打着,摇摇欲坠。
我哭笑不得,原来我拼尽全力想要超越的那张脸孔,不过是她的影子,而她根本就是站在一旁,将我当猴子一般的观赏。
我气冲冲的朝她吼道:“那是我的木鱼,我从小就带在身上的,你快些还给我——”
她忽然灿烂的笑了,默默凝望着木鱼,低声问道:“你,很喜欢它吗?”
我不假思索道:“那是当然,我从小无父无母,师父捡到我的时候,身边就放着这只木鱼,所以说,我把它视为我的生命,十分爱惜。”
她听后静默了许久,那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漫长的让我几乎忘记了与她的恩怨,也忘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她的神情始终专注,目光长久的停驻在木鱼身上,舍不得挪开。她的眼睛如果会说话,我敢肯定,它一定会讲一个长长的故事,诉尽那份痴望中的深情。
泪水漫出了她的眼眶,我看见了一双饱含热情的眸子,已不似初见时的漠然和冰冷。
“喂,桑妖,你怎么了呀?”我试探着朝她靠近。
“你别动,就站在那里!”她头也未抬,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这样问我。
“陌上风——”
“陌上,风?”她出神的望着我,唇角不自觉弯起,思绪早已飘飞了很远,“好美……”
“师父在阡陌小道上捡到的我,所以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我解释着,“你可以把木鱼还给我了吗?”
她直勾勾的盯着我,半晌痴愣,终于化为一声苦笑,喃喃自语道:“不,你不是他,他早就死了……这一世,怎奢望还能遇见……”
“桑妖,你要打便打,我奉陪到底,但是你先把木鱼还给我好不好?”我有些急了,生怕她把对我的仇恨,统统发泄到木鱼身上,那才当真是要了我的命。
她总算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视线缓缓偏转向了我。
“你……你可不要激动啊,就算是打,那也得先把它放下来再说,否则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动手的!”我眼巴巴的看着她手中的木鱼,绞尽脑汁的想着法子与她周旋。
“陌上风,我们不要再打了!”她平静的说道。
“你抓走了阿野,我岂能轻易罢手?”
“我会放你们离开,但请你记住,长白山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至情至性,至纯至善的,他们从来没有伤害人类,捕妖一族天命伏魔降妖,也该分清是非善恶。”
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会铭记在心,有朝一日,你们若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哪怕是死,我也会与你战到底。”
“但愿,没有那么一天。”
“我也如此期望。”
“陌上风,你听我说。”
“好,你说。”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桑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