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是桑寻,然而这两个字不过是我的名字,我到底该是谁,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日侥幸从玉千怜手中逃出,那团火焰将我放在了一座隐蔽的山间,然后我看见他的光芒逐渐暗淡,就像即将熄灭的香烛一般,一点一点的燃尽了躯体,火光最后便也消失不见,我来不及追问他的来历,转眼之间,已没了他的影踪。
重伤在身,我昏死了过去,醒来时,天色大亮,意识也清醒了许多,我终于感觉到了寒冷。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座常年积雪不化的冰山,随处可见白色的浮石,和荧光的冰雪,致使这里的气候格外寒冷。
严寒地带是再好不过的疗伤圣地,他将我放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后来我知道了,这座山名为“长白山”,它还有一个很美好的寓意——长相守,到白头。
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啊,在我彻底失去无尘之后,我居然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一世,我为妖,生命的年限,永无止境,不死不灭。我拥有百年的法力,不变的容颜,我甚至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惜,我再也找不到无尘。
我的三世轮回,就这样画上了终结的句点,尽管佛祖从未出面说明,但是我早已认定戒嗔就是无尘转世,如今戒嗔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从此再没有那只寻爱的木鱼,只剩下一只桑妖;从此我再也不做别人,只做我自己。
我在山中一呆数月,运功疗伤。可我不知,山外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浩劫。彼时天下动荡,人心不稳,各路人马意欲推翻杨家王朝,不断挑起战火,处处都被硝烟弥漫,人间不见一丝生机。
天有异象,国无好主,正是浩气最衰、阴气最盛之时,群妖趁此时机,群集出动,祸乱生事,天下即将重归洪荒。
天帝不忍,降下天兵天将降妖伏魔,道、佛两教连同捕妖一族,亦是奋身拯救,世界一时间陷入了人、妖、仙的混战之中。而后天帝缔造龙脉,赐予红尘大地,用以镇压妖孽横行之气,总算平复了这场劫难。
龙脉坐镇大地之后,李氏一族应运成为龙脉守护者,坐拥江山,建立了李家盛世王朝——唐。
自此之后,天下形势日趋好转,百姓安居乐业,国运繁荣昌隆,灵异之物畏惧龙脉神力,不得不四处流窜,寻找避难之所。
道行较深的老妖,大多都有自己的地域,称霸一处,而那些修行尚浅的小妖,却落得个无容身之地。我自问世间寂寞,一人孤苦,便好心将他们收留在了长白山中。
长白山慢慢的热闹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小妖聚集于此处,我们终日里嬉戏于山水之间,浪迹于天地之间,日子过得甚是快活。他们唤我“姐姐”,而我也真心将他们视为了我的至亲,他们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这些小妖本性并不坏,只是初化人形,尚不通达人情世故,更对人世之事过多好奇,因而当初才误入了歧途。我常常带着他们到山外走上一遭,看一看尔虞我诈,看一看勾心斗角,也看一看情深似海,看一看侠肝义胆。
唯有看尽人情冷暖,看尽世间百态,他们才会为善而感动,为恶而愤慨,为是而坚持,为非而悔改。
可是人类始终不肯接受我们,甚至认定我们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即便我们从来不曾伤害过他们,即便我们打心眼里是希望与他们和平共处。
道士,高僧,各种捕妖人士一一登场,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将我们置之死地。然而无论他们用什么法子,都是徒劳无功,因为我绝对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朋友。我唯一害怕之人,只有捕妖一族的传人——怪老儿。
我相信,不仅是我,所有的同类都惧怕他。
说起捕妖一族的历史,不知道要往前追溯几个千年,总之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得几乎被历史遗忘,然而妖界却一刻也不敢遗忘。
据说捕妖一族是造物主用来挟制人间妖物的族群,上奉天命,皆以降妖伏魔为己任,尽忠职守,鞠躬尽瘁。他们的血液里,有造物主加入的特殊成分,异于常人,乃是妖物的致命克星,一生只能使用一次,而那一次的结果,便是妖死人亡,因而不到紧要关头,断不能以血制妖。
这一代的怪老儿,法力之强甚至凌驾先祖之上。当年天帝平复人间浩劫时,虽然洗去了人类的记忆,但是并未洗去妖类的记忆,因此我从小妖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怪老儿的辉煌事迹,更是信服了他的威力,致使畏惧之心有增无减。
我看着眼前嬉戏的小妖,无忧无虑的欢闹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像是一群没心没肺的孩子,一点儿也不在乎人类的杀意。
我问他们快不快乐,他们都是一样的回答,快乐。
这便足够了,有什么能比他们的快乐更重要呢?
曾经我打听过玉千怜的消息,却被告知,自从红尘洗劫一事过去后,再无人看见过她。
我的仇恨没有一刻的停息,尽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去,都不曾使它淡化。时间的推移,无非是将我的仇刻骨铭心,将我的恨根深蒂固,亦将我的痛千锤百炼。
云过寺前发生的那一幕,是我记忆里总也挥之不去的梦魇,我不止一次的梦见那日情景,戒嗔奄奄一息的唤着我的名字,同我不舍的告别,他的目光犹然当年的无尘,清澈的不惹一丝尘埃。
我常常在想,假如当时我早一些幻化人形,是否就能将戒嗔救下,结局是否又是大不一样?我责怪过自己,责怪过佛祖,最后,却将更深的仇恨记在了玉千怜的头上。
是玉千怜一手摧毁了我全部的梦,将我推入了生不如死的万丈深渊,可是我不能死,可是我必须活,仇恨便是让我愿意偷生下去的唯一理由。
日子就这样不好不坏的过着,我依然没有放弃的打探着玉千怜的消息,可是她一直没有现身。
直到那天,一男一女闯入了长白山境地,他们竟是怪老儿的徒弟,看来捕妖一族终于要出马了,那是我怕了许久,忧了许久的事。庆幸的是,来的并不是怪老儿本人,这点让我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也许他真如人们说的那样,就此退出了捕妖界,再也不插手人妖之事。
那对男女在密林中抓到了小兔白白,这样还不够,女人的无生鞭落下,白白形神俱灭,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叫我怎能不怒?
我从来没有伤过人,可是这一次,我彻底被激怒了。我抓走了女人,幻化蓝风折腾着她。我看着男人心疼不已,拼命的追着我跑。我将男人引到了幽谷,布下结界,并制造出了幻象,看着他在山谷之中没头苍蝇一般的乱窜,我竟然兴奋而开心。
我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他们,这是人类应得的报应,他们不辨是非,自以为是,心胸狭隘,竟连寸土之地都不愿留给我们生存;他们满嘴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内心里却潜藏着各自阴暗的一面;他们口口声声信奉神灵,事实上却连神灵的面貌都不曾见过。
可是,兴奋过,开心过后,我又是如此的难过。
我就在一旁观望着,面无表情,无爱无恨。令他们痛苦又如何?已经换不回白白的魂灵,已经填不平人妖之间的沟壑,我想要的不是任何人的痛苦。
如果无尘还在,他一定可以用佛理使我安心,使人类安心,我突然想起了,曾经他便是这样一遍遍的劝说人类,教诲他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哦,我的无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从那个男人身上掉落了下来。就是那一记声响,惊醒了他,也惊醒了我,我清楚的看到,落地之物,竟是一只陈旧的木鱼。
一时间,前尘往事齐齐涌上心头,逼得我泪水长流,哀不自胜。我以为我的内心已被仇恨充满,从此坚硬冰冷,却不想这一刻忽然柔软了起来,忽然温暖了起来。
男人见我拿走了他的木鱼,急得团团转,见他这一副模样,不知怎地,我对他的恼怒一下子全部没有了,反而感到莫名的欣慰和激动。
那是久违的感觉,仿佛重新找回了一件遗失的珍宝,有多少年不曾见过木鱼,不曾听到有人在我耳边提及那两个字,时间久得让我误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放下那段曾经,搁置那段回忆,殊不知,木鱼与我,早已根脉相连。
我询问那个男人的名字,内心却是颤抖不已,他告诉我说,他的名字是陌上风。
陌,上,风,好美的三个字。
我的脑际当时就浮现出了一幅画面:风吹草低,有人伫立,天地荡然无存,愁苦荡然无存,万物荡然无存,唯有淡淡的安静,悠悠的思绪,萦绕在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