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梅满感到不爽的是,在那群侍卫识相地撤退后,那个冰山一般的男人从她身上爬起来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道歉,相反,口吻还类似警告。
“在我的府上,还望三小姐能够对自己的身份缄口不提。”一双凤目不着半点神情,深邃的眸色之中所流露出的依然只是冰冷的寒意。赫连槙似乎对刚才发生的骚乱未有所动,而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侧过头对还一脸窘迫的梅满说道:“整个宅院中只有铁储知道三小姐的身份,他是我的部下,只要我让他闭嘴他便不会透露半句。虽然仁沧中的刺客已经被我的部队扫荡,但三小姐口中的刀疤男人还没有找到,我无法保证这里能够绝对安全。为今之计最重要的是放出烟雾弹,让那群刺客自乱阵脚,等到余党一并被消灭后,再作打算。”
那个男人实在太过冷静,在遭遇了如此心惊肉跳的场面后竟然能如此清晰而准确地理清思路,而且字字珠玑,句句在理。的确,只要那群刺客不清楚她这个目标的位置,那还隐在暗处的余党无非只能选择几条路走。第一,在仁沧四下打探她的消息;第二,在兵分几路在通往南顺和西顺的途中搜寻她的踪迹;第三,返回受命者处宣告这次刺杀行动的失败。无论哪条路,赫连槙都有办法争取到时间,查出这些刺客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对了,我虽然能够管住我的人,但也还请三小姐务必叮嘱你的那位家奴,不要做出什么破坏整个部署的行为才好。”
梅满嘴角一别,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反驳道:“赫连公子放心,应洛寒才不是你口中这么没有头脑的人。对我不利的事,即使杀了他,他也不会做。”
赫连槙微微侧目看向她,眼神中泛起一阵波澜:“如此就好。”
“夜深了,小女子也不便在此打扰,就此告辞。”
梅满说完,便打算掉头离开这个让她丢尽了脸的破地方,没想到刚刚掀开帘帐,胳膊便被什么人猛得拽住。她一回头,赫连槙苍白的脸孔近在咫尺。
“三小姐,你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里,在发生骚乱后却又马上离开,不觉得会太惹人注意了吗?”
梅满心里有些不高兴,于是不客气地推开男人,双手一插,道:“那赫连公子想要怎样?该不会要小女子彻夜在这里陪你吧。”
赫连槙见她面露愠怒,也不着急,只是轻轻松开她的胳膊,绕到几案前,弯下腰道:“以客之礼,弄乱了主人家的书房,难道不应该帮忙收拾干净吗?”
梅满顿时羞愧地红了红脸,想不到赫连槙这只狐狸竟然在这种时候搬出道德礼仪来要挟她。虽然梅满向来不屑这些三纲五常的老古理论,但想到自己在这个时代还有大把的生命要消耗,一年后也势必要成为赫连家的一员,如果现在在这里被他鄙视了,将来还不知道要过上怎样悲惨的日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万般不愿地走到赫连槙身边,蹲下身来与他一起捡拾掉在地上的笔墨纸砚。
清幽的檀香又烧断了一支,等将几案上的那堆被弄乱的卷宗重新整理收拾完已经是将近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梅满抹了抹额上的汗水,郁闷地看了一眼早就端坐在案前的赫连槙。
那个男人号称让她和自己一同将这里收拾干净,哪知他只象征性地捡了几本卷宗,便又重新坐回到案台边,将视线重新移回字里行间之中。梅满写信地将那些弄乱的卷宗分成批阅过与未批阅过的,放在两边,但还想再继续深入地问他轻重缓急的排列顺序,那人却已经完全沉迷在手上的案卷之内,对她不理不睬。无奈,梅满只能将这些案卷一份份重新阅读,根据自己的判断将这些东西按工事、商事、农事,财款、土地、屋宇等分类放开。忙完一圈,已是很久之后。
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胸口的布履单薄,总是若隐若现,而要使用力气的腰部偏偏又裹着紧绷的腰带,让她连弯腰都觉得吃力。想不到这种简单的功夫足足比她以前在特别任务连每天进行的体能训练还要累上百倍,梅满趴倒在一边的藤椅上,双目一闭,只想就地睡过去。
“帮我倒杯茶。”
该死的赫连槙竟然在这种时候耍起了少爷脾气,把她堂堂的段家三小姐当成了近侍丫鬟看待。梅满怒目圆睁,刚想爬起来讲对方臭骂一顿,却见一袭白衣的男子只是安坐在几案边,头也不抬,左手手指轻轻点着他身边空出的地方,右手依旧走笔如飞。
他的神情极为认真,幽幽的烛光打散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在他的下眼袋投下了一道黑黑的眼圈。梅满突然想起之前初玥姑姑所说的话,这个人总是这样拼命,从来不好好爱惜自己。看到这样的他,梅满不禁想,也许,初玥说的是真的。
“桃碧,帮我倒杯茶。”男人又沉沉地重复了一声。
梅满站在原地,突然将眼前奋笔疾书的赫连槙与她曾经指挥官的身影重叠了起来。她叹了口气,嘴角不知怎的突然轻扬了起来。
一杯新鲜出炉的清茶放在赫连槙的手边,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端起茶,凑在嘴边抿了一口。
“手艺见长。”品完后,他赞扬似的看向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身影,却猛得被一抹桃色恍惚了眼睛。
沉溺于卷宗的男人这才注意到少女的存在,看她毫无怨言地站在自己身后奉茶,心中一时间有些愧意。他搁下杯子,视线扫过自己面前堆积的整整齐齐的案卷,不禁心头一震。
“你整理的?”
“不然是鬼整理的吗?”
男子伸出手,纤长的手指穿梭在案卷丛中,发现不仅排列整齐,竟然连内里也根据一定秩序进行了分类。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个在自己面前伸展着四肢,毫无礼仪甚至还有些粗鲁地仰天打着哈欠的少女,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少女见赫连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道:“干完了?”
“没有,还差一点。”赫连槙移开眼神,重新低下脑袋,“夜深了,三小姐回去休息吧,今天是赫连槙得罪了,还望三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彼此彼此。”
说完,少女提裙要走,却发现自己的步子已经沉如灌铅。此时的梅满已经累极,想着要回到原来的宅院还得绕一大圈,拖着如此沉甸甸的衣服实在犹如累赘。她回头望了望一边的藤椅,转了转眼珠,对赫连槙道:“赫连公子,我还是不走了。”
这下轮到赫连槙纳闷了。
“既然外面的人都已经误会了,我现在漏液离开这里也一样会让别人生疑。况且于情于理,丢下赫连公子一个人在这里挑灯夜战,都太不人道了。”
赫连槙就这么看着一身华服的少女重新折返回内厅,然后走到藤椅边仰头倒了下去,也不顾及他,翻身便睡。
烛台下已经倾漏了一坛的灯油,他提着一盏烛灯走到藤椅边,见侧睡的少女此时已经紧闭双目,眉心微舒,一脸疲倦地睡着了。
赫连槙从阁室内取出一件风袍,轻轻盖到了少女的身上。沉睡中的少女轻轻呜咽了几声,便抓着风袍裹紧自己小小的身体。他伸手捋过少女额前被细汗沾湿的发丝,黑暗中,他终于卸下了脸上那副沉重的冰山面具,扬了扬嘴角。
第二天,赫连槙宠幸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异邦女子的消息在清晨不胫而走,整个仁沧的赫连府几乎都沸腾了。
待梅满回到自己的院落,一身花衣的初玥姑姑泪洒当场,一边拍着梅满的背,一边抹了抹手中的绢子,道:“姑娘,好样的。”
梅满心里有些郁闷,有苦难言。她不禁默默在心中吐槽,原来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什么样的消息都没有花边新闻扩散的快。反正清者自清,况且经过赫连槙昨夜的警告,她更加要对自己的身份守口如瓶。所以面对初玥欣慰的表情,她也只是含笑轻轻道了句:“还要多谢姑姑了。”
初玥是个性子爽直的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同时大大赞扬了一番昨夜帮梅满梳妆打扮的侍女们。那些年轻的侍女们个个喜上眉梢,纷纷注视着梅满,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
“姑娘,少爷他对你好不好?”
“姑娘,少爷温柔吗?”
“姑娘,姑娘,将来要是做了咱们的主子,可得经常来仁沧走动啊。”
五六个侍女围在一起,如同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说开了。她们涨着红扑扑的脸蛋,看上去比梅满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为首的初玥也不呵斥她们,看她脸上的表情,想必心中是已经乐开了花。
闹腾了一阵,早餐便端上来了。硕大的汤盆中盛了满满一盆的桂圆莲子汤,初玥拿过汤匙,迫不及待地给梅满舀了整整一碗,递到她面前,道:“姑娘,趁热吃了,讨个好彩头。”
梅满结果桂圆莲子汤,面露怯意:“姑姑,是不是太夸张了。”
“哎,怎么会夸张呢,姑娘也过了及笄之年了吧,可以放心嫁人啦。咱们少爷可是这天下难觅的绝种好男人,多少女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姑娘要是跟着少爷回到西顺,到时候在城里随便一抓,你的对手数都数不完。”
初玥的声音一会高八度,一会低八度,舞着袖子,声色俱全地将赫连槙是如何如何被西顺中的女子奉为男神的传说一一道来。等她说完,梅满手中的莲子汤也已经饮尽。
“对了,姑娘,昨天匆忙,奴婢还没有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我叫……”梅满话到嘴边,脑海中又闪过了赫连槙昨天说的话,于是改口道,“我叫梅满,梅花的梅,满足的满。”
初玥顿了顿,一双眼睛完成月型:“姑娘的名字真是取得好,梅满梅满,美美满满。姑娘跟着少爷,将来一定有享不尽的好前尘。”
梅满点头敷衍了一番,便想着挥退侍女们,把这身冗沉的衣裳先换下,好让自己好好透口气。
正在这时,闺房的门突然被一个身影猛得撞开。初玥和几个侍女纷纷一惊,朝房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绿衣的小女婢慌慌张张地从外头撞门而入,失声喊道:“姑、姑姑,遭了!小小姐来了!”
“什么!”
初玥尚未做出反应,又一声巨响紧接着破耳而入。
梅满闺房内的小小门扉被什么人一脚踢坏,清晨的逆光之中,她只看到一个身穿火红狐裘袍子的女孩子站在门檐边,她发乌如墨,脸蛋姣好,唯独一双幼圆的眸子中喷射出令人惊悚的怒意:“那个勾引槙哥哥的贱婢在哪!我赫连冉冉势要将她碎尸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