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冉冉目测十四五岁,与段妍年纪相仿。她单手甩开狐裘袍子的一角,一双凌厉的眸子在屋内丈量了一圈,最后停在一脸茫然的梅满身上。
仿佛锁定了目标一般,赫连冉冉一个箭步冲入屋内,反手一个巴掌就拍飞了梅满端在手中的莲子汤碗。那盏瓷碗在赫连冉冉的凌虐下碎成了数片,随着瓷器破裂声响起的,还有初玥和几名围观侍女的尖叫。
“小小姐,你千万不要冲动!姑娘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初玥挺身而出,拦在梅满面前,阻挡住赫连冉冉。哪知这番举动更是刺激了她,只见对方秀眉一挑,猛得一下掀起身边的圆桌。轰隆隆的一阵躁动,茶壶、杯叠、汤盆,凡事能摔的东西统统碎了一地。
“贱人,跟我出来!”说罢,赫连冉冉也不理初玥和一众侍女的阻拦,一把拽过梅满。
自从穿越来这个世界后,梅满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大的阵仗。哪怕在段府跟段莹的对垒,大多也是宜暗不宜明。想不到她才前脚来到赫连宅邸,后脚就有人喊打喊杀地追来砸了她闺房里所有的东西,这个赫连冉冉行事如此风风火火且正大光明,在贵族中实属少见。
“要想跟槙哥哥在一起,先打赢我再说。”
对方劈头盖脸地甩出如此重量级的一句话,没有丝毫玩笑的口吻。梅满心中纳闷,这仁沧看来于她还真不是个吉祥的地方,先是遭了刺客,后又强迫被赫连槙拉到府上,结果最终还半路杀出了这么个奇怪的丫头,顶着勾引良民的罪责非要和她打一架。看来这个仁沧不宜久居,一旦她得到苏苏他们的消息,恢复自由身,她才不管南顺中有何艰难险阻,首先便是要离开这个仁沧之地。
乱成一团的初玥和年轻侍女见梅满被赫连冉冉生生拖走,心里自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初玥急躁之中差点摔了个跟头,刚刚被丫鬟扶起,便急急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禀报少爷,小小姐来了!大事不妙啊!”
跟着赫连冉冉一路途经熟悉的前院,路过熟悉的假山,最后停在一座更加熟悉的小阁楼前。
赫连冉冉下颚一扬,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她紧紧地注视着赫连槙所在的那所阁楼之顶,扭头就朝梅满骂道:“你就是在这个地方玷污了槙哥哥的清白!今天,我便一把火烧了这里!”
“小小姐,你息怒,我跟赫连槙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还敢胡口!”赫连冉冉一把甩开了梅满,抽出腰中的软剑,指着梅满道,“长得如此狐媚,穿得如此淫荡,像你这样的贱婢还敢在这里欺瞒本小姐!”
我冤!梅满瘪了瘪嘴,她在段府这么久,风言风语,好话和坏话都听了不少,但至今还从来没人说她狐媚的。即便就是段莹,也不会用这等词来形容她的长相。她怎么看都是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何况以她这副被应洛寒所鄙视的身材,这样的词说不定还是她高攀了。
“我知道小小姐你是关心赫连槙,但他也可以为我作证,我们真没半点关系,清白的很。”
梅满话音刚落,却见赫连冉冉涨红着脸,眼眶中染了几分湿意,樱桃色唇瓣紧紧被小白牙咬住,仿佛努力摒着不让自己爆发:“你、你到底给槙哥哥吃了什么迷药,你已经认定他必然会站在你这边了是吗!好啊,本小姐原本还只是想对你略施薄惩,既然你如此不要脸,我便在这里叫你血溅当场!”
“什么人喧哗!”
听到赫连冉冉的咆哮声,一直守在小阁楼边的侍卫队朝梅满的方向跑了过来。为首穿着铠甲的男人正是赫连槙的第一部将铁储,他原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正急急赶来,想不到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又是这个好生事端的段家三小姐。昨晚的那一幕又重回铁储脑海,他腾得心中一阵慌乱,但待他定睛一看,却发现在那段家三小姐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更加好生事端的赫连冉冉。他突然觉得有些绝望。
听到铁储的声音,赫连冉冉凝眸一瞥:“铁储,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手刃这个贱婢。”
铁储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但谨记着赫连槙对他说过要保守三小姐身份之秘密的话,所以也不敢对女孩子伸张,转而问道:“小小姐,您怎么来了,您不好好在西顺呆着,要是被主子知道你在这儿闹事,你这个月可别想踏出府上半步了。”
“我呸!你少在那吓唬我。铁储,我还没拿你是问呢。槙哥哥才出城多久,你一直跟在他身边,怎么容得下这样的狐狸精勾走了他的魂!按照行程,槙哥哥前日便应该抵达西顺,我见他这么久没回来,这才出来寻找,想不到我刚到仁沧,竟然就听说了这样的事。真是、真是家族之耻!”
铁储心下纳闷,赫连槙虽然至今未婚,但也已经成年,西顺的贵族中年纪相仿的早就三妻四妾,像他这样人畜不近的已算极品,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现在要招人伺候夜寝,也轮不到赫连冉冉这个旁系的小堂妹来兴师问罪吧。他知道这个赫连冉冉向来是以赫连槙为重,毕竟在她父母双亡后,是赫连槙重新对她敞开了赫连家的大门,并且一直抚养她长大至今,但她这样干预赫连槙的私生活,确实是有些过了。
铁储向梅满投去了一个“你委屈了”的眼神,收起手中的长刀,挡住赫连冉冉道:“小小姐,你既然来了,就现在府中安顿下来,主子正在上面休息,待会属下便去向他禀告。至于这位姑娘,你先让她回去吧。”
“不行,我赫连冉冉说过要手刃她,怎么能轻易让她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若是一会儿槙哥哥醒来,对她多加袒护,我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过了不是吗!”
“可是……”铁储面露难色,实在不知道这个赫连冉冉的小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他对自己的部下使了几个眼色,要他们带着梅满赶快离开这里。
“别跑!”赫连冉冉大喝一声,手中的软剑已经越过了铁储的头顶。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梅满刚刚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却不想赫连冉冉猛得对她出手。没来得及做好回应,未有翻身避开她的攻击,提起裙摆朝一边逃窜而去。
“你给本小姐站住!”
“我才没那么傻。”
赫连冉冉锲而不舍地追着梅满,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表情。梅满衣着不便,无法大步子迈开,再这么下去铁定成为众矢之的。她一咬牙,瞧见眼前一脸呆滞的侍卫甲,瞄准他腰间的长刀,刷得一下抽了出来。
叮的一声兵器碰擦之声,几乎把铁储吓出了一声冷汗。一边是怒意盛人的赫连冉冉,一边是不甘示弱的段家三小姐,无论她们其中哪个伤了分毫,这事情就闹大了。
“贱人,原来你也会功夫。”赫连冉冉火眸渗人。
“刀剑无眼,小小姐,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谈吧。”
“哼,你会功夫最好,省得到时候被人说本小姐欺负手无寸铁的女流。如今就算你死在我的剑下,也没什么好冤枉的了。”
梅满真心无语了,这个赫连冉冉看来是不杀她誓不罢休了。只可惜手中的长刀并非她擅长的武器,要是徒手单挑的话,制服赫连冉冉这个小丫头应该不在话下。既然劝服对方停手已经是不可能了,那至少劝服对方放下武器。
想到这里,梅满把刀一横,扔到地上。
“你干什么!快捡起来!”
果然,那丫头虽然是铁了心地想要杀自己,但心中还是有几份傲气,既然已经公开厮杀,只要对方手无兵器,她也不好意思赶尽杀绝。
“喂,不如我们还是比拳脚吧,刀太沉了,我拿着不顺手。”
赫连冉冉扭了扭脖子,将发辫甩到身后,怒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槙哥哥究竟是瞎了哪知眼睛竟然会看上你。”
“小小姐该不会是离了软剑,就不行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那你敢不敢呢?”
赫连冉冉面色一白,愤愤地将手中的软剑扔到了地上。举起双手,对梅满摆开架势,道:“来就来,本小姐怕你不成!”
一旁的铁储听了简直要晕倒。赫连冉冉从小习武,但就是因为拳脚功夫实在太蹩脚,所以赫连槙才送了那把软剑给她,教她学习剑法。这几年来,赫连冉冉的剑法虽然小有所成,对付一般的市井小毛贼是绰绰有余,但遇到真正的高手那可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更何况现在她竟然还中了梅满的激将法,把唯一的武器都给弃置了。
梅满嘴角一凛,一抹喜色在她的眉眼处绽开。她以前可是受过不少格斗的训练,一看对方的架势就知道她马步不稳,足轻如虚,在拳脚方面完全是个外行人。
“来啊,上啊!”
赫连冉冉还在那里不断地发出挑衅之词,梅满逮住机会,一眼看穿了她的破绽,弯下身子,如同猛虎弓背之势,朝着赫连冉冉的方向袭了过去。
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扒住她的腰带,梅满一个转身已将赫连冉冉完全控制住。她俯低身子,猛一吸气,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赫连冉冉举了起来,顺势朝前一甩,完美漂亮地直接把对方撂倒在地。
摔完后,梅满还习惯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背过身去。
“哇”的一阵长号般的哭声呼啸而来,摔在地上的赫连冉冉只觉得脑袋一嗡,肩背如同散架一般的疼。
“小小姐!”
铁储和一群部下见状赶忙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赫连冉冉扶了起来,不知道她是哪里摔疼了,摔坏了,担忧地将她从头顶到脚底反复打量了几遍。
“看什么看!”啪的一声巴掌稳稳地落在铁储的左脸之上,“死色胚!”
铁储被打得发闷,见赫连冉冉红着眼眶,神情羞赧,盛怒难掩,一时也不敢多话,只得退到一边。
赫连冉冉将衣衫重新整理了一番,直起眼睛,重新注视着刚刚只用了一招就将自己打趴下的梅满,努了努嘴道:“喂,女人,你刚刚那招叫什么?”
梅满微微愣住,赫连冉冉不禁把对她的称呼从“贱人”变成了“女人”,连说话的态度都轻缓了不少。
梅满挠了挠耳朵,道:“过肩摔。”
“过肩摔?”赫连冉冉的眼中仿佛燃起了几份兴趣,“我从来没听说过,真厉害。”
完了,这位小小姐不禁改变了对她的称呼,还把对自己的称呼从“本小姐”改成了“我”,总觉得气氛在刚刚的一摔中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梅满尴尬地说道:“还好啦,也不是很厉害。”
“你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你是什么地方人?对了,这招你能不能教我?”
一连串的问话把梅满弄得哑口无言,她几乎要怀疑这个赫连冉冉是不是刚刚被自己一摔,摔坏了脑子,怎么性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正当她不知要如何回应时,铁储身后簇拥在一起的侍卫们散了开来,一袭白衣凤眸的男人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冉冉,你闹够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