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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8章 浴池之斗

  进入到这座宫苑的里面,昏暗的光线随着四周悬挂的宫灯渐渐亮堂了起来。绕过一道道宫柱,梅满硬着头皮步入了内堂。

  内堂中央是一个足够十多人共同沐浴的澡池,造型类似于现代的温泉,呈椭圆形地占据了满满整个屋子。浴池的四周堆砌着青色的钟乳石台,琉璃色的池壁与围在四周的水墨屏风相得益彰,好一处优雅别致的宫苑小景,真是个会享受的皇帝!

  平安苑恐怕是皇室的御用浴池。梅满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但眼前这个奢华的浴室不由得让她心生晦涩。难怪历代永远都不乏叛乱战争,即便是再富有,再权贵之辈,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着人上之人的存在。

  “进来。”

  一阵低沉的嗓音透过朦胧的白雾飘散而来。梅满伸手拨开那些浓重的雾气,勉强看清那浴池中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

  她的心瞬间吊了上来,左右环顾,这里除了她跟凤羲和,没有半个鬼影。内堂中一阵扑鼻的热气蔓延而上,她的背上感到一丝汗意。她怔怔地盯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一双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那一刻,梅满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摆在自己面前极好的机会,能够让她轻而易举地抹杀掉这个始终萦绕在她噩梦中的男人。但是很快,她又否决了这个卑鄙的念头。她不断告诉自己,自己之所以深入皇宫,是为了探究真相,还那些亡魂一个公道,并不是要将自己变成如同凤羲和一样的人。一切,还需要从长计议,所以她绝不能在这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换水。”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陷入自我矛盾中的梅满,而是从池中撩出自己的右臂,指向一旁的几个木桶,轻声唤道。

  男人的大半个身子全部浸没在浴池中,他身后湿漉的长发零散地贴在背脊之上。搁在池边的一双臂膀肌肉紧致,硬朗健美,即便隔着如此迷蒙水汽,也能够感受到一股飒爽的男子气息。虽然梅满以前在警校里见过很多男人的裸态,虽然眼前的此情此景不至于像个懵懂小女孩一样脸红心跳,但越靠近凤羲和,她却越能感到一股逐渐凝聚于心的压迫感,愈演愈烈。

  提着满满一桶滚烫的热水靠近浴池边,梅满撩起袖管,用木瓢一勺一勺地将池中的水舀了出来。

  原本以为那些水已经温凉,没想到触手极烫,应该足足有六七十度的样子。而新灌入的水是刚刚烧开,恐怕没有百度,也有八九十度的样子,一个不慎还有被烫伤的可能。她一边舀水,一边诧异地看向这个凝坐于浴池中的男子,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

  他,不怕烫吗?

  凤羲和幽幽地闭着眼睛,将头后仰靠在池壁之上。梅满不敢靠他太近,唯恐对方发现自己的身份。透过层层雾气,她能够看到凤羲和模糊的白影。高耸的鼻梁与英挺的剑眉之下,一双沉静的凤眼轻轻阖着,嘴唇稀薄而上翘,他的容貌,如同画卷中的人一般灼人眼球。梅满心中冷哼一声,难怪这么多嫔妃为他神魂颠倒,如此风雅的帝王君主,也不是没有道理。

  眨眼间,身边的两桶水已经换完,梅满转身又准备去拿第三桶。正在这时,一直安静地享受着滚烫浴水的君王打破了沉默。

  “你叫什么?”

  梅满一时有些窘迫,她愣了几秒,搁下手中的木桶,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叫……”

  “算了,知道了也没用,反正这名字也是你进宫时嬷嬷赐的吧。一个连名字都被剥夺的人,真是可悲。”

  梅满本来还在琢磨要取个什么假名,却被凤羲和突然打断。她白了男人一眼,心道:多此一问,无聊!

  凤羲和当然没有听到梅满的心语,他依旧闭着眼睛,仰躺着身子,靠在岸池边,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回皇上,奴婢从南顺来。”

  “哦,南顺?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了,自从……那件事后。对了,你南顺还有些什么亲人?”

  “回皇上,奴婢从小母亲早亡,父亲也在羲成二年的那场战乱中过世了,家中的姐妹颠沛流离,都已失散,原本还有个弟弟或妹妹,但还未出世便遭逢不幸。如今奴婢家中只剩下奴婢一人,了无牵挂。”

  梅满一席话道完,凤羲和却不说话了。氤氲的水汽在两人遥遥相隔的距离中逐渐化开,蒸腾而上的热气让梅满感到血管扩张,有什么情绪正在逐渐上涌。

  “既然了无牵挂,那你为何选择入宫为婢?”

  “既然了无牵挂,那奴婢又为何不选择入宫为婢呢?”梅满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一阵水波的粼动之声传来,透过白蒙蒙的水雾,梅满能够看到对面的男人直起了身子,正隔着朦胧的热气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也难怪,宫中知道他是皇帝,却还敢这样跟他说话的,梅满恐怕是独树一帜的一个了。

  “你似乎心有怨气。”

  “皇上误会了,奴婢没有怨气,能够得见天颜,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个谎,说得拙劣。”

  “奴婢不敢,奴婢说谎,便犯了欺君之罪,是杀头的死罪。奴婢虽然命贱,但却看得慎重,在宫中只求自保。”

  男人侧着身,弯曲着修长的胳膊,对她道:“你这话说得不对。第一,你说你若是说谎,便是杀头死罪,那是否暗示朕有朝一日若是欺瞒天下,却苟且偷生,便是连你这个小宫婢都不如的卑劣小人?”

  天,这皇帝什么神逻辑!梅满扶额,她敢对天发誓,她刚刚只是实话实说,半点讽刺他的意思都没有。

  “第二,你说你命虽贱,但却看得极为慎重。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底之下,没有什么人的命生来便当是轻贱的。人与人虽生来不等,但终究殊途同归,即便是朕,最终也免不了要进入坟墓的命运。”

  “皇上说笑了,您的一道圣旨,只字片语,一瞬喜怒能够改变一片土地之上所有人的命运。奴婢的命运,又怎能与皇上是一样的呢?”

  “第三。”凤羲和似乎完全没把梅满刚才的话放在心上,继续说道,“你答非所问,朕问你为何选择入宫为婢,而你却以此反问朕,不觉得这样太狡猾了吗?”

  梅满一瞬间有点崩溃,她几乎要怀疑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了。如此顶真小气,钻牛角尖,还咬文嚼字地抠字眼,实在比起昔日段莹,还要来的让她难以应付。

  “你过来。”正在梅满踌躇之际,男人抬起手臂,朝她微微扬了扬。

  无奈之下,梅满只能放下手中的木桶,朝男人的方向游移过去。由于池壁呈椭圆形状,梅满在靠近凤羲和一个身位的距离停下,这里的水墨屏风正好能够挡住她半张脸,不至于让对方轻易看透她的容貌。

  “皇上有何吩咐……哇!”

  她话音未落,前伸的胳膊便被人突然拉住,原本蹲着的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前倒去,害得她一时不慎,失声叫了出来。

  “你不是程忠派来伺候朕的宫婢吧,你是谁?”

  梅满一手撑在池壁边的乳石上,微伏着身子怔怔地看向一手钳住了她的男人。凤羲和眉宇英朗,一双眼眸中仿佛溶满水雾,眼神清亮而明俊。谨慎如他,竟然三言两语便探出了她来者不善。

  “皇上何出此言,奴婢方才并无冒犯之意,不知道是哪里触犯了天颜,还望皇上恕罪。”梅满直直地望着对方,理直气壮地狡辩道。

  凤羲和赤裸着上半身,微微扬起脑袋与她四目相对:“就凭你现在的眼神,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朕。”

  “奴婢失仪。”梅满垂下眼帘,“既然皇上不喜欢奴婢伺候沐浴,那么奴婢便告退了。”

  “想走?”

  凤羲和话音刚落,梅满便觉得脚踝一冷,刚刚跨出的一只脚就被一双突然伸出的长手牢牢锁住。另她感到震惊的是,这双手竟然寒若冰霜,明明已经在滚烫的池中浸泡了这么长的时间,但是从指间传来的寒意还是侵入了她的神经末梢,让她从头到尾打了一个冷颤。

  “皇上是不是要让奴婢请外头的程总管进来,奴婢这就去请。”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她身后响起,男人从池中一跃而起,一手撩过悬挂在屏风之上的几缕单衣,速裹上身。他几步上前,圈住她的细腰,将她一把捅到身前:“你还真不是个合格的杀手,破绽百出,还想侥幸蒙混过关。”

  说着,他单手一挥,便将她穿在外头的宫女衣裳解了开来,一身墨黑的夜行衣在凤羲和面前暴露无遗。

  梅满睁大了双眼,既然已被对方识破,索性破罐子破摔:“废话少说,凤羲和,我今日并不想要你的命。你放我走,我不杀你,你要是再死缠烂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荒唐!这里是皇宫,这些年来要杀朕的人没有千人,也有百人,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小女子,能够动得了朕半根寒毛!”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梅满一击秀拳挥出,力量不大,但角度却选得极好。凤羲和刚刚伸手挡开,却见对方已经高抬起一腿朝着自己的胸膛猛然踢来。他俯下身子,眸光转动,唇角微扬。

  “砰”的一声,代替了凤羲和遭殃的是那盏水墨屏风。

  “那屏风可是北疆进贡之物,你要如何赔朕!”

  “笑话!你是天下之主,这点小破东西还如此斤斤计较!”

  梅满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今日怎么如此倒霉,不仅要和凤羲和在浴池颤抖,还要对着男子那惹眼的身子说这些损毁宫物这种办家家酒的话,这实在和她当初的计划相去甚远。

  她并不恋战,想趁着凤羲和招来侍卫之前逃之夭夭。然而男子却仿佛铁了心的要和她死缠到底,他举起一臂朝她劈来,梅满伸手一钳,柔腰一转,瞬间犹如一条滑手的泥鳅一般溜出了凤羲和的掌心。凤羲和面色一凛,顺着梅满朝前几步促逃的身影,伏身便是一个秋风扫落叶。

  这皇帝怎么如此耐打!

  梅满在心中不爽了一阵,转身又与他交上了几回合的手。

  贴身的近战梅满向来很是自信,即便面前站的是个大男人她也自信绝不会输。何况这些年她身高飞长,已是生得手长腿长,一副极好的练武把子。然而对方虽是九五之尊,出门八抬大轿,周身千万士兵,但论及手脚功夫,竟然毫不逊色。若是她手中有个一刀半枪的武器就好了,哎。

  “等等,你的脸,朕好像在哪里见过。”

  缠斗之中,凤羲和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然拉至自己身前。

  梅满移开视线,说道:“皇上认错人了,你我之前并不曾见过。”

  “你是秀嫔身边的人,朕以前在锦绣宫见过你。”

  梅满顿时觉得对方拽着自己的指骨一紧,她心下慌张,想不到一天阅人无数的凤羲和竟然还能记起她的脸!若是此事牵连锦绣宫,她可真是闯下大祸了!

  梅满秀眉一紧,瞬间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抽了出来:“奴婢并非锦绣宫宫婢,皇上若不信,可派人去查证。”

  “哼,你那种被人一识即破的谎言,还是少说为妙。朕自幼过目不忘,你骗不了朕。”

  该死的凤羲和,怎么如此难缠!梅满怒火中烧。

  “说,你是谁!”

  既然已经被对方识破,梅满再多做隐瞒恐怕自己会连累朱秀诺。她望着凤羲和那双慑人的凤眼,冷冷说道:“以皇上的聪明才智,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说你来自南顺,全家均已亡命,难道……”

  “没错,我是南顺段氏的族人!”

  凤羲和一双手僵在空中,他冷冷地看着梅满,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

  “你要杀要剐就冲着我一人而来,锦绣宫中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他们都是无辜的。”

  正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凤羲和与梅满一同朝外望去,墙柱之上倒映出几个黑影,恐怕是刚刚守在外头的程忠听到里面有打斗声,叫了宫人进来一探究竟。

  梅满心下一寒,心想今夜看来是笼中之鸟,插翅也难飞了。随着程忠等人深入,站在自己对面的凤羲和突然一把抓过她,用身子挡住了她。

  “皇上,您没事吧。”程忠的一张老脸映在了破掉的屏风之前。

  话音刚落,程忠便睁大了双眼,见眼前满地狼籍,皇上湿衣贴身地站在他面前,原本伺候的宫婢不见了踪影。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但见势不妙,立刻跪倒在地:“皇上,奴才救驾来迟,求皇上恕罪啊!”

  “救什么驾,又没人行刺朕。”

  凤羲和的一席话让僵在他身后的梅满顿时愣住,她微微抬头看向那个男人的背影,满脑子不解他为何要在此刻袒护她。

  “程忠,传朕的旨意,这个宫婢朕要了,以后就让她伺候在御前吧。”

  凤羲和说着,对着程忠朝一旁微微移了半步,将藏身于他身后的梅满在老太监面前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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