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羲和认识裴云的时候,他还只是长卿宫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
那一年他十三岁,由于自小体弱,所以并不被自己的父皇所喜。那个时候,适逢赫连一族在西顺败落,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他远在王城,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来得到关于那场战乱只字片语的消息。只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目睹了那些浴血奋战后归朝的将士们聚集在凛染殿之外,向殿上的父皇邀功的得意神情。
他安静地站在殿外,看着那群将领中为首的一个提着败寇赫连谅的人头走进了凛染殿。对方大概三十来岁的模样,正当壮年,身穿一袭黑甲铁胄,眉目洵冽,恍如神鹰。很多年以后,他都忘不了当时自己的父皇正一手搂着女人,一边大为赞许着那个人绝世功绩的模样。
自从皇后仙逝,他的母妃一跃成为了后宫之中品位最高的女人。原本来说,他应该能够子凭母贵,得到众人的瞩目,但那个时候他的两名兄长,长皇子和二皇子正为争夺太子之位而陷于苦斗,父皇又时常只是沉迷美色,对朝堂之上的党羽派系争斗无暇侧目。
他向来被人视为闲云野鹤之辈,即便是自己的母妃,也时常只是劝慰他:“三皇子还是乖乖待在云寿宫,不要去掺和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斗争了。母妃只有你一个孩子,母妃只想看到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向来是个只求自保的女人,只是身在帝王之家,母亲的这种懦弱倒是成了一道很好的屏障,云寿宫像是一片被隔离在纷争之外的乐土。没有人对他这个三皇子抱有期待,大家只是一天天地得过且过,一天天地消耗着生命。
后来,赫连家的叛乱被证明是场冤罪,他的父皇只是大笔一挥,在厚厚的奏折上写下朱批,将这桩牵扯了多条无辜性命的案件抛诸脑后。又是偶尔的一次,他深夜路过凛染殿,看到一个穿着一袭白衣的孩子正跪在雪地之中,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正直直地望着紧闭的门扉。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寒气冻伤了他的鼻尖,一张惨白的脸蛋上毫无血色。
身边的嬷嬷见他看着那男孩出神,一脸遗憾地道:“三皇子,那是赫连家的孩子。赫连大人也真是家门不幸,竟然遭逢此等不测,虽然家族的冤罪已经平反,但死的死,逃的逃,那孩子恐怕是赫连家最后的命脉了。”
“是吗。”他答得冷淡,但心中却不似表情这般平静。
那一天,凛染殿的大门终究没有为那个孩子敞开。他的父皇在茜楚宫的高床暖枕之上酣睡了一宿,而那孩子却终究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在雪地之中。
后来,他没有再在王城中看到过那个孩子,听嬷嬷们闲话的时候,才知道对方已经返回西顺去了。他想这样也好,总好过待在王城徒增凌辱。
再后来,新的一年在纷乱的世事中悄然而至。
那一年开春后举办的朝廷武试中,有一个少年脱颖而出,那个人,就是当朝裴老司马的次子裴云。
裴家向来是大顺的武将世家,裴老司马自然不必说,少年有成裴家的长子裴穆也被委以重任。所以那场武试最终由裴云夺魁,大多数人都以为是意料之中的暗箱操作,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
裴云被顺理成章地赐予了朝廷中一个小小的武官职位,远不能与他的父亲和他的兄长匹及。
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和被众人所无视的小武官,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人竟然会狭路相逢,并且连成一线。
那一日正是皇家的春园游会,这等除了饮酒作乐和阳奉阴违的宴席,凤羲和向来都不喜参加。架不住母妃的循循劝诱,他无奈之下只能踏步御花园。
时间还算很早,御花园中一片春意盎然,杜鹃栖于枝头,报春花迎风怒放。他一边走一边不屑一顾地欣赏着周边的景致,直到在一处庭院中遇上了那个穿着水蓝色风袍的少年。
凤羲和久居深宫,且向来不理世事,所以一时间并未认出来人是谁。那人身材颀长,剑眉星眸,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院中的一处凉亭。
凤羲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凉亭边的池塘中正栖息着一只大鸟,大鸟羽色烟灰,并不似在宫中常见的那些稀贵品种。
他提了性质走到那人身后,轻声咳嗽了一番,向他问道:“你在看那只鸟吗?”
对方乍然回眸,见到凤羲和后立刻跪下身去:“三殿下,恕微臣失仪。”
“起来吧。”凤羲和摆了摆手,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你这样的年纪已经在朝中担任一官半职了吗?你的父辈是哪位?”
“殿下不先问过微臣的名字,再来问微臣的家世吗?”
“什么?”凤羲和一瞬间有些没听懂对方的话。
少年缓缓起身,眼神清澈,恭敬地说道:“微臣的意思是,既然殿下有意想要了解微臣,为何又要从微臣的父辈问起呢?微臣的父辈是谁,与微臣本身这个人其实并无太大的关联不是吗?微臣的父辈若是草寇,那微臣这辈子也并不非注定无法鸿图展翅。相反,若微臣的父辈是高官,微臣自己要是成日流连世俗,那终究也只能是市井中的混混罢了。”
凤羲和眸光微动:“你这个话说得到是有意思,但却未免有失偏颇。”
“微臣愿闻其详。”
“你刚才的意思本殿下明白了,你是说全仰仗于家世,并不能造就伟业。但若此人真的是有经世之才,即便是埋没世俗,也终有一天能够得到伯乐。但是当下,仍旧存在着一个例外是无法遵循这个理论而成立的。”
“殿下指的是……?”
“长卿宫中的那个至高之位。”
一阵微风席卷而过,荡起了裴云鬓边如墨的发丝。他的视线定定地聚焦于眼前的少年身上,下颚微微动了动,开口道:“殿下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例外。官位可以有能者居之,但皇位却只能是世袭。整个大顺,终究是姓凤的,这个事实,无人能够改变。”
凤羲和眼神微沉,默默地注视着池塘边的灰鸟,道:“当今之局,阁下怎么看?”
少年朗朗一笑,将视线同样投注于那只大鸟之上:“三殿下知道吗,这只鸟是在归途中迷失方向,才误落此地的。鸟群有集体迁徙的本能,在迁徙途中会不断发出叫声来鼓励同伴,真是讽刺啊,连畜生都明白的道理,而人却始终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
少年转向凤羲和,与他四目相对地说道:“这个世界,人只有依靠他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一个人的单打独斗,终究是没有未来的。”
扑拉扑拉的一阵响声,打断了凤羲和的思绪。池塘边的大鸟振翅而起,朝着蔚蓝的天空驰骋飞去。那一刻,凤羲和的心头被微微撼动了,他望向身边的少年,仿佛能够看到他嘴边那抹深陷的旋涡。
王城这样的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乐土。云寿宫的安宁绝非天长日久,想要立于不败之地,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不断去战斗。不断战斗,直到死去,这个便是生为皇子的残酷,而这份残酷,他早就已经了然于心了。
“对了。”凤羲和一甩衣袍,将双手背向身后,“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了怔,水蓝色的衣衫中迎风飞扬。他的脸上荡起莲花般的笑容,眸光随之下沉。
“裴云。三殿下,微臣名叫裴云。”
尘封的往事再次于凤羲和的眼前浮现出来,他望着满目苍华的大殿,一时间恍如隔世。杀声渐起,这凛染殿上从来没有如此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遥望着远处那个曾经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男人,一晃这么多年,虽然仍值盛年,但对方的两鬓竟然已经斑驳了许多。裴云已经不再是当年与他一同立于池塘边谈笑风生的人了,时光磨平了男人的棱角,也斩断了他对这个世俗的期许。
只有凤羲和知道,真正令裴云改变的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段莹。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裴云的暗中帮助下夺得了太子之位,他在王城中最好的酒楼宴请这位一同奋战了多年的同伴,当他问及裴云想要何等奖赏时,对方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凤羲和有些诧异,他知道裴云并非没有野心的人,功名利禄,荣登高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裴云作为跟他站在同一战线的条件。但是在一朝融化之后,对方却没有提出半点要求,这样的举动让凤羲和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裴云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凤羲和成为太子的一年后,裴云请旨赐婚,那个对象,正是段门的长房之女段莹。
英雄难过美人关,江山一掷为红颜。
这是凤羲和的失算,想不到裴云这样的男人,竟然也过不了情关。
所以大概是处于报复的心理,他随后也迎娶了段家的二女段蓉为侧妃。成婚那日,他看着红轿中的女子,心中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实感。
人终究没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只是他曾经的同伴,那个与他理想一致,放眼天下的人已经落跑他途。
凤羲和深深地叹了口气,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凛然大殿。
座前的程忠舞动着手中的拂尘,不断地大叫着“护驾”。一群簇拥而上的小太监以身为墙,将他紧紧包围住。身后的嫔妃席上早已如同狂风袭过,以皇后为首的妃子们除了发出惊声尖叫,也别无其他有用的举动。
有一刻,他突然变得有些绝望。这个高座,原来只有他一人独享。此时此刻,他的身边,并没有半个人。
正在此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皇袍被什么人猛然抓住。顺着对方的力道,他的身子朝前一倾,耳边传来一个厉声。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那一瞬,出现在他眼眸中的人,一袭宫婢衣裳。只是那抹容颜,一如当初的莲花般清澈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