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眼见凛染殿上转瞬变成了兵荒马乱的战地。身后不断有横冲直撞的太监和宫女飞驰而过，不断有人摔到，不断有人尖叫。那些黑衣人仿佛是从天而降，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向了凤羲和所处的高座。
一把明晃晃的利刀迎面砍来，“刷”的一声便在她的眼前溅起了三尺血光。一个穿着中品等级服饰的太监敞开双臂在倒在了座前，而那柄利刃却似乎还没有吃饱血的样子，朝着御座之上的男人露出嗜血的獠牙。
情急之下，梅满不得不一把拽过那个穿着皇袍的男人的手，以防他如此众目睽睽地暴露在杀手们的面前。
男人微微一愣，怔怔地打量了一眼梅满，向她投来一个难以理解的眼神。
“别以为我是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不负责任地死在这里，然后天下大乱。”
凤羲和眼神微亮，随即嘴角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反手一握拉住了梅满：“你这种做任何事都有所目的的精神朕很欣赏，不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而是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行为，能够做到这点的人才是成大事者。”
“你以为现在是军事演习吗，有时间说这么多废话，不如想想怎么逃出生天。我可不想在这里给你陪葬，走！”
梅满话音刚落，凤羲和双眸一聚，眨眼便从身边的一个倒在地上的杀手腹侧拔出了一把刀刃。刀刃应声落下，砍在了一个朝着梅满方向冲去的黑衣杀手的背上。
哗得一声，鲜血四溅。
“老实点看着你的前面，女人！朕可不想欠你什么人情！”
“彼此彼此。”
两柄利刃一起一落，一个男人的脑袋在瞬间被斩飞，血淋淋的首级滚落到一边，触动了一群女人的尖叫。
“杀、杀人啦！有、有人在我面前死、死了！我、我……”
脸侧瞬时染上了一滩鲜血的妃子猛然间大叫了起来。前桌倾倒，酒杯碎裂，一阵叫嚷声后，女人们凤钗凌乱，一缕缕的青丝从额前散落。她们脚步没有站稳，落跑时匍匐在地，那些莺红柳绿的名贵绸缎瞬间变成了血衣。
妃嫔中唯一还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大概也只有皇后和朱秀诺。皇后一边大喊着护驾，一边不顾危险地朝着凤羲和的方向冲来。无奈被挡在她们身前的无数宫女和太监所隔，刀光剑影之间，几乎已经辨不清昔人的模样。
朱秀诺大概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凤羲和此等模样。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手持利刃，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敌人斩杀殆尽。金色的皇袍之上，染满了无数人的血迹，那些粘腻而腥臭的鲜血沾湿了男人的发梢，让他全身的热血沸腾了起来。
“保护皇上！保护娘娘！”
随着下座的一声大喝，梅满将视线移向首席的位子。
柳阡陌挥舞着大刀，愣是在自己的面前杀出一条血路。他不愧是出身武将世家，身手不凡，眨眼间已经放倒了身边的数十人。另一边，赫连槙和卞红情也没有闲着，白衣男子调动宾客席上的众人，红衣女子则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了许多暗器，一举为男人开路。
裴云作壁上观似的站在大殿中央，安静地欣赏着这出由自己一手策划的这场血之盛宴。黑衣杀手如同洪水一般地从殿外涌入，殿外金钟长鸣，声声不绝于耳。
“杨棠，你的人呢！御林军的人马怎么来的这么慢！”
随着柳阡陌的咆哮，赫连槙突然停下脚步，眼神聚焦于殿外的长空黑夜。而负责掌管皇宫禁内守卫的杨棠也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向来训练有素的御林军是帝王的贴身军队，但这里的动乱爆发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却迟迟没有赶到。
“不是杨将军的人不想来，恐怕是他们根本没办法来。”赫连槙瞟了杨棠和柳阡陌一眼，“你们太小看裴云了，他是曾经的大顺司马，宫中的守卫和人脉，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不用你说老子也知道！但老子就是不信了，他能够一手遮天！”柳阡陌话音刚落，便将视线投向了那个被黑衣杀手团团包围住的男人身上。
“裴云，本将军今日就要你血溅凛染殿！”
裴云对着柳阡陌俨然一笑：“那裴某便在这里静观柳将军的报国之心了。”
“别嚣张！吃我一刀再说！”
说罢，柳阡陌连续砍倒了横冲到自己面前的两个黑衣杀手，直指着裴云那水蓝色的身影而去。
梅满一边负责掩护御座侧的妃嫔，一边观察着殿上的局势。
正如赫连槙所说，御林军身为皇宫的首席守卫军在接到有人打破凛染殿的通报后早就应该前来救驾了，但他们迟迟未来的原因只可能是裴云在其中动了手脚。梅满不是不知道，御林军中有许多裴云的旧部，裴家两代皆任大顺司马一职，那些御林军甚至早就已经成了裴家自己的军队。即便四年前裴云辞官离开王城后，接替了他御林军指挥官一职的杨棠，也对他很是尊敬。若是他能够集结那些部下，对于长卿宫来说，就是最具毁灭性的存在。
战场从来都没有情谊可讲，只有血的教训能够让人铭记于心。虽然这场奇袭跟四年前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但裴云和温倾一样，都绝非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这场仗的走向，还不甚清晰。各地的权贵之主统统聚首于此，若不尽早摆平这里的纷争，最坏的情况，恐怕整个大顺都有陷入战乱的可能。
想到这里，梅满把心一横，直直地向着裴云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杀手似乎并为对她这个小小的宫婢有所防备，主力的矛头指向了一旁的柳阡陌。梅满在一连甩开了几个黑衣人的追击后，眨眼便潜入了裴云的身边。
裴云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子未作防备，他眼神一晃，下意识地拔剑砍向了那抹黑影。
“姐夫，是我。”
在女子开口的那一刻，裴云的长剑停在她脖颈前的一指处。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来人，一双墨色的瞳孔中发出微微的亮光：“是你！”
他的口吻显得很是吃惊，这是理所当然的，原本应该在四年前就从历史中抹去了姓名的人如今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刻意压住了自己内心的震惊，一把拉过梅满的肩膀，道：“三妹，你没死吗？那……”
梅满的眼神黯淡下来，她打断裴云的话道：“姐夫，停手吧，长姐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你在这里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裴云眼中的光一瞬间消失了，他冷漠地放开紧抓着梅满的手，自嘲般地说道：“还以为这个世上会有什么奇迹，老天果然很会耍人。虽然我与她夫妻缘分已尽，但是我答应过她，如果哪一天她遇到为难，即便是拼了我的性命也会杀回南顺，为她解困。但是我却食言了，当她独死南顺的时候，我竟然不在她的身边，我裴云下了地狱，即便是下一世，也无法求得她的原谅吧！”
“姐夫你错了，长姐她是含着笑意离开的，你知道吗！”梅满无从顾及当前的情势，她一把拉过裴云的衣衫，与男人四目相对，“她爱着你，到死都爱着你！这样的长姐，你以为她会忍心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自取灭亡吗！”
“我……”裴云清洵的眸光中闪过一抹水渍，他的眉宇微动，紧紧地拧成了“川”状。
“长姐她从来没有恨过你，她只是不甘心自己生在如此家族之中，她怨恨着自己成为家族的工具，怨恨着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简简单单地生活。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丈夫，但是她却没有失去那份对你的爱意。这一点，姐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裴云根本无从开口否认，他微微地动了动下颚，僵硬地看着梅满。
“这里的人，无论他们是杀手也好，死士也罢，他们忠心耿耿地跟随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忍心让他们为你送命吗？他们也有亲人，也有爱人，他们的生命并不比我们低贱啊！”
“你以为我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只身来到长卿宫，就不想报仇吗？那个火光漫天，尸臭遍地的噩梦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整整四年，我无时无刻都想要举起手中的刀刃，为段家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但是姐夫，公道并不是肤浅的血债血偿，若是如此，我们只能陷入生生世世的仇恨轮回之中，无法自拔。”
“就当是代长姐求求你，收手吧，现在结束这一切，或许还不算迟。”
在梅满的一席话后，裴云的内心完全被震动了。他看着眼前眉目已经变得成熟起来的女子，恍然间忆起了他与段莹在御漫庄园中度过的最后时光。
那最后的时光中，他和她都无时无刻不在争吵中度过。如今向来，还真是有些讽刺啊。
“裴云，你让他们住手，你要的是朕的命，你用你的剑指着朕的喉咙即可。”
随着凤羲和的一声低喝，大殿之上陡然安静了下来。裴云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臂，低沉着头，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近在咫尺的梅满不知男人是为何意，她只是安静地吞了吞口水，用眼睛紧紧地打量着对方。
裴云的神情既有失落，又显仓惶，夜风吹灭了他眼神中的最后一缕光，他轻启薄唇，淡淡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你们以为事到如今我还能停手吗？三妹的大道理也好，陛下的挺身而出也罢，在我裴云的眼中，不过是死到临头的装腔作势而已。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了吧，自从踏入这个大殿的那刻起，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活着出去。你们那令人恶心的怜悯，还是收起来自我欣赏吧。我裴云，从来都不是你们自以为是的眼中所看到的模样！”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起来，顺着裴云一臂落下，大殿上的鲜血如柱般地喷洒下来。
梅满的心顿时落到了谷底，那一刻，她的心中仿佛塌陷了一大片，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了一股酸流，让她感到隐隐作痛起来。
“别傻站在那里，当心你的眼前！”
一柄刀刃挑开了那已经横倒她眼前的攻击，有人拉了她的手，她的身子跟着朝后一倾。白衣男子的冷眸撞入了她的视线，她咬着下唇，静静地看着他精致立体的侧颜。
“嗡”的号角声顿时从大殿外响了起来。殿上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连裴云都转头凝眸望向殿外。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远处连绵而来，一阵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逐渐盖住了殿内的激斗之声。以金钟为背景的月夜之下，千军万马犹如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凛染殿的方向狂袭而来。
“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放弃希望，这个是我在你身上学到的。”
赫连槙的声音落在了梅满的耳畔，她怔怔地盯着男人望向她的视线，神情在一瞬间凝重了起来。
“会有人来救我们，那个人，便是你朝思暮想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