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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3章 天子之谋

  羲成六年七月十八,谋害皇后的凶徒于中城街城门前行刑之前被突然杀来南顺乱党劫持而走的消息震惊了朝野,皇后灵柩被暴动的乱民所毁,平乱的御林军不仅没有阻止囚犯的逃脱,连皇后死后的颜面都未能保住。趁乱逃回长卿宫的蓉妃娘娘跪于茜楚宫门外,哭号着要柔太妃重出大殿为中宫正名。一干朝野党羽连午膳都来不及享用,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地聚集于凛染殿上。肃穆的凛染殿上,许久没有如同这样乱作一锅粥了。

  为首的右大臣秦光道怒目圆睁,他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一手逮住旁边的一个小太监,怒道:“皇上他到底何事才肯出来想见!”

  小太监被秦光道的气势所压,怯怯地回道:“皇上今日抱恙在身,恐怕上不了朝……”

  “岂有此理!发生了如此大事,难道皇上却要像个懦夫一样逃避吗!”

  秦光道的口不择言立即遭到了以左大臣赵中舒等人的群体而攻:“大胆秦光道,竟敢公然污蔑圣驾,亏你身为文官之首,百官之表率,你该当何罪!”

  “赵老匹夫!现在死的是当今皇后,并非你所圈养的三妻四妾!”

  “暴徒啊,真当是暴徒啊!”

  杨棠站在凛染殿上,耳中充斥着这群人的喧闹之声,他默默地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对这种争吵习以为常,并愈发觉得失望。

  赵中舒与秦光道,一个自诩为三朝臣子,一个以皇后的娘家权势撑腰,自从杨棠跟随裴云第一次踏上这个凛染殿的时候,印象中这两人的争斗便如同现在一般永无止尽。他们一个迂腐,一个野心勃勃,即便凤羲和有能力在登基之时肃清朝野,但终究还是难以递过这两个老匹夫在朝中多年的根深蒂固。他们自视清高,向来看不起粗野莽夫,他们责怪皇帝重于军阀,却大肆在王城之中扩展自己的势力。在杨棠看来,大顺的这一代,就深深地毁在了两个文官的手中。

  “杨将军,你好歹也发句话。”身边传来了赵中舒的声音,杨棠侧头看去,见穿着官服的老朽正抓着秦光道的衣袍,一脸急躁的模样。

  “他还有什么好问的!败军之犬!等着老夫将事实禀明皇上,看他如何削去官职,人头落地吧!”

  “是谁说要让杨卿的人头落地?”

  殿外突然飘进了一个悠然飘渺的声音,众人齐齐向着说话之人看去,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御驾,凤羲和双手负背,踏入殿中。

  “皇、皇上驾到——!”传报的太监未知凤羲和突然前来,吓得一时吞了喉咙,哽噎着咳嗽了起来。

  凤羲和冷眼扫过位于殿内的百官,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上了最高座的位置。凛染殿上顿时涌起了一股争锋相对的戾势,所有人都低下头去,静静等待着下一刻战火的爆发。

  凤羲和刚刚坐定,为首的秦光道首先发难:“今日在中城街发生的事,老臣恳求皇上能够给一个让人服气的交代!”

  “交代?”凤羲和声线低沉,心中的不屑透过眼眸传了出来。

  “杨将军办事不利,不仅放跑了人犯,还使皇后仙躯受辱。皇后一代贤后,竟落得如此下场,老臣实在悲痛于心。望皇上能够严惩杨将军,将人犯即使逮捕,还皇后一个公道。”

  “是吗,杨卿,可有此事?”凤羲和听罢秦光道的一番话,将视线移向座下的杨棠。

  杨棠双手抱拳,说道:“陛下,微臣办事不利,愿受陛下责罚。”

  凤羲和正了正身子,对着杨棠道:“既然如此,那么杨卿便领三千御林军于王城外追击逃犯,缉拿归案,若是反抗,当场阵法,尸首运回长卿宫,朕说的话,杨卿可明白?”

  “臣遵旨。”

  “皇上!万万不可!”秦光道张开双臂,挡在朝堂中央,“杨棠他亵职枉顾,徇私舞弊,据蓉妃娘娘所言,他意图放走逃犯,居心叵测,若是命御林军前去追击,老臣只怕是放虎归山,永无宁日。”

  凤羲和站起身来,厉声喝道:“秦光道你这个老匹夫!刚才是谁说要给个交代!蓉妃她刚刚回宫,衣衫褴褛,形如疯妇,连柔太妃都尚在茜楚宫内为移驾出宫,你却尽信狂言,污蔑忠良。杨将军与你同朝多年,身为御林军的统帅,忠君爱民,你所谓的交代若是要朕严惩什么人,大可直言不讳!”

  “老、老臣不敢。”秦光道未曾受过凤羲和的当众呵斥,一时间方寸大失,不敢胡言。

  凤羲和随即转向杨棠道:“时间紧迫,杨将军先行出宫。记住,这次可别让朕失望了。”

  他深深地与杨棠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仿佛将他所有的寄托统统交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手上。

  “臣谨遵圣旨,定不辜负皇上所托。”

  杨棠用力地抱紧了双拳,别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他隐隐地咬着自己的双唇,脑海中浮现出了刚刚高座之上的男人那深邃的眼眸。自从裴云辞官,他顺理成章地接过司马一职,兼任御林军都统的位置后,他从未感受过男人如此炽烈的目光,他不知道,那样的目光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见到。

  凛染殿前的金色大钟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刺目,他绕过钟口,朝着一个既定的目的地直行而去。而随着男人离开的背影,重新嘈杂起来的凛染殿上一如往昔。凤羲和坐回到王座之上,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地放了下来。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些人的身影,那些人,便是他心中足以改变大顺命运的人。既然自己无法实现,那么理想终究需要继承之人。

  不要辜负朕的期望啊!

  他在袖中暗暗地握紧了拳头,喉咙处突然感到一阵血腥的酸涩汹涌而出。

  *

  锦绣宫。

  宫门被一个小宫婢猛得撞开,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哗打破了宫闱之内的宁静。

  矗立在宫房内的盈风看到跌跌撞撞闯进来的宫婢,双手插腰地拦住她的去路,一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唇上,做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嘘”的动作。

  “要死啊!冒冒失失的!娘娘正在里头为姑姑超度呢!你小声点说话!”盈风压低着声音说道。

  “不是啊,盈风姑姑,宫、宫里传来的消息,满姑姑在行刑前被别人劫走了啦!”

  一语激起千层浪,锦绣宫的众人顿时围到了小宫婢的身边,七嘴八舌地打听了起来。盈风也是一脸愕然,她抓着小宫婢的肩膀,一边猛烈地摇着,一边问道:“你可别胡说啊,御林军监斩,怎么可能被人劫走!这种谣言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姑、姑姑……你不要急,现在整件事在王城传开了,据说万人所见,各班大臣也已经聚集在凛染殿上与皇上商量对策。”

  “你说的事可当真!”另一个声音从屋内的幕帘之后传来。

  围在屋门口的宫女还太监们纷纷朝着那突然出现的身影望去。

  盈风一个箭步冲向女子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说道:“娘娘你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切不可动了胎气。”

  朱秀诺未听从盈风的话,而是不顾她的阻拦走到了小宫婢的身前,抓着她的手问道:“本宫问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娘娘别激动,小心……”

  “砰”的一阵动响从锦绣宫的宫门处传来,随即一阵惊叫的喧哗声响起,身着铠甲的人影如同一支利箭嗖的窜入了宫门。所有呆立当场的太监宫女尚未看清楚来人是谁,便被对方几下甩在身后。男人直直地冲向了围聚在宫房门口的众人,一把抓住了其中大着肚子的女人。

  “秀妃娘娘,微臣乃御林军统帅杨棠,奉皇上之命护送娘娘出宫,娘娘请跟微臣走!”

  朱秀诺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听男人一言后便僵住了身子:“杨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时间不多,容微臣一路上与你再作解释。”

  说着,他便一把拉着朱秀诺,不容对方做任何抵抗地强行朝着锦绣宫外走去。一众刚刚反应过来的宫女太监猛得扑了上去,只可惜对方是御林军统帅,仅凭他们几人完全无法阻止。

  朱秀诺一边跟上杨棠的脚步,一边慌张地问道:“皇上命你带本宫去哪?”

  杨棠顿时止步,回过头对朱秀诺道:“皇上命微臣带娘娘与梅满姑娘回合。”

  “小满她真的没死!”朱秀诺略带喜色的惊道,但是她又很快反应过来,“将军的意思是,今天的这场戏,全是皇上他一手策划的?”

  杨棠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望了朱秀诺一眼:“微臣只能告诉娘娘,今天的事,并非皇上一手策划的戏,而是一场赌博。”

  是的,当杨棠最初从凤羲和的口中听闻他对于今日一事的全盘计划时,他几乎以为眼前的男人是不是疯了。他压下表面上的震惊,折返去了天牢,与被关押在其中的女子确认后,才真正了解了那个君王疯狂举动背后的深意。

  凤羲和告诉他:“行刑那天,若是有人前来截人,你放她走,然后返回宫中,带秀妃出宫与她会合。到那时候,你要和那些逃犯一同背负谋反的罪名,与整个大顺对立。”

  梅满对他说:“若是无人来救我,那大人便当众砍下我的脑袋,返回长卿宫,依旧好好地做你御林军统帅的位子,当一切都未发生。只是到那时候,请大人一定要站在皇上身边,为他维稳江山。”

  他久经沙场,却为这两人的话胆战心惊。这是一场攸关生死的赌注,不仅仅是他的家庭,她的性命,就连整个大顺,都被一同押到了赌桌之上。

  从梅满的口中,杨棠看清了当今宫中的局势,更深刻地了解到他肩上所背负的使命。他身为皇上身边的第一护卫,理因守在宫中,在他的身边为他肃清一切敌人。然而如今的大顺,敌人的势力已经高高地掩过了他们的头顶,裴云不在,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真的能保住凤氏江山的不倒吗?

  如果有的选择,他并不想只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逃兵。然而他回忆起那夜的凤羲和,他伸手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肩,轻笑着说道:“杨卿,一切拜托了。”

  那一刻,他觉得即便是苟且,也是大丈夫所谓!

  他问过梅满,为何皇上会选中他。女子告诉他,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既是裴云曾经的下属,又是赫连冉冉的夫君,他率领御林军,是维系着皇族和属地家主们的线。然而,更重要的是……

  “杨大人,皇上信任你。”

  那一句话,令他浑身热血沸腾。他想起裴云曾经对月独斟,苦叹那高处不胜寒的天子永远都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对方。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也发生了变化。

  他直觉,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婢,令男人改变了。

  *

  子夜,结束了一日紧张的逃亡之后,梅满拖着负重累累的身子走进了一处安静的民宿。她所骑的马已经累坏了,恐怕明天无法继续赶路。从中城街的城门一路狂奔至此,只要通过前方的仁沧关口,南顺的故土便近在咫尺。

  她推开门,望见屋内隐隐燃着的烛光正照亮着什么人的侧影。

  “赫连槙……”半年未见,男人的面容却依旧如此清晰。

  听到她的呼唤,赫连槙的视线朝着门前的方向转来,与女子双目交汇。他猛得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梅满的方向走去。直到站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子纤瘦的身躯拥入怀中。

  梅满的周身顿时被赫连槙的体温所温暖,男人的胸膛比她想象中更为坚实,梅满能够依稀从他抚在她后背的双手间感到一丝轻微的颤抖。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仿佛倾注了自己全身的力量。好一阵后,那股力量才逐渐松弛下来。

  “欢迎回来。”男人平静的语气中隐隐地透出一丝波澜。

  梅满低下头不去望他的眼睛,沉默地道:“西顺也反了吗?”

  男人的身体顿时变得有些冷,他松开她,自嘲般地说道:“久别重逢,你也只会关心这样的事吗?”

  “这样的事!”梅满猛得抬起头来,一双厉眸直直地看向赫连槙,“你是西顺的领主,我眼中的赫连槙从来都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牺牲无辜的人!”

  赫连槙伸手盖住了梅满的脑袋,平息着她的怒火:“放心,我没这么蠢。诚如你所见,来救你的人全部都是南顺的士兵,在他们心中,他们愿意牺牲自己而迎接他们所认可的主人重新回到那片土地之上。”

  梅满微微一怔,她想起那个时候,在顺光殿上,凤羲和屏蔽了所有妃嫔,问她愿不愿意为了他死时,她迟疑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那好,朕给你一个离开王城的机会。”

  凤羲和将她行刺皇后,问斩于众的消息昭告了天下,他断言,行刑那日,必然会有人来救她。到时候以城为界,如果她能够来得及逃走的话,那么便有机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只是若是那一日真的来到,那么整个大顺便会天翻地覆,她和他也将永远地站上天枰两端,成为永世的敌人。

  “王城不过是个空壳,西顺也好,北顺也罢,这个大顺本就是大家一同打下的,自然是有能者居之。”

  “那么皇上呢?”

  “朕?”男人笑意凄楚,“朕早就说过,自己没有将来。但是,大顺却有。”

  “……”

  “国破山河在,朕也想过要开创太平盛世,只是时机已过,恕难实现。大顺之中想要有所作为的人有很多,朕能做的,只是为他们剔除糟粕,朕说过,这个江山,从来都不需要姓凤。”

  梅满无法忘记那一刻从男人表情中透出的决绝。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前进,没有退路。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这里的地点十分隐蔽,唯一能够尾随而来的,只可能是通过她沿途所做的记号而赶上来的杨棠。

  梅满猛得推门出去,身子却顿时撞上了一个圆鼓鼓的身体。

  “小满!”

  抱住她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她的腹部鼓起,面前维持着平衡的姿势。梅满睁大了眼睛,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惊讶,她一边扶稳朱秀诺,一边向她问道:“娘娘为何会在此处?”

  “不是皇上派杨将军来接我和小满会合的吗?”

  梅满震惊地望向杨棠,原本她以为与他们会合的人只有杨棠一人,既然他身为御林军的统帅,又私自放走了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回到那里去了,对于王城来说,他不过是个叛徒,是枚弃子。然而……

  “如今的王城之中只有皇上一人?”

  她看到杨棠向她点了点头,从对方黯然失色的神情中读出了那个男人未曾告诉她的计划的另一面。

  王城不过是个空壳,真正的大顺,应该在顺逸川的另外一边!

  他想要独自一人驻守在着外强中空的城池中,用螳臂当车、玉石俱焚的方式为大顺的历史翻开新一页的篇章!

  正在这时,呼啸的夜风中传来一瞬鬼魅的身影。来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墨色的发丝在风中摇曳得狂乱,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之下发出冷冷的寒光。

  “主公,柳家军突破了金石城的山关,从中顺和东顺的边界长驱直入,北顺和西顺的兵队遵照主公的吩咐按兵不动,南顺之中无人抵抗,他的先头部队很快就要抵达顺逸川的水路疆界,与我军狭路相逢。”

  “他以什么名义率军来王城?”赫连槙问道。

  “平反。”

  “那好!”男人大喝一声,甩开衣袖道,“通知卞红情,她说的事,我赫连槙答应了。”

  梅满大惊:“你何时已与北顺联盟?”

  “不止是北顺,连同你的南顺,三小姐。”赫连槙望向梅满的眼中微光乍现,“从今天开始,半壁的大顺江山将独立出凤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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