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了沈知栖的话。

　　前面的小路尽头处，明晃晃的车灯闪烁着应急指示灯。

　　“车上有应急的感冒药，一会儿拿几颗吃。”

　　说谎的小蛇心虚地躲过先生的视线，眼神不知所措地乱瞟，被车尾的远光灯晃得眼前一白。

　　也或许是积攒在他身体的alpha信息素在蠢蠢欲动，扰乱了小omega本就脆弱的神志。

　　“谢谢，谢谢先生……”

　　沈知栖的声音哑哑的，拖着不正常的尾音。

　　车里屏蔽了外面的寒风，后排开大的暖风吹得蛇耳上细软的蛇毛乱飞。暖暖的风比车外潮湿的秋风干燥，打在皮肤上很舒服。

　　沈知栖呆呆地坐在柔软的后排位置上，与身旁的alpha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静静地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和两个几近陌生的alpha共处。

　　先生的味道要浓烈很多，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alpha信息素，他也能闻到。

　　小蛇对于嗅觉的敏感程度几乎是人类的几十万倍。

　　omega对于陌生alpha的本能抗拒，连带着刻进惨痛记忆深处的大雨声，令小蛇不安到了极点。

　　他抱住了自己毛绒绒的白色大蛇尾，几乎快要缩到车门旁。

　　“很难受吗？”

　　alpha温柔的声音很轻很缓，柔和的气质和他的信息素味道一样吸引着小蛇。

　　沈知栖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不甚有。

　　“江助理，开去医院急诊科。”

　　“不要！”

　　沈知栖抓住了先生的手腕。

　　碧蓝色的眼睛渗满了恐惧，红肿的眼眶闪动着泪光。他像是捕捉到了一个关于恐惧的关键词，应激般疯狂摇头。

　　小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抓着先生的手有点过于用力了。

　　沈知栖恐惧医院，恐惧医院的急诊科。

　　“先生，求您……我很好，睡一觉就好了……”

　　那阵应激般拔高声音的喊声一过，沈知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害怕地贴住蛇蛇耳朵，抖着声音，小声祈求道。

　　沈知恒安抚般轻拍他的手背，不再执着于医院的事。

　　“好，我们回家。”

　　他在手机上发消息给了沈家的家庭医生，示意江柯言直接往家开。

　　跌打损伤的喷雾塞进了沈知栖的怀里，他听着先生的嘱咐，听话地点头回应。

　　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不像刚刚那么孱弱。

　　即使他实际上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对于强撑这件事，从omega融合工厂里出来的小蛇，再熟悉不过了。

　　“要我帮忙吗？”

　　沈知栖慌张地拒绝了先生帮他喷药这件事。

　　先生是工厂的贵客，是买下他的买家，是收留小蛇的主人，万不可让先生服侍自己。

　　“好，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沈知栖茫然地被温柔关切的嗓音撞了个满怀，不愿因为伤痕而被重新的遗弃的小蛇选择了逞能。

　　“我，我很好……不疼的，都过去了……呜！”

　　话音未落，他就被医生按在他的腰腹，检查是皮外伤还是骨头折断的手，摁得满眼泪花。

　　他躬身要躲，后背却贴到椅子上，无路可退，只得咬住自己的衣摆，可怜巴巴地看着往他身上贴检测器的医生。

　　医生都幻视自己在欺负小omega，轻声安慰了几句。

　　他将检测的仪器贴在沈知栖的手腕上，松了口气：“肋骨没断，都是皮外伤，再做一下基础检测。”

　　常规检查的数值还在正常范围，医生抽了血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语气严肃：“新的伤口有发炎的迹象，有点低烧，先吃颗消炎药吧。有时间的话，还是建议到医院系统检查一下。”

　　沈知栖的怀里又出现了很多药片和药膏。

　　他捞起自己身后的蛇尾，用干爽的蛇毛蹭干净眼角的泪光。

　　“谢谢医生。”

　　他转头向他的救命恩人扬起一个笑：“谢谢先生。”

　　沈知恒把桌子上的温水递给他：“吃完药、涂完药膏就去睡觉吧，今天也很累了。”

　　沈知栖乖乖地点头应下咽下硌喉咙的药片，按照医嘱往自己的身上涂药。

　　凉凉的喱涂在面前的皮肤上，镇痛的药效酥酥麻麻的，像小颗粒跳动在伤口表面一样，很快盖过了疼痛。

　　沈知栖捏着铝壳药膏的手顿了一下。

　　药膏上全是看不懂的英文，他直觉这药膏也不便宜。

　　他这只破破烂烂的小蛇也可以用这么好的药膏吗？

　　“后背的能看到吗？要不要帮忙？”

　　沈知恒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沈知栖看不到身后的伤，但左侧后腰挨过棍子的地方总是在隐隐发疼。

　　他乖乖把手里的药膏递给沈知恒，“谢谢先生。”

　　后腰的腰窝处有一块红紫色的淤青，大抵是不轻的力气打上去的，已经有些时日。

　　大块的深色衬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那些寻常人都承受不住的伤痛，重重叠叠地施加在了小蛇的身上。

　　“现在还疼吗？”

　　沈知恒夹着棉球，将药膏涂在他的后腰上。

　　冰凉的药膏涂在发烫的皮肤上，冰得沈知栖往前躲，纤细的腰折出弧度。

　　他咬住自己的卫衣，双手掐住自己的蛇尾，迷迷糊糊地说了声“不疼”，眉间却不自主地紧紧皱起。

　　沈知恒颇有耐心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无奈的语气温和柔软：“你总是说不疼。”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权当这只破碎的小蛇需要很多很多温暖的关怀，才会一点点地向他袒露真心。

　　小蛇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亲昵，对新的领地表示认可也需要时间。

　　蛇蛇有蛇蛇的规矩。

　　沈知恒年幼时养过一只白色的小流浪蛇，他对此深信不疑。

　　倒是一点没想工厂的原因。

　　“能告诉我怎么弄的吗？”沈知恒柔声问道。

　　沈知栖默声想了许久。

　　工厂的其他omega告诫过他，工厂的贵宾和工厂的关系，就算是恃宠而骄，也是最不应该挑拨离间的。

　　况且，他只是一只意外被捡回家的小蛇。

　　沈知栖被教导得不会埋怨和诉苦，乖顺得就像每一个经受工厂训练的融合型omega一样。

　　他所能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趁着大雨，逃离那座omega融合工厂。

　　“因为不听话的小蛇总是在逃跑。”

　　这是收拾他的警官经常喊的话。

　　沈知栖紧张地抿唇，肉肉的嘴唇被压成一条线，等待着先生对这个答案的审判。

　　没有说工厂的不是，不对的都是他这只不乖的小蛇。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答案不会出错，先生这个工厂的贵宾应该会很满意。

　　最终，先生摸了摸蛇蛇头。

　　他没觉得是小蛇不听话。

　　“小蛇不需要听话。”

　　人对蛇好，蛇是不会逃跑的。

　　沈知恒深信于此。

　　沈知栖侧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先生的话。

　　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待他，从见到先生第一面起，这位先生就和工厂一样凶神恶煞的人沾不上边。

　　松软的大尾巴盖住了逐渐发烫的脸，边缘的蛇毛被他的鼻息吹起又落下。

　　等到他被自己的蛇尾捂得呼吸不畅，略微缺氧，他才把蛇尾垫在自己的下巴处，睁着圆圆的蓝色眼睛，思考蛇生。

　　蛇蛇越说越委屈，小声嘀咕道：“我就是觉得线好好玩，抛起来转圈，拽着线跑，就把自己缠住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蚁，轻得沈知恒往前挪了一步才听清：

　　“我没见过这样的玩具，细细长长的还会动，一时间没注意就……”

　　沈知恒的拇指轻柔地抚过沈知栖脸颊上勒出的一条红线。

　　沈知栖垂着眼，视野中瞟到了深蓝色的西装衣领上抹上的泪渍。

　　深一块的污渍在名贵西装布料上相当显眼，沈知栖这才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先生的衣服。

　　“我，这个！先生把西装脱给我，我明天洗。”

　　沈知恒大不会让沈知栖动手，他摸摸蛇蛇头，回答道：“不用着急，洗衣服的人有专业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