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真一往前一步，在书桌旁站定，右手持墨条，左手扶砚台。

　　宿迁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偏头看他，感叹到：“这就叫红袖添香。”

　　宁真一瞪他一眼：“我不信平日里没有茶房的宫女磨墨伺候，那才叫红袖添香。”

　　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宿迁只当他是在调情，笑道：“真一可是吃醋了？放心，平日里都是王康安伺候。”

　　宁真一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宿迁也不在意，提笔一气呵成地起草了一份诰书，将笔放下，就伸手拉住宁真一的手。

　　宁真一顺从地放下手中的墨条，然后就被宿迁拉到了腿上坐着。

　　“就封你生母为四品恭人如何？”

　　宁真一伸手圈住宿迁的脖子：“可是贵卿不是一品吗？既然是我为母亲请封，就应该按我的品级来嘛。”

　　宿迁对宁真一的撒娇全盘接受，但还是笑眯眯地拒绝了：“你父亲尚在，你生母的品级不好超过你父亲。”

　　“想必你嫡母也不过是四品恭人，这样一来两人平起平坐，内宅和谐，方为治家之道啊。”

　　宁真一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宿迁也知道他不信。

　　两人四目相对，宁真一知道宿迁不会改变主意了，顿时放弃了为生母再进一步的想法。

　　见宁真一不说话，宿迁搂紧他哄到：“放心吧，朕都亲自起草了，他们不敢不重视。”

　　宁真一点点头：“多谢陛下。”

　　宿迁就高兴起来：“看吧，朕说到做到。”

　　宿迁拿起桌上写着草稿的纸：“王康安。”

　　在角落里扮演木头桩子的王公公走上前来：“奴才在。”

　　“送到内阁去，让他们今天就拟好旨送来。”

　　王康安就恭敬地捧着这张纸走了。

　　皇上有令，成品的圣旨很快就送到了皇帝的案前。宿迁取了宝玺盖上，拉着宁真一一同欣赏：“现在高兴了吧？”

　　“陛下心里记着这件事我就高兴了。”宁真一一脸无欲无求。

　　宿迁当然也不会信他的鬼话，宁真一也知道他不信。但两人面带笑容地搂在了一起，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把这份诰书送去礼部吧。”

　　…………

　　宿迁和宁真一高兴了，接到圣旨的宁府却混乱了好几天。

　　宁府大娘子在接到圣旨的当天就病倒了。当然，生病的事情也不敢传出去，免得叫外头觉得宁府对圣意不满。

　　“这是在打我的脸！”大娘子躺在床上，愤愤道。

　　“他这是记恨我，一朝得势，给他小娘撑腰来了！”大娘子骂道：“果然是小娘养的，上不了台面。”

　　一旁的侍女心下暗道：本朝庶子做官给生母请封的事并非没有先例，如今只不过是二公子“做官”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二公子并非没有读书的才能，若是没有进宫，科举入仕也是早晚的事。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万万不能传进大娘子的耳朵里。侍女端来药碗，劝道：“不管怎么样，太太才是当家主母，家里的大事小情一应都由太太料理。难道老爷还真能放那位出去料理人情往来？”

　　侍女不说还好，一说到人情往来，大娘子就更气了：“如今恐怕整个京城里平头正脸的太太娘子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哪儿还有脸出门啊！就叫她出去应酬好了！”

　　侍女没想到自己的话起到了反作用，只好苦苦再劝：“太太别说气话，要是真叫那位成了当家太太，您和大公子怎么办？府里都是跟着您多年的老人了，那位必定是要打发一批人走的，您舍得吗？远的不说，咱们院子里的人要是叫那边踩在脚下，能依靠的只有您了。”

　　见大娘子还是不为所动，侍女咬咬牙，使出了杀手锏：“说到底都是叫这诰命的事情闹的。”

　　“您不如求大公子想想法子。”

　　大娘子听了这话终于转过头来：“找他有什么用？”

　　“大公子不是救驾有功？想必在皇上面前也说得上话。不如去信叫大公子试上一试，总不能叫那位真的和您平起平坐起来。”

　　“你说得对，我还有明煦！”大娘子支撑着坐起来，“拿纸笔来！”

　　“您先喝药，我叫外头的小丫头拿来。”

　　大娘子也不多言，一口气喝了安神解郁的药汤，连清口的茶都不喝，就伏在炕桌上写起信来。

　　侍女立在一旁，心里微微叹息。

　　…………

　　安静了一段时间的宁明煦突然求见，宿迁还有些惊讶。

　　王康安小心地觑着顶头上司的脸色，屏息静气地等待回答。叫他来说，陛下这段时间与贵卿那叫一个蜜里调油，感情比之前更甚，应该是不耐烦见宁修仪的……

　　王康安正想着，就听见宿迁说：“那朕就去沁和宫用晚膳吧。”

　　和自己猜得不一样，王康安心下顿时一个激灵：“诺。”然后悄声地走了出去，向外头等着的沁和宫宫人传达了圣意：“还请修仪准备接驾。”

　　那宫人办成了一件自认为办不成的事情，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出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大总管告知。”

　　“去吧。”大总管高冷地转身就走。

　　沁和宫宫人高兴起来：陛下愿意来看修仪，修仪应该不会再生气了吧？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天真的宫人将这个好消息带回了沁和宫。

　　第137章 旧恩难酬

　　宿迁在晚膳时分如约到了沁和宫。

　　皇帝要来，沁和宫自然准备了一桌好菜，宁明煦侍立在一旁，殷勤布菜。

　　“你也坐下吧。”宿迁淡淡道，“不用你伺候。”

　　换做宁真一，此时就从善如流顺水推舟地坐下了。但宁明煦大概是有求于宿迁，竟然坚持道：“侍膳是臣的分内之事。”

　　宁明煦都这样说了，宿迁也不强求，反正饿肚子的不是他。

　　只是这样吃饭实在是不自在，宿迁吃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命令道：“行了，你也吃吧。”

　　宿迁说了第二次，宁明煦自然不会再出言反对，顺从地在桌旁坐下。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等宫人将杯碟盘盏都撤下去的时候，宿迁甚至松了一口气。

　　“发发，今天桌子上的这些鸡鸭鱼羊都死得不值得。”宿迁忍不住向518吐槽。

　　只能吃数据的519十分赞同：“真是暴殄天物。”

　　见殿内的宫人不剩几个，宁明煦突然起身，郑重拜下，行了一个大礼：“臣有一事相求。”

　　“哦？”宿迁来了兴致，“什么事？”

　　宁明煦低头：“臣斗胆，想用救驾之功换得陛下一个恩典。”

　　宿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朕记得，朕已经给你升过位份了。”

　　宁明煦面不改色：“晋位是秋猎一事的奖赏，臣说的，是陈年旧事。”

　　这就是要谈四年前的往事了。

　　宿迁的神情冷淡下来，挥了挥手，王康安十分体察上心地带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宁明煦依旧跪在地上，宿迁也没叫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朕上次让你好好想想，你可是想清楚了？”

　　“朕顾念你的救命之恩，愿意放你出去。至于其他的，钱也好，权也罢，也不是不能赏你。”

　　反正原主的愿望只是不让宁明煦当皇后，没说不能当朝臣。宿迁不要脸地想到。

　　宁明煦一顿，随后说到：“臣想清楚了。”

　　“高官厚禄臣消受不起，臣今日只为母亲求一件事。”

　　这就是不打算出去了。宿迁顿时兴致全无，懒洋洋道：“既然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臣想为母亲求一诰命。”宁明煦说完，为了提升成功率，还补充了一句：“陛下既然能许出高官厚禄，想必轻而易举就能办成这件事。”

　　“朕是能办。”宿迁漫不经心地反问：“可是朕为什么要替你办啊？”

　　“据朕所知，你母亲已经有四品恭人的诰命在身。”

　　宁明煦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按我朝律例，男子有品级在身，可以为母亲请封相应品级的诰命。臣身为三品修仪，母亲可封三品淑人。”

　　宿迁缓缓点头。

　　宁明煦见状，以为宿迁要答应他的请求，心下就是一喜，刚要谢恩，就听见宿迁说到：“还是不行。”

　　宿迁用之前拒绝宁真一的理由再次拒绝了宁明煦：“你父亲不过四品，你母亲的品级不好超过你父亲。”

　　说着还摇头晃脑起来：“夫为妻纲，你这个想法不好。”宿迁虽然对三纲五常这种封建糟粕嗤之以鼻，但此时用来对付封建士大夫还是很好用的。

　　宁明煦显然有些急了：“那也可以给父亲升官！”

　　“！”宿迁假模假样地斥责道：“后宫不得干政！”

　　宁明煦一时无言，半天才憋了句“臣绝无此等念头”出来。

　　“其实，若是你父亲是个能臣，朕也不介意给他升上一升。”宿迁轻飘飘道，“可惜他不中用啊。”

　　见宁明煦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理由说服自己，宿迁难得大发善心：“好了。你今日说了这么多，想必是你母亲递信进来，叫你想办法让她压贵卿生母一头吧？”

　　“同妾室平起平坐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宁明煦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宿迁笑了起来：“可是谁叫朕宠爱贵卿呢？他想为生母请封诰命，好叫生母往后不受磋磨，如此孝心，感天动地，朕怎会不许？”

　　见宁明煦不说话，宿迁笑着给出最后一刀：“再说了，就你想得到按你的品级请封，宁真一就想不到吗？”

　　宁明煦十分失仪地抬头看向他。

　　宿迁不以为忤：“宁真一一开始可是想给他生母请封一品夫人的。”

　　宁明煦不甘心：“陛下！妻妾不分，实乃乱家之源啊！”

　　“那又如何？”宿迁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朕又不是什么圣明君主。”

　　宿迁说罢，竟自起身，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尘，踱到窗下，窗外残阳如血。

　　“发发，你说这算不算以哀景衬哀情啊？”

　　518：……这个时候就不要做阅读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