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全婆婆嘴角含笑,道:“也得分人。规矩肯定是要有的,但规矩是死的,在外头在人前也才用得上,在自个儿家里,还是会松上一点。”
忍冬听得似懂非懂。他道:“这些,真的非学不可吗?”
全婆婆道:“如果大家都如此,那你就得学。规矩这种东西,不一定用得上,但必须要会。”
说到这,全婆婆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柳婆婆也太刁难人了,这哪是教规矩啊,这是在挑刺吧?一板一眼的,半点错都不能有,就她这样的,估计宫里头的贵人们都能挑出一堆毛病来。”
嘴里还嚼着饭菜的沈越这时忍不住问道:“全婆婆,你知道学规矩一般要学多久吗?”
全婆婆听罢顿了一顿,最后还是道:“这个得看情况。越哥儿,婆婆跟你说实话吧,这事全在柳婆婆那,她如果说你学得好了,估计两三天就没了,若是”
沈越听出了全婆婆的言下之意,顿时失去食欲,筷子一放,人直接趴到了桌子上,嘴里哀叹道:“唉,我怎么就来到这里了呢!我怎么在哪里都不能安生呢!”
没穿过来之前他有个爱挑刺事多难伺候的老板,穿过来后还有个爱挑刺事多还麻烦的柳婆婆!
他怎么这么命苦!
不过学规矩这事,沈越已经答应了田老太太说会学,那再苦再累他都得坚持下去。
他连他老板那样高要求的人都能应付得来,他就不信应付不了这位柳婆婆。
沈越都不用一旁的忍冬和全婆婆担心,没一会儿又原地复活,拿起筷子继续开吃,“在饿死和累死之间,我必然不可能饿死!”
反正他已经累死过一次了,完全不在怕的,哼!
听到这话,全婆婆和忍冬忍不住相对无语。
江若意说话算话,没两天温府的下人就搬来了搭小灶用的砖和砂石,不过沈越因为要与柳婆婆学规矩,搭小灶这活儿他全程就没参与,全是忍冬和全婆婆负责盯着。
沈越原以为搭个小灶不费什么功夫,大概两三砚删停天就能搭好了,结果他跟柳婆婆连学了七天规矩,他这小院里的小灶也搭了将近七天,而且还没搭好。
沈越颇为奇怪,于是特地问了忍冬和全婆婆怎么回事。
这事儿全婆婆管的多些,于是她回答道:“砖石倒是够了,不过搭砖石的石灰不太够,石灰不太好弄,温府里也没有多的,只能到街上买。咱们这院里的人不方便出去,跟咱们来温家的四个汉子倒是能出去,但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头一回来京中,一出去就晕头转向,东南西北都找不着,遑论去买东西了。越哥儿这几日早起贪黑学规矩累了,老婆子就不想让越哥儿在这点小事上操心,便想着把这事解决了再同你说。”
“石灰?”听到这沈越愣了一下,“用石灰做什么?”
全婆婆耐心道:“越哥儿,石灰里头掺上砂子可以粘合砖石,这样灶台才能搭得稳固。”
沈越立即便听明白了,“原来是用来粘合,不就跟水泥一样?不过,这会儿肯定还没有水泥等等,水泥?!”
沈越眼睛顿时一亮。
全婆婆只见沈越兴趣地在屋中转了两圈后便对她道:“全婆婆,那买石灰这事儿你解决了吗?”
全婆婆道:“解决了,越哥儿,那四个汉子人生地不熟,我就叫他们让温府的下人谁有空带他们出去一趟,使了银子的,自然有人肯去做。”
沈越便道:“使了多少银子,到时候记得来我这结上。”
全婆婆道:“知道了,越哥儿。这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老婆子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沈越钻进小厨房一趟,想起来了水泥这东西,兴奋得没多久就回到屋里,拿起炭笔就在纸上写写记记,他在写水泥配料,制作过程等等。
水泥的配料其实很简单,制作也不难,但水泥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人们的建筑方式。制作水泥的各种东西不仅随处可见,还十分便宜,最重要的是它的用途极其广泛,不仅仅是用在粘合砖石上。
修路、搭桥、筑坝等等,在现代,水泥简直无处不在。
沈越越想越兴奋,一拿起笔就停不下来,连忍冬叫他吃饭他都没听见。
同一时间,江若意一脸愁容地迈进了秋栖院,一边走还一边同跟着她一道走的大夫说道:“大夫,您开的药,我大孙儿吃了三天,这咳嗽总不见好,还越来越严重了,今日竟还出现呼吸不上来的情况,憋得小脸通红的,看得人难受死了。”
大夫忙道:“夫人不急,老夫这便去瞧瞧。”
春天的天气尚且沁凉,大夫起初以为孩子只是着凉才会咳嗽,开的药以止咳为主,没想到完全没用。等大夫进了屋,一看见躺在床上的孩子情况,人也是一惊,放了药箱便上前细细给孩子查看。
之前温秉正还只是咳嗽,精神头还好,现在却是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无神地不知道在看哪,露在被子外头的小手还抓着一只好看的纸蝴蝶。他的体温高得不寻常,呼吸声非常清楚地能听见呲呲声,明显就是呼吸不畅,小脸也红红地,看着就像是快喘不上气憋出来的。
大夫先是仔细观察孩子的情况,又给孩子把脉,孩子这情况看着像是热症,但仔细查看又略有不同,大夫凝眉思索许久之后,还是如实对江若意道:“不像是热症,但一时又看不出病因,老夫先开一副药让孩子吃下去试试。”
江若意虽然心急却也别无他法,只能道:“那便麻烦大夫了。”
大夫开了药便走了,江若意让下人把抓好的药赶紧拿去煲了。等药端上来,江若意亲自接过碗,她让丫鬟把温秉正小心扶起来,她则哄着孩子道:“正儿乖,祖母知道你难受,你起来吃点药,吃了药病好了就不难受了。”
温秉正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听见祖母说话还乖巧地点点头,他想说话,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把江若意心疼得两眼通红。
江若意小心给孩子喂药,温秉正想来也很努力想喝下去,但却吞咽得艰难,在江若意喂了小半碗药下去的时候,温秉正“哇”一声把吃下去的药都给吐出来了,紧接着全身抽搐着昏迷了过去。
江若意吓得直接摔了碗扑上去,“正儿!正儿!快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江若意害怕颤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远远地传了出去。
温鸿今日衙门里头有差事要办,临到天黑才迈入家中大门,结果就听到了噩耗,急得脚下不停穿着官服便朝秋栖院赶来。
一进屋中,他才看到腿脚不便的田老太太也来了,她坐在椅子上,一旁站着许谨,老太太面色凝重,看到他没说话只示意他进去看看。温鸿心里更觉不好,再往里去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用帕子抹眼泪的妻子,再转头,便看到了围在温秉正床边的好几位大夫。
温鸿看见大夫们正在给孩子诊治,不好上前打扰,便问还在垂泪的妻子,“孩子怎么样了?”
江若意哽咽地道:“我喂他喝药的时候,他直接抽昏过去了。我把能叫来的大夫都叫来了,可大夫现在也查不出病因,都还在看。”
说着,江若意忽然拉住温鸿的手,“你没看到,正儿昏过去的时候有多吓人,我的心啊,都要碎了!我家正儿啊,这么乖的正儿,这是遭了什么孽啊,要受这等罪温郎,我已经叫人去给澜清传信了,正儿这样了,他必须得回来,天大的事都得回来!”
“你”
一听最后一句话,温鸿心里一急,刚想说什么,但话到嘴里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叹息,他无奈地一甩长袖坐在一张椅子上,道:“唉,算了,回来便回来吧。”
京中五位颇有名望的大夫竟都诊不出温秉正害的到底是何症,他们商量许久开出的药煲好后硬给温秉正灌下去,他看着是好受一些,但却迟迟没能醒来,昏睡之中时不时会咳嗽起来,咳到喘不上气,喘到面红耳赤,喘到了温家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田老太太一宿没睡,心乱加上偏头疼,一早起来脑袋嗡嗡地。丫鬟听见屋里的声音赶紧进来,“老太太您起来了,我这便扶您起来。”
田老太太按着太阳穴,哑着声问道:“正儿那边情况如何?”
丫鬟小心应道:“秉正少爷还是没醒来。”
田老太太用力闭了闭眼。
起来没多久,老太太心烦得只随便对付几口早饭便放下了筷子,她正想着叫人扶她去秋栖院看一看情况,便见一个婆子神情拘谨地走了进来。
这婆子跟在老太太身旁也有挺长一段时日了,是老太太信得过的人,老太太见她这般便道:“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这老婆子这才敢上前,朝老太太福了福身后,方道:“老太太,府里不知道从哪传出来一个事儿。奴婢听见了,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同您说一说,免得真误了大事。”
老太太问道:“什么事儿?”
第17章17、谣言四起
老婆子顿了顿,道:“府里有人传,秉正少爷这查不出来的病,说不得是中了邪。”
田老太太听罢眉头一挑,朝这老婆子直直看去,“你打哪听来的?”
老婆子道:“奴婢也是听府里的人传的,谁也不知道是哪个先说的。老太太,不怪小人多心,大夫都看不出来,要不,咱们叫个会驱邪的神仙来看看?”
田老太太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后,田老太太道:“大夫只说是害病,府里的人怎么就传上了是中邪?”
这老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其实前些时候,府里就曾传出,这宅中有东西不干净。但当时也只是一些猜测做不得真,下人们也只在私下里说一两句不敢传到主子们这来,但现在秉正少爷害了病连大夫都束手无策,大家把这两件事连在一块,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了。”
老太太一脸严肃地问这婆子,“是什么东西不干净?这话是因何传出来的?你如实给我说来。”
这婆子道:“老太太,就是南边院里那位沈郎君给少爷们送的那些玩意儿,奴婢老早便听人说,这里头有邪物,要不然画在纸上的小人怎么会动,纸做的蝴蝶又怎么会飞,定是附了小鬼在里头。而这些小鬼都是吸人生魂的,秉正少爷接触得最多,于是就……”
田老太太听着听着,只觉得手上握的拐杖越发烫手,渐渐地便松开来。
这拐杖便是沈越送来的那根底下长四只脚的,田老太太越用越顺手,这几天因为温秉正的事儿她难得的多走了好些路,就靠的这根拐杖支撑了不少。
而现在田老太太再看这根拐杖,再看底下那四只脚,越看越觉得是一个长得奇奇怪怪没有脑袋的小鬼。
江若意一宿都待在秋栖院里,几乎一晚上都守在温秉正床边,快天亮了才在卧榻上眯了一小会儿,醒来看大孙子还在昏睡,抹了抹眼泪便去了一趟厨房。她实在不放心,想亲手给温秉正煲药。
煲好药倒入保温的小罐里再入提篮中,江若意不假丫鬟之手,亲手提着这好不容易煲好的药走出厨房,没走几步,就听见不远处的小竹林里有人在说话。
家里下人多,丫鬟们没事儿的时候背着人嘴碎闲聊几句江若意也管不着,但她走着走着,脚步便停下了。
丫鬟们声音不大,离她又有点距离,江若意听得并不真切,但隐约传入耳中的一些关键词令她没等多久便绕过这片小竹林走到这两个正闲聊的丫鬟跟前。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这两个丫鬟是抽空偷会儿懒,结果被夫人江氏当场逮到,吓得差得跪倒在地上,“夫、夫人……奴婢知错了……”
江若意将手里的提篮交到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正了正脸色后对这两个丫鬟逼问道:“既然知错了那便将你们刚才说的事情如实交代,什么是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说正儿是中邪了!你们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最后在江若意急切地目光中将府中传了有些时日的事儿一一说了出来。
江若意听完后身子一晃连退两步,吓得一旁的丫鬟赶紧上前扶她。
江若意好不容易站稳后,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儿,她想到一个人,眼中渐渐涌上滔天的怒意。
沈越因为被关在院子中,对外头的事儿是半点都不知晓。
今日柳婆婆也是天未亮便来到了他的院中,先教了他一个时辰各种行礼的姿势,见什么人该行什么礼,在什么场合行怎样的礼。
沈越是听过古人礼数多,但没想到能多成这样,多到让人想要死一死的地步。
这些东西已经繁琐到类似孔乙已的回字都有几种写法,实属没必要的程度。
好不容易学完一个时辰,沈越还得在柳婆婆的盯视下规规矩矩用早饭。从在桌前是什么姿势,屁股只能坐椅子的一小半,腰还得直,手怎么放都有讲究;还有什么嚼东西不能发出声音,夹菜只能夹面前的几道菜,碗落在桌上的声音不能太大,筷子应该怎么放等等。
沈越一开始也头疼,但毕竟已经被盯着这么吃了七天饭,身体到底已经形成习惯,在柳婆婆眼皮子底下已经做得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吃完这艰难的一餐,沈越还得再学一个时辰的规矩,中午柳婆婆会离开一阵,等他午睡起来还会再来教他两个时辰。
而沈越每回等柳婆婆一走,瘫在床上就压根不想动弹了。
估计是白天起得早,又或是学这些规矩太劳心劳力,以前没有午睡习惯的沈越这几日中午都能眯上一小会儿。
今天他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下了,梦中只觉得外头有些吵,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这么醒了过来。
他人迷迷糊糊地刚从床上起来,忍冬就从外边跑了进来,“越哥儿,外头来了一堆人,说要带你去见老爷夫人!”
沈越看着忍冬慌张的神色,人渐渐清醒过来,问道:“忍冬,为什么你这么慌张?”
忍冬红着眼道:“他们要闯进来,是全婆婆看见不对硬是给拦下来的。越哥儿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吧。”
沈越面上一肃,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沈越在换上衣服这短短时间,外头已经在拍门,同时还有叫嚷的声音传到屋里来。
穿好衣裳,沈越要出去的时候,忍冬忽然拉了一把他,“越哥儿!”
沈越回头看一眼忍冬担忧的脸,拍拍他的手背,“放心,没事。”
沈越一走屋子就看见全婆婆还在顶门,而他院中的大门正被外头的人拍得乓乓作响,咣咣摇动起来。
沈越赶紧上前,“全婆婆,把门开开。”
全婆婆忧心地看一眼他,最后还是一横心拉开了门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