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江若意看着温澜清,一时间没有任何言语。
她听出来了温澜清话里的意思,她今日同他说的这些,是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去佐证的。她自个儿心里就有杆称,他说得再多也偏移不了这杆称几分,不若就让时间,让事实来证明她的那些不安与顾虑是否会成真。
温澜清不久又道:“母亲,越哥儿很好,是与微娘不一样的好,日子久了,您就知道了。”
“母亲,您不若再相信孩儿一回。”
“信你,为娘不信你,还能去信谁。”江若意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泪,再次说话前先自嘲一笑,“就是越哥儿若是仍这般天天跑出去,有时候一天连个面都见不着,我上哪儿有机会知道他哪里好去。”
说罢她朝仍旧跪着的温澜清看去,道:“行了,你赶紧起来,你这么跪着叫我心里头难受死了。”
“是。”
温澜清这方站了起来。
见他起来了,江若意接着道:“你们如今都将工匠叫上门了,我也只能等着看越哥儿要做的茅厕到底是个什么样了。就是这事儿你父亲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听了是个什么想法。”
温澜清道:“那便等父亲知道了再说罢。”
江若意听了这话不禁又是一叹,神情复杂地看站在跟前的儿子一眼,便别过脸去了。
沈越这边同几位匠人也没聊多久,他早早便画了图纸,叫忍冬拿来后给会烧瓷的那位匠人一看,再补充一些细节就行。
自家开作坊的烧瓷匠人什么样的瓷器都做过,昨日从两个朋友那得知温府的贵人要烧一种以前听都不曾听过的瓷器,说似恭桶但又不是恭桶,下头是通了管的,方便完用水一冲,直接就排去特定的地方了,还不会留下任何味道。
这位匠人好奇得很,于是今日便同两位朋友一块来了温府。
见了沈越后,等他将整个排污系统仔细说明后,匠人只觉得眼界大开,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眼见天色快要黑下来了,送走这三位匠人后,沈越调头便往主屋那边的暖阁走去。不过没等他走上多远,便见不染朝他这边匆匆走来,一见到他眼睛便是一亮,忙上前来,道:“越哥儿,你这边的事情可是办妥了?府里头快开饭了,老爷也回来了,二爷派我来叫你过去。”
沈越对他笑道:“巧了,我这正好忙完了,我这便过去。”
沈越赶到堂屋的时候,果然屋里头大家都在,就差他一个了。有温秉正温秉均两个孩子在,堂屋里头的氛围就不会差到哪儿去。温鸿正抱着小孙儿逗他,江若意坐在一旁笑看着他俩,温秉正则趴在他父亲的膝头跟他说小话。
沈越一进去便对坐在上首的温鸿与江若意道:“老爷,夫人。”
说完,沈越正想同往常那般走到温澜清身边坐下,可脚才迈出去,便听江若意道:“越哥儿,都这会儿了,还叫我们老爷夫人呢?”
沈越愣了一下,他先往江若意看去,又看坐在她旁边的温鸿,最后才看向温澜清。
因江若意这一句话,屋中的所有人几乎都朝他看来了,也只有年岁尚小不懂事的温秉均还在吐着口水泡泡乐呵呵地站在祖父的腿上使劲捣腾两只小胖脚。
沈越看见温澜清朝他略略颔首,这才转身看向温鸿与江若意,定了定神后脸上露出笑来,清清朗朗大大方方地对着他俩拱手行礼,道:“沈越给父亲、母亲请安。”
江若意看着不远处站着朝他们行礼的沈越,一时间思绪有些复杂。
沈越这人吧,他其实什么都懂,他平常不做只是他不想,若他想做去做了,他能叫你从他身上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在江若意的世界里,好像是头一回见着沈越这样的人,这么随性恣意,这么自如洒脱,像路边的小草,像田里的小花,不起眼却又那么鲜活。
江若意不禁去看温澜清,才发现自己儿子这会儿目光全在沈越身上,一双眼睛含着微小却好看的光。
江若意心里头微微一动,这一瞬间,她仿佛察觉到了为何她的儿子会喜欢上沈越。
一旁温鸿被自己这淘气的小孙子折腾得有些不行了,忙将孩子交给一旁候着的奶娘,然后理了理被温秉均踩乱的下袍,这才对江若意道:“行了,孩子都改口了,让人下去坐着吧。”
江若意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沈越果然还站在原处保持着对他们行礼的姿势,便道:“你去坐着吧,等丫鬟们将饭菜布置好了就能过去用饭了。”
“是。”
沈越这才收了姿势往温澜清那边走去,等他对上温澜清看来的目光,不禁又是一笑,步子都变轻盈起来。
饭后,温澜清与沈越从偏厅里出来后,便往田老太太住的院子而去。
因为去了老太太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因此晚上考校温秉正今日学堂所学的事儿就暂且交给了温鸿。
出了偏厅没多久,温澜清便握住了沈越的手。跟在他俩后头的忍冬见了,不免又往后退几步,只远远缀在他俩身后。
沈越晃晃他与温澜清牵在一块的手,看着他道:“二爷,饭前夫母亲找你过去说话,不会是与我有关吧?”
温澜清笑了一笑,道:“母亲许是觉得你与她还是生分了。”
沈越歪着脑袋略一思忖后,道:“所以这才有了堂屋里头叫我改口一事?还是母亲觉得我老这么天天往外头跑,不肯安分守己待在家中,没个当人夫郎的样?叫你劝着我点?”
温澜清轻轻一叹,道:“越哥儿你呀。”
他这边叹息,沈越却是笑了,“看来我猜中了。”
沈越握紧温澜清的手,往他那边又靠过去一点,借着温澜清手上提的灯笼那点昏黄的光去看他的脸,然后道:“二爷,是不是我叫你夹在父母中间为难了?”
比他高将近一个头的温澜清微微垂眸与他对视,平静且肯定地回他:“不为难。”
沈越听了他这话略有些惊讶,“不为难?”他有些不信地重复一遍。
温澜清对他点点头,带着他继续朝前走,并道:“越哥儿所做之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母亲只是见得少了,心里头一时接受不了,日子久了她也就习惯了。而且母亲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我这个当儿子的哄一哄便好了,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沈越忍不住地一直去看温澜清,越看眼里的笑意越清晰,他这会儿真是连心都是甜的。
温澜清说这番话时语气轻淡,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儿,压根不值当沈越放在心上。
但沈越知道,事情定然不是他所说的如此轻飘飘。今日他一进入主屋,原本看着温鸿温秉均祖孙俩的江若意朝他看过来,脸上的笑明显收敛不少。且她后来所说的那句话,沈越听出来里头是有些情绪的。
这也是沈越为何能猜出来,江若意先把温澜清叫来,要说的事情定然与他有关。
既然与他有关,那就不难猜是因为什么了。
但这事如果沈越不问,温澜清似乎压根不欲同他说,更别说劝他了。但既然沈越问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也不会闭口不言。但他会以一种淡然处之的态度告诉沈越,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交给我即可,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而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沈越嫁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他的公公温鸿是光寺卿,他的丈夫是刑部郎中,加上祖辈又出过三品大官,这已经称得上簪缨世家了。这种人家对子女,对嫁进来的夫郎媳妇,安守本分规规矩矩那是最基本的。可沈越自从嫁进来,这两样有哪一样是沾边的了?
他所做之种种,在一些死板保守的人眼中,已经称得上离经叛道。
第167章165、相互扶持
身为后宅之人,他一不在家相夫教子;二不侍奉长辈;三还成天在外东奔西跑,与外头的陌生男人打成一片。
仅是这些,若是放在其他人家,再有个厉害点的婆婆,不管事的丈夫,轻则他会被锁在家中无法迈出家门半步,重则给他安个浪荡不守妇道的罪名赶出府去,叫他只能流落街头。
但这些事儿都没在沈越身上发生,甚至他在江若意跟前时,她也不曾为此说过他几句。江若意不是没意见,她之所以从来不在他跟前显露,定然是温澜清在后头做了许多事情。
被人维护这种心情,怎么说呢,是会上瘾的。
沈越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温酌了。
如果爱无止境,那他这会儿一定是朝着前方一路狂奔,半点不想回头,也不想要停下。
沈越忽然站定了,还拉着温澜清一块站住。
手上提着灯笼的温澜清不解地看他看去,沈越却只是对他一笑,下一刻踮起脚凑上去,仰首在他唇上“啵”了一个。
声音还挺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突兀。
远远缀在他们后头的忍冬本来没注意这边,这动静一出来不免就往这边开始张望。
温澜清与沈越皆是一愣,温澜清是没想到如此突然,沈越是没料到他这一吻动静这么大。
下一秒沈越脸上布满红霞,羞得想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
温澜清见状不禁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将滚烫的脸埋入自己胸前。沈越也不客气,主动伸出双手将温澜清看着瘦却满是力量感的腰身环抱住。
站在远处的忍冬一见着这幕,赶紧用手挡住眼睛,又悄悄往后头退了几步。
沈越这会儿已经看透了自己又菜又爱撩的本质。不过若是问他下次还敢么,答案是肯定的,有这么个优秀的爱人,不主动去撩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沈越缓了缓,脸上的热度下去了,当即又生龙活虎且已经将方才的尴尬给忘得一干二净。他在温澜清的怀里抬起头来,对他道:“二爷,母亲既是觉得我与她生分,不若以后我出门带上她,你觉得如何?”
沈越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他道:“府里头素日里也没什么事,母亲在家中就是带带孩子。我可以带母亲多去走走看看,她能解解闷,我与她彼此间还能增相互了解。”
温澜清看着他,道:“你可以去同母亲说说看,不过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同意。母亲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她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让她去改,她反而难以适应。”
沈越闻言也不气馁,转而又道:“那我每回出去就带她点东西,带些外头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若是没什么事,我还可以提早一些回来,陪她多说会儿话,多坐一会儿。”
穿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打死沈越也想不到自己还有闹婆媳矛盾的一天。他刚嫁来温府的时候就没想过他能在这儿待多久,他当自己只是寄宿,当温家上下是住家的主人,能攀好关系就攀,攀不好他就躲远点别碍他们的眼就是了。
后来虽然与温澜清的关系改善了,他对温家人也亲近不少,但确实是没怎么上心过。
主要还是沈越同长辈的相处经验也就只有一个姥姥,这些经验压根无法用在田老太太、温鸿、江若意这几人身上。况且在他自个儿心里,姥姥的份量还是谁也比不上的。
如今知道温澜清一直默默地维护他,帮他在父母面前说好话。沈越也不愿辜负这份好意,他可以试着多去关注他们的情绪,试着去哄好这几位长辈,叫温澜清不用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也当是为了温澜清了。
不过沈越能做的大致也就是他说的这些了,叫他如江若意所愿,放下外头的事情,像其他的后宅之人那般,整天就守在家里操持家事,侍奉长辈,相夫教子。沈越表示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他压根做不到。
说完,沈越看向温澜清,问道:“二爷,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温澜清看着他,眼里有莹莹的暖光,他嘴边噙着一抹浅笑,轻声应道:“好。只要你有心,我相信母亲一定能看见。”
见他说好,沈越这才肯从他怀里出来,拉着温澜清就往前走去,“那咱们赶紧走吧,老太太睡得早,我们再不过去她该睡下了。”
温澜清无奈提醒他道:“是祖母。”
沈越笑着回头,应道:“好好好,我记下了,是祖母。”
等沈越与温澜清到了田老太太屋里,才知道不仅老太太没睡,许谨这会儿也在。
田老太太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许谨就坐在她的下首,倚着她的腿,姿势极是亲昵。想来在沈越与温澜清到来时,他们正聊得不错。
他们进来后,许谨本想站起来,可让田老太太给拦下了。
温澜清带着沈越走到田老太太跟前,他先略略躬身,对着田老太太行礼道:“澜清携越哥儿来给祖母请安。”
沈越本想学他一样行礼,刚要摆姿势又顿住,想着之前教规矩的柳婆婆教他的行礼姿势,恭恭敬敬地给田老太太行了礼,并道:“沈越来给祖母请安。”
田老太太挑了眉一脸意外地看着沈越,接着她往温澜清那边看了一眼,随后笑道:“行,挺好的,去坐吧。”
许谨在沈越叫出“祖母”二字时睫毛便跳了一下,他隐瞒地往温澜清看去,见他不见什么意外,便知这事儿他事先是知道的。
待沈越与温澜清相继坐下了,田老太太才问道:“这么晚了,怎么想到上我这儿请安来了?”
温澜清道:“前些日子孙儿忙于公事,已有好些日子没来请安了。本想找个时候早些过来,也能多陪祖母一会儿。但今晚饭前经母亲提醒,便想着既是有空多来几次也是一样的。”
田老太太笑着对温澜清道:“祖母知道你如今在衙门里头办差事情多,回府也只是睡一觉的功夫,所以你能来祖母便高兴了。”
说罢她看向坐在温澜清旁边的沈越,道:“越哥儿,我听下头的人说,你搬到松涛院去住了?”
沈越道:“是的。”
田老太太看着他俩,笑着点点头:“是该如此。往后你们两个便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罢。”
沈越与温澜清相视一笑,同时对田老太太应道:“是。”
说完了他们这头的事儿,田老太太才拍拍坐在自己腿边的许谨的手,道:“谨哥儿近来见我身子没什么大碍,又看家里头没别的什么事儿了,便提出想去京城外头的别庄里头住些时候。我见他整日待在家里确是闷得慌,便允了。明日呢,我便同你们母亲商量,叫她安排些人,准备些东西,同谨哥儿一块过去。别庄里头虽也有人,但我怕那些人粗心大意,反倒叫谨哥儿去了徒是去受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