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温澜清抬眸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上头吩咐下来,咱们只需照做即是,突然不突然,与我等有何干系?”
赵安泽却不信他这话,他试探道:“莫不是温郎中在其中做了什么吧?”
温澜清道:“一个人要做什么总得有个缘由,赵郎中你说我为何要如此做?”
赵安泽自然说不上来。
温澜清见他迟迟不说话,便拱手道:“工部只给七日将所有炉子修建完毕以待使用,我还得将此事通知下去,耽误不得,便先告辞了。”
说完不待赵安泽回话,温澜清便起身走了出去。
赵安泽看他走远,气得走到一边踢了一脚椅子,“温澜清沈越这对夫夫真是物以类,都这般油盐不进,看得人来气!”
温澜清办事利索,朝廷办事又不缺人缺钱,于是七天后,所有炉子都已经备好,烧水泥所需矿料也一并运送过来。
这会儿人们已经用上了煤炭,此前在墨龙镇因煤炭运送不便,沈越一直用的木炭来代替,但木炭在耐烧与释放热量方面确实不如煤炭。因为水泥场是朝廷开设的,朝廷又有大量自己的煤矿场,因此沈越一直提议用煤炭来烧制水泥。
因此黄杨林水泥场烧制水泥的燃料,用的就是煤炭。
黄杨林水泥场正式烧水泥的那一日,温澜清同刑部告假一日,专门在此处盯着水泥烧制。黄杨林水泥场烧制水泥的炉子经沈越改进,比之墨龙镇上的,不仅体积更大,密封升温效果更好,而且一次烧制的水泥量也多了十倍不止。
虽然在墨龙镇上时,温澜清也见过水泥场里头的匠人们是如何烧制水泥,又有沈越以绘图的方式告知他过程及原理,但要烧制第一炉水泥时温澜清还是在一旁守着,直至水泥成功烧制出来才肯离去。
水泥场开始烧水泥的同时,京城西城门通往黄杨林水泥场的这条路开始封路修路。
此事明面上说是由筑造司来负责,其实也就是赵安泽来管,但实际上真正接手此事的人,还是温澜清。
因为修水泥路这种新鲜玩意儿,除了需要在家安胎的沈越,也就温澜清知道怎么实施下去。哪怕赵安泽硬要接手,但每次他要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毕竟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供他参考,最后还是得灰溜溜跑去问温澜清接下来该做什么。
最后,赵安泽发现,他原先想将沈越排挤出黄杨林水泥场,让他自知能力不足,只能黯然辞去行领之职,最好叫他身败名裂再不敢出现于人前,补偿曾经欠下的罪过。
可如今看来,他虽是筑造司郎中,却好像才是在水泥场里头最无所事事的那一个
而如今只能在家中养身安胎的沈越对这些事儿一概不知,因为温澜清没有同他说。
温澜清没有说的原因也简单,是暂时不想他太操心这些事儿。
这一日温澜清依旧是天黑透了才回到府里,他照例先去见父母及两个孩子。如今温秉正的功课都是温鸿在管,温澜清实在抽不出空来。他进屋时江若意正举着个红彤彤的果儿递给站在跟前的温秉均,见他进来坐下后方才同他说了一件事:“今日大夫过来给越哥儿诊脉,说他胎位算是稳下来了,也能让越哥儿下炕活动活动了。听了这事可把越哥儿高兴坏了,说是大夫一走就到院子里走了好一会儿。”
知道沈越每晚都会等他回来才吃饭,所以温澜清没有在父母处待太久便起身回了松涛院。
温澜清进到松涛院不久,不染便同以往那般迎了上来,“二爷!”
温澜清脚下不停,口中道:“越哥儿在屋里?”
不杂道:“是的,在屋里歇着。今日大夫来说越哥儿可以出来走走了,要不是全婆婆和忍冬一直劝,估计他这会儿都还不舍得回屋。”
而沈越即便回到屋里也没闲着,他这些日子实在是憋坏了,禁令一放开,他哪儿还按捺得住,一回屋就叫忍冬将他的画纸和炭笔翻出来了。
全婆婆与忍冬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得一再劝他收着点儿,他这身子也才好上这么一些呢。
温澜清回来时全婆婆与忍冬一见他就如同见了救星,上来就告状道:“二爷,你看越哥儿,午间大夫才说他的胎位算是稳下来了可以活动,他立马就不肯消停了。去园子里一逛就是好几个时辰不说,回屋了还说要画稿,都这会儿还不肯停!”
沈越在里间的屋中,听到外间的二人告状,马上道:“你们要告状能去远点儿的地方告不?我这里头可听得清清楚楚。”
忍冬回头就冲屋里头的他喊道:“越哥儿,我还就怕你听不清楚!”
沈越无奈地隔着一道帘子道:“也没几个时辰,我才逛多久?二爷别听忍冬他瞎说。”
他说完却不见忍冬应声,过不久,温澜清掀了帘子走进来。进到里间后,他先看一眼摆在炕上的炕桌,以及铺满炕桌的图纸及绘图工具。
沈越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儿心虚,下意识便将双臂捂了上去。捂完才想起来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索性也不捂了,直接道:“我也没画多久,是全婆婆和忍冬夸大其词。”
然而温澜清上前立在炕边看一眼他画出来的东西后,只道:“这画的是什么?虽与发条有几分相似,但显然不是一个东西。”
沈越立马叫他转移了注意力,开心地与指着纸上的图形与他分享道:“二爷,这叫弹簧,这东西比发条的用处还大还广。不过我只是随便画画,最重要的是这个!”
沈越从底下他压了好几张的纸里头抽出一张,往温澜清手里一递,道:“二爷,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过的炼钢吗?”
第221章219、一人生活
温澜清接过他递来的图纸看了起来。
沈越已经在这张图纸上详细写了炼钢的几种手法,其中一种就是世人常见的百炼成钢,其实就是百炼钢,还有一种就是炒钢,这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两种炼钢方式。
沈越在温澜清认真看图的时候说道:“不论是百炼钢还是炒钢,都是为了去除铁矿里头的多余杂质,从而得到较为精纯的铁,也就是钢。”
但这两种方法都非常的耗费功夫,这也是古代钢铁一直普及不起来,并且非常昂贵的原因。
沈越知道以现在的科技水平,要想达到现代人们常见的那种高品质钢材相当困难,但在这个时代能量产出比熟铁还胜一筹的钢铁出来,就足够解决很多问题了。
沈越在两种炼钢的方式下,画了一个高炉,一个转炉。高炉用来融铁,转炉可以增加铁水中的含氧量,氧气与铁水中的碳发生作用产生二氧化碳,从而降低铁水中的含碳量,最终产生高碳钢、低碳钢和熟铁等不同特性的钢材。
温澜清看完他图纸上的内容后,坐于炕边看着他道:“越哥儿,你是想现在就去做件事?”
“倒也不是。”沈越支着脸对他笑道,“其实就是今日想到了,便将制作钢铁所需要的一些设施画出来了。炼钢属实不易,光是将所需的设施建造出来都是一桩大工程。况且,我对炼钢一事也只知一二,却不曾真正实践过,真要去做,这不断试错的过程定是少不了。但不论错多少回,这钢还是得炼出来。”
温澜清对他道:“越哥儿这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沈越“啪”打了个响指,道:“二爷懂我。既然我如今的身子不便出行,这钢又是非炼不可,那就老办法,我依旧以千机阁之名广招天下能人异士,让各路人马聚在一块齐心协力,先想法子将炼钢所需的高炉、转炉这些设备建造出来。如此一来,我只需出主意交代下去,事情自有人去做,我也不需受累到处跑了。”
“总之,先去做,能不能成另说!”
最后,沈越对温澜清笑道:“酌觉得如何?”
温澜清看着沈越,答道:“好。”
将手里的图纸放下后,温澜清道:“我觉得此事,你可以找岳子同,问他要不要一起合作。”
沈越道:“找岳子同?”
温澜清点头:“炼钢既然不是小事,你一人去做就得面对相当多的风险。岳子同在京中经营多年,别的不论,他手底下能干实事的人不少。炼钢不是小事,在事情未真正确定之前,对外,包括岳子同在内,你都说是炼铁。”
沈越听罢,一脸若有所思。
天色已经不早了,不久忍冬进来问过他们要不要现在用饭,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与两个丫鬟便将沈越与温澜清二人的晚饭送了进来,摆在已经被清出来的炕桌上。
炕如今在温家人眼里到底是个睡觉休息的地方,做招待客人用已经算是他们开明了,再做吃饭的地儿用却是万万不能了。而沈越与温澜清之所以会如此,到底还是因为这段时日沈越身子有恙不便下炕,吃饭这些只能在炕上解决。温澜清又想陪他一道用饭,一来二去的,他们二人倒也习惯了在炕桌上吃饭。
用饭的时候,忍冬见他们二人不需他与丫鬟守在旁边伺候,便同两个丫鬟都退出屋外,但他离得不远,若有什么事儿他们在屋里唤一声他便能听到。
坐在炕上的沈越拿起筷子,见忍冬掀开帘子走出去了,方才同温澜清道:“二爷,如今我身子已经没事了,不若明日便将全婆婆送到农庄上吧。”
沈越还是放心不下农庄这会儿已经种到温室里头的甘蔗与棉花。虽然农庄如今每日都会传消息回来,也没出什么错,但没有一个有经验的人在,出错的概率也大。
这事儿前头沈越也提过一次,当时温澜清直接给否了,今日他再提温澜清先是看他一眼,将盛好的一碗汤放到他跟前后,方道:“忍冬一个人能行?”
沈越笑了笑,拿起勺子搅拌着碗里的汤汁,道:“忍冬只是年纪小,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不能行?我看全婆婆这段时日对忍冬耳提面命的,恨不能将脑子里那点东西都教给他,而且忍冬也肯学。全婆婆走后,正好看他学得如何。”
温澜清道:“此前你摔了一跤险些导致小产,现在你和孩子都能没事,大夫在其中功劳是不小,全婆婆对你护理得当也是其一。看得出来她很有经验,我问过她才知晓,她以前伺候过的主子里头,也曾有人有过与你相似的情况,而且她还曾帮人接生过。你出嫁时,岳母将全婆婆安排陪嫁过来可看出她对你用心良苦,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听了他的话,沈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道:“温酌,你不想让全婆婆去农庄?”
温澜清道:“忍冬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要独当一面还需些时候。”说完他接着道,“农庄之事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去信大哥,叫他派人去找熟知种植甘蔗的人,请他们来到京中帮忙教导大家如何种植甘蔗,不日应该就会到了。棉花种植亦是如此,京里没人会种,那便去请会种人来就好了。便是全婆婆也只种了一年甘蔗,棉花种植也不曾接触过,懂得定是没有真正会种的人多。如此虽然麻烦,但长远来看能省不少事儿。”
毕竟全婆婆只是在院子里头少量种植甘蔗,棉花则完全不曾接触过。等到大量种植时,出现比如气候影响或病虫害等问题,怕也是束手无策。虽然沈越知道如何解决,但他的身子以后只会越来越不方便,届时总不能叫他还如之前那样乘坐马车来来去去吧?这时候若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在场情况肯定就简单多了。
沈越惊讶地看着他道:“温酌,这事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温澜清道:“前头你提过一遍想将全婆婆送去农庄时就想到了。”
沈越不禁感慨道:“你想得比我周全。”
顿了顿,他又道:“你说你给我大哥写信了,是不是也将我有孕一事说了?你没说我险些小产的事儿吧?要是我家里人知道了,他们该着急了。”
温澜清道:“当时情况尚不明确,我便没说。这件事便是要说,我事先也要同你商量的。”
沈越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澜清见他如此,便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并道:“你不想让你家里人知道你已有身孕?”
沈越看了看温澜清,垂下视线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汁,道:“也不是不想说,就是,我还没准备好。”
其实沈越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准备。
他现在只是被动的接受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对于他这种心态,沈越问过比较有经验的全婆婆,全婆婆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反而一脸慈祥地对他笑道:“因为我们哥儿年纪还小,玩心还没完全收起来,不能想象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沈越觉得全婆婆说得不算对,因为他实际上年纪并不小了,按他实际年纪,他甚至还比温澜清大三四岁。
有的人一个人生活久了会想要有人陪伴,但沈越不是这样,他一个人生活,就把自己活成了整个世界。
接纳温澜清进入这个世界,已经是一个他未曾设想过的意外,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意外。
也许,他是真的没有准备好。
沈越抬头去看温澜清,他道:“温酌,你期待这个孩子吗?”
温澜清静静他片刻,抬手轻抚他的脸,他看着沈越的眼睛似有光在发亮,只听他轻声道:“越哥儿,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与你的孩子。”
沈越与他对视许久,最后柔顺地倾身靠进他的怀里,然后道:“好,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澜清依旧早出晚归。沈越在家中继续休养的同时将炼钢所需的设备进行补充与完善。在炼钢一事上,对于温澜清要不要与岳子同合作的提议,其实在温澜清提起来这事时,沈越就已经心动了。确实,炼钢制钢这么大的事,他再有钱有能力,也很难一个人全部实施。更何况他手里头还有很多需要大量资金的项目,比如农庄的扩大种植,玻璃工坊及千机阁的后续投入,以及未来建糖场、制作乙醇需要预留的资金等。
他想去做的事情很多,铺的摊子只会越来越大,除去金额,光是这些事情需要投入的精力恐怕就不小,他也不可能以自己一人之力去承担,这会让他非常辛苦,最后恐怕会耗尽所有得不偿失。
他需要合作,需要与人分担。
这也是温澜清在提醒他的一点。
沈越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瞻前不顾后,这或许与他的出身及眼界有关。他以前撑死了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老板做决策,他这个技术人员只需要埋头搞产品就行,其他的他插不上手,也不需要他插手,自然对生意里头的弯弯绕绕不甚了解。
从一开始的羊毛制品就能看出来,他冲劲一来只管埋头去做,但对接下来的如何销售却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回到京城会有人来买。若不是后来温澜清出手,也许羊毛制品好一点儿能以低价卖出去赚点儿辛苦费,最坏的情况就是积压在仓库里,他花出去的钱也收不回来。
后来的水泥,也是温澜清首先接纳,并且呈交至朝廷,才开始让人们重视起来,否则依他一人之力,想叫水泥真正流传开来,所需时日绝不会短。
就沈越这想一出是一出,有什么先想着去做,没什么做生意头脑经营策略的问题,若不是幸运,加之有温澜清在他后头兜底,他的那点嫁妆估计早赔得干干净净了。
沈越现在开始怀疑,当初温澜清介绍他与岳子同认识,其实就是知道他对做生意这块实在一言难尽,索性给他找个真正会做生意的带带他。
想到这儿沈越不禁感慨道:“我靠,我这哪是找了大腿抱,我这是给自己找了根定海神针吧。”
沈越还不知道的是,他家定海神针为了他日后出门能轻省一些,甚至还说动吕尚书及皇帝,提前启动了京城里的修路计划。
这些事儿先放一边,沈越自己将图纸画好之后,便叫人送信给岳子同,请他过府一趟。
他这找人合作还叫人亲自上门的行为属实无奈,他现在虽然能下炕活动了,但还是不能离开温府,他想找岳子同,也只能让他上门了。
岳子同对此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是十分乐意的,毕竟他素日里真没什么理由上温府看看,而若是进到温府,他就有可能见许谨一面。
所以岳子同接到沈越叫人送来的请帖,当天下午就乘坐马车来到了温府。
沈越在请帖上写的是看他哪日有空,择日前来即可,哪里想到当天他就过来了,属实是有点意外。于是他一见到岳子同便道:“我还以为子同事多繁忙,要过一两日才能抽空前来。”
岳子同对他笑道:“别人邀请就也罢了,既是越哥儿找我来,便是再忙我也得抽出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