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温澜清则凑近了他身旁,在他耳畔轻笑道:“越哥儿不怕我是去寻欢作乐?”
沈越对他一笑,道:“教坊司可是朝廷开办的礼乐之所,大门一开,里头雅乐美人好酒好菜应有尽有,二爷去得,我也去得。”
温澜清伸手在他下巴处轻轻一捏,遂才道:“西夏二王子来信邀我去一趟。”
沈越闻言一下瞪大眼,他道:“二爷,你这”
温澜清笑了笑,道:“放心,是皇上叫我去看看这位二王子意欲为何。”
一听是皇上叫他去的,沈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不免又为他的安全提心吊胆,沈越放下的手里的东西拉住温澜清的手,道:“和这些人打交道,你可千万要小心。”
西夏人实在蛮横无礼,每回来都会给城中的老百姓添上不少麻烦,沈越如今就住在京中如何能不知晓。
“好。”
温澜清应完,又捏住他的下巴将他脸微微一抬,同时俯下身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两人的唇分开后,温澜清道:“我这一去不知多晚才能回来,你若累了便先睡,不必等我。”
沈越自是答应下来。
温澜清走后没多久,沈越便见张巧香从外间绕到里屋来,并道:“我方才看见澜清出去了,都这时候了还出去,是有事去办?”
沈越没有回答,而是问她道:“娘你不是上街上逛去了,这就回来了?”
张巧香道:“这京里的晚上确实是热闹,只是我身边就只有忍冬和谭婆子,总觉得逛起来没什么意思,所以逛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我打算等你爹和三个哥哥来了再出去好好逛一逛。”
沈越便笑道:“也好。等爹和三个哥哥来了,娘你便是买再多东西,也有人帮忙带回去了。”
张巧香难得来京城一趟,自然不想白来,虽然上街不想逛,但她已经囤了不少要带回杨柳镇的东西,那可都是镇上没有的好玩意儿。
张巧香坐下来看着在摇篮里头已经快睡着的小十月,拿出自己刚在街上买的小金镯子用手捂热了就要给孩子戴上。沈越见状不由道:“娘,你这趟上街怎么又给小十月买东西。从你来到住的这些天,你都给他多少东西了,怕是用到他大了都用不完。”
张巧香轻手轻脚地给孩子戴手镯,说话时语气也不禁放柔许多,她口中道:“我自个儿的亲外孙,想买就买想送想送,你管不着。”
沈越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语。
等给小十月戴上金镯子又拉上袖子,小手塞被小被窝里并捂好襁褓后,张巧香才又问起方才温澜清出去的事儿:“越哥儿,你跟娘说,澜清这是出去干嘛了?”
沈越这才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上头交下来的差事。”
张巧香疑道:“什么差事儿还得晚上去办?”
沈越朝她看过去,笑道:“娘你放心便是了,二爷真是出去办事了。而且娘你都见了二爷这么些天了,还不信他品性?他可不是那种会出去花天酒地的人,若真没事他哪日不是老实在家里待着。”
张巧香闻言却是一叹,她道:“你爹跟我成亲都快四十年了,我到这会儿都还信不过他。澜清这么有出息,又这么好的模样儿,即便他没这个心思,外头那些个男男女女能轻易放过他?”
说到这,她看着沈越苦口婆心道:“越哥儿,你莫怪娘唠叨,你可别这么大大咧咧什么都不管,当心哪天这屋里头又添了一口人。”
沈越则道:“娘,二爷若敢在这府里多添一个人,我就敢搬出去然后找他和离。”
张巧香一下瞪圆了眼,手伸出去想掐他一下又想起他才生完孩子没多久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能气得手高高举起,又“啪”一下轻飘飘落在他的手臂上。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宠你没边了是吧?怎么什么话儿都敢往外说?你如今和澜清孩子都生了,搬什么什么,和什么离?以后你再说这些话,你看我敢不敢打你!”
沈越赶紧哄道:“娘,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不成,我如今和二爷好好着呢。”
张巧香到底还是气得瞪了他一眼。
不过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张巧香还是道:“你话说得如此轻巧,若真到了那份上,你舍得下孩子,舍得下这份感情吗?”
沈越道:“这就要看自己的取舍了。不过往往舍不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不在乎的人早另寻新欢逍遥快活去了。我就是不想做那个困在原地自寻烦恼的人。”
张巧香叹道:“道理谁都懂可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世道,女人坤人没个男人顶着在外头怕得给人欺负死。行了,不说这个了,孩子都睡了,我抱他去屋里给奶娘照看了,天色不早,你收拾收拾也早些睡下吧,可别再熬夜画你那些东西了。”
“知道了,娘。”
沈越嘴上虽是这么应着,可心里却不怎么想,他觉得这都还不到八点,这么早就睡觉,浪费光阴么不是?
他打算等张巧香抱孩子走了,再偷摸着画上一阵。
如今玻璃工坊与千机阁都已经步入正轨,他要画的是冶铁坊这边的一些设计图纸。他之前所做的好些设计,在真正施工时受现在条件所限施展不开,他只能想办法继续改进。在能创造出来的前提下,还能不影响使用。
与岳子同合作的好处是他真的有钱,水渠的开挖有钱就有人,进展非常顺利,可能会比原计划还要早些完成水渠的开挖建造,与此同时,建于这条水渠之上的冶铁坊已经建造至大半,不出意外,明年五六月就能完成所有建设。
冶铁坊开挖的这条水渠的进水口会比原河道要高一些,水源丰沛时会起到分流作用,水源枯竭时比河床高上一截的水堰会阻断河水进入,不会影响下游的老百姓使用水。
至于水源枯竭时冶铁坊该如何工作,为雨绸缪,沈越这会儿也开始在琢磨这事儿,他在凭自己那点理工功底,正试图画出最原始的风力机以及蒸汽机的解构图,然后交到千机阁叫他们想办法制作出来。
如果真能做出来这两样东西,对现如今落后的工业发展真会是一个质的飞跃。
当然,这也得能做出来。
不过沈越也不急,有了火种就不怕没人延续下去。
温澜清带着木言走出温府大门就看到了早早候在门外的大理寺狱司左右使。
这两位就是右治狱下专门负责一线查案缉拿的武官,都有一身好武艺。温澜清原没想要带上他俩,是大理寺卿田永丰安排过来的,说这是皇上的吩咐,就怕李元保会为难于他,届时也好有个帮手。
温澜清听罢便不再拒绝,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这两位左右使见温澜清出来,忙上前道:“温少卿。”
温澜清朝他俩颔首,道:“走吧。”
温澜清口中说着话,脚下不停,径直走上了早候在一旁的马车,坐了进去。木言紧跟着上了马车,两位持刀的左右使随后也上了马车,不过他们都在外头坐着,没有同木言一块坐进马车中。
等他们都坐下后,马车才往前驶去,一路穿过大街小巷,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教坊司的入口处。
相较于其他地方,教坊司是个越夜越热闹的地儿。
这个朝廷开设的,专门栽养歌伎乐伎舞伎的场所到了晚上就会汇聚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门前的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灯笼会在天黑前亮起,照得整条道路一片璀璨,也叫人心神向往。大门之后一整夜传出的歌舞乐声,也在向人们诉说着这是个不眠之地,是销魂靡色之所。是叫人尝到人间极乐,也是普通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而温澜清等人到达时已经是戌时末,在这个已经开始有不少人上床入睡的时刻,教坊司的喧嚣才真正开始。
以前温澜清很少会来这个地方,来时也是因为有事儿,事情一处理完便马上离开。
有人会沉迷于纵淫享乐,但温澜清不会允许自己放纵于这种只会荒废时间的事情上。
这会儿温澜清站在不断有车马来往的教坊司门前,望着远处披红挂绿的门坊,眼中没有因为周围的热闹喧嚣而有所触动,在他那双被五颜六色的灯笼映得瑰丽的眼里,细看之下,会发现只有融不进的淡然与置身事外的冷漠。
温澜清很快便带着木言与狱司的左右使走进了教坊司。
因为这不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因此温澜清报了身份才能带人进来,进来后自然又有专人将他往西夏使团们这会儿所在的内院走去。
第264章262、有什么用?
教坊司里头比外头还要热闹,偌大的地方到处可见人,两边走廊人来人往不断。大堂的台上就有一队舞伎在跳舞,旁边有乐伎在弹奏,好些人坐在下首欣赏歌舞听听曲儿,楼上也有不少人倚拦往下看欣赏歌舞。
来到这儿自是美酒佳肴不断,身边还有美人相伴享尽温香暖语,真是快乐似神仙。难怪好些官员就下了衙后打着交友、赴宴、谈事等各种名堂总爱往这儿跑,也不管家中妻妾如何。
温澜清就在教坊司一名吏人的带领下穿过大堂,许是因为他难得一见的好样貌,他在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就有好些人注意到了他。好些身边已经有客人的伶人们皆眼睛亮晶晶地朝他看来,更有人同身边的伙伴悄声道也不知今晚谁有这个好运气,能陪伴这位官人。
但温澜清穿过这灯红绿酒的地方,就似穿过无人之地,那些美人美酒,婉转缠绵的曲儿,尽显女子柔美身段的舞蹈都与他无关。
他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地穿过大堂,走到后院,来到另一栋相对幽静的楼里,也是在这儿,温澜清终于看见了西夏二王子李元保。
他就坐在二楼上的一个开阔处,一手拥着一个穿着艳丽的貌美伶人,一手端着酒盏,正居高临下嘴边略带一丝玩味地朝他看来。
一楼开阔处这会儿也有五六名舞伎在跳舞。
比起外头大堂略显靡靡的柔美舞蹈,这儿的舞曲更加欢快,身段纤细娇好的舞伎们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随着乐声潮起,跳跃旋转,裙摆或飞扬或变成一朵朵喇叭花,不仅好看也叫人热血澎湃,将气氛烘托得无比欢畅。
带温澜清他们过来的人到此便转身出去了,温澜清站在入口处与李元保对视一眼,便见对方收回目光当没看见他的到来,继续品尝美酒欣赏楼下的歌舞。
知道对方大约是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了,温澜清也不急,便立于原地暗中观察周边的环境来。
此地并不只是李元保一个西夏人,一楼的两旁还分别摆了两排桌凳,西夏使团的其他人皆落座于此,他们也都是好酒好菜及美人相伴,没一人有漏下。看得出来,李元保在对待自己人这方面还是十分慷慨的。
温澜清他们这么四个大活人就立在这儿,自然不可能只有坐在二楼的李元保看见,坐在一楼的西夏人当然也都注意到了他们,不过二王子李元保没发话,也就不可能有人搭理他。甚至还当是看好戏一样看着他们四人伫在那儿。
歌舞还在继续,木言跟在温澜清身边久知道他的行事作风,见自家主子没有什么动静,也便老老实实守在他身侧。但跟着一块来的左右使却有些站不住了,因为他们站的这地儿就跟被人展览张望的猴子没什么区别,且他们也想不到温澜清站在此处不动是为何,便不禁面面相觑,想着要不要上去问他们右卿接下来该当如何。
不过他们想来想去,因为与温澜清相处时间不长,不清楚他的脾气,于是最后只是将视线转向同他们站在一块的木言身上。毕竟这位是他们右卿从温府带出来的,想来跟他有些日子了,与温澜清更是相熟,有什么话也比较方便问。
木言接收到他们二人的眼神,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个叫他们继续等的手势。
于是这两位左右使也只能接着伫在原地不动。
不知道就这么站了多久,欢快的舞曲终于结束,几位舞伎纷纷站直了对着李元保的方向屈膝行了礼后便退下了。
等这些舞伎们下去,温澜清终于动了,他先对木言等人道:“你们在这等着。”说完便一人上前,走到一楼大堂中间处,双手举至身前对着二楼的李元保拱手道:“大理寺少卿温澜清,见过二王子。”
清清朗朗的一句话,声音不大也不小,却能叫待在这幢楼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也叫人不禁将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这儿来。
李元保这是想装没看见他都是不能了。只见他对着下首的温澜清先是一笑,放了手里的酒盏后,道:“温澜清,这几日我可打听到你不少事儿。据说多年前你在殿试的时候大放光彩,还得了你们魏国的皇帝亲赐的榜眼之名,可谓是有大学问啊。我对你实在是好奇得很,便叫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堂堂的大才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温澜清道:“我魏国有才识之人不知凡几,在下也不过漫天繁星之一人。”
李元保听了这话抚掌哈哈一笑,笑罢之后他道:“你倒是说了实话,你们魏国文化人确实不少,四书五经怕是都学透了吧。我父王对你们中原人的学问也是大为赏识,还叫我等多来学习中原文化,便是在我西夏也想着推行中原的科举制度。”
说到这,李元保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我却觉得我父王此举,实在愚蠢。学问再好有什么用?你们魏国男人一个个空有学问,可能救得了你们魏国的女人么”
李元保忽然站起,拽住身旁纤瘦的官伎一把举起便往楼下摔去。
李元保这动作实在太过突然,便是坐在他身旁的这名官伎都未能反应过来,人便被生生扔下了楼。
二楼虽不高,但这名官伎是被生生摔下来的,身形又十分纤瘦,这一摔恐怕凶多吉少。目睹此景,楼下的好些官伎已经吓得尖叫起来,“啊!”
门口处的两位大理寺左右使第一时间便想往前冲去,但他们才迈开腿,便见站得最近的温澜清一个跨跃便飞扑上去,伸手一把接住被摔下来的这名官伎,一个旋身化力之后便稳稳站定了。
李元保站在栏杆处往下看,见温澜清竟然接住了这名女子,脸色不禁一沉。
温澜清先将接住的官伎放下,同时低声说了一句:“快走。”
这位官伎还未在惊吓中缓过神来,便被一只手往一旁推了一把。她往前踉跄了几步,不等站稳,便有同是教坊司的其他官伎围上来赶紧拉她出去,“飞仪姑娘你没事吧?咱们快走!天啊,方才都快吓死我了!”
几个官伎惊魂未定、慌慌张张地便将这名女子拉走了,在快要走出去时,这名被温澜清救下的姑娘忍不住回头往仍站在原处的温澜清看去,久久不舍得收回目光。
温澜清则抬头望向二楼,脸上看不出什么笑来的李元保抬起手,“啪啪啪”拍起掌来,口中则道:“看不出来啊,温少卿身手如此了得”
温澜清这一举,不止西夏使团里的人,便是大理寺里跟过来的两位左右使都被惊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们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右卿身手竟然如此厉害。
李元保倚在栏杆处,看着下方面不改色的温澜清,又道:“温少卿身手如此了得,那接下来又当如何!”
说罢他一扬手,唰一下旁边就有个壮汉轮了把大锤暴起,朝温澜清狠狠砸了过来。
大理寺的两位左右使吓得就要抽出刀赶过去,但下一刻就被一旁的木言拦下了。不等他们二人询问,木言便头朝温澜清处点点,“主子没吩咐,你们看着就是了。”
等二人再往温澜清那头一看,却见温澜清这会儿已经往旁边一挪,轻巧避过这重重一锤,更在这位壮汉砸空一轮后再次怒而举起大锤朝他砸过来时,看准空隙一个抬脚踹在这壮汉的肚子上,将这足有两百来斤的大汉一脚踢飞了出去。
这名壮汉飞出去后连连撞翻好几张摆满好酒佳肴的桌子,也将不少人撞倒在地,等他终于停下时,人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呻吟久久不能起身。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从另一侧扑上来,手持一把长剑直指温澜清的后心。两位左右使都来不及喊,眼看着温澜清的后心要被捅个对穿的时候,温澜清一个转身避开这极其凶险的一击,然后他手一抬,在这人再次执剑刺来时往旁边一闪,一个逼近手一抬便一把抓住这人手腕,随即握紧一拧再一扭,这人便惨叫着松开了手中的剑。
在剑落地前的那一刻,温澜清的眼睛丝毫不看,脚上一踢,剑又飞了起来被他握住,这剑就这么易了主。
手疼得好似被生生折断的人见状恼羞成怒,另一手改成爪状又要扑上去攻击,温澜清眼睛眨都不眨,脸上毫无表情地唰一下将剑高高举起,快狠准地对着这人的脖子直直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