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宋师傅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先看向沈越,随后目光慢慢停留在他手中的那只炭笔上。
沈越便将这支笔往他面前又递了递。
宋师傅没接,而是又看回沈越,他冷漠地道:“你找错人了。”
沈越道:“没错啊,大虎说您可是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木工师傅。”
宋师傅又道:“你没看见我的腿吗?”
沈越却直直看向他的两只手,“可您手不是还在吗?做木工靠的是腿吗?”
宋师傅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愣了一下。宋师傅想沈越许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又道:“我腿走不了路,站都站不起来,我还能做什么?”
沈越便道:“我前两日在镇上,看见一位老人家腿上有疾说是下雨天气潮湿更是疼得没法走路,但他仍是柱着一根削出来的木棍上镇摆摊。”
宋师傅听到这,还以为沈越是拿人家来跟他比,顿时轻哼一声,正待说什么,便听沈越又道:“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能在这根木棍上加以改进,做得更稳定一些,是不是比只撑一根木棍更好使?哦,对,我还记得曾有人发明了一种可以让行动不便的人也能出行的东西,叫轮椅,就是在一张椅子上安上轮子,坐在轮椅上的人自己转动轮子就能让椅子前行,就能去很多地方。”
宋师傅到底是个木工,听到沈越这么一说脑子不由得就出现了想象,想象如何才能让一根拐杖更稳固,如果在一张椅子上安上轮子能让坐在上头的人自己推着走。
沈越说完后,看一眼宋师傅,突然叹息一声,“可惜我完全没这个手艺,也只能靠嘴上一说。这种东西还得靠手艺精湛的师傅来才行,宋师傅如果能出手再好不过,我呢,可以提供材料,提供场地,还提供报酬。宋师傅,您的妻子和十三岁的儿子都能出去干活换粮食,你一个男人因为腿脚不便什么也干不了也难受不是?你不想帮他们分担分担吗?”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动了宋师傅,他眼睛盯着沈越,道:“你真觉得我能还干木工活?”
沈越却笑道:“重要的不是我如何觉得,而是你,是你觉得如何?”
第31章31、只取羊毛
宋师傅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看着沈越,良久后,他道:“你到底是谁?”
“他是越哥儿。”这时大虎的声音自门外头传来,“他是温大人的表弟!”
宋师傅听到这话,再看向沈越的眼神顿时就变了。他挣扎着起坐起来,想给沈越磕头,“原来是温大人的表弟,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如若不是温大人,小人一家,恐怕真要撑不下去了……温大人对小人一家恩同再造啊……”
温澜清以粮食让灾民以劳力换粮食,乍一看略显无情,毕竟人家都受灾了快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得干活。温澜清此举如同刀尖上舞蹈,一个不慎就会落人口实,更会成为朝廷上言官攻击他的把柄,但温澜清经手墨龙镇水患一事之后,还是义无反顾去做了。
温澜清在上呈上官的文书上就写道:灾民只是受灾,并不曾缺手缺脚,如何不能挖沟开渠?家中缺粮者,为家为己自会来,不缺粮者,嫌苦嫌累不会来。赈灾之粮自会落入真正灾民手中,自可避免鱼龙混杂。家中如有不能出力者,会逐一登记在册,每日派一人取仅够糊口的粮食。
所以温澜清并没有放弃类似大虎这种家中已经出不了劳动力的人家,他派人来登记这些人家的人数,让他们每日去指定地点取粮,但也仅够饿不死罢了。倒不是温澜清刁难人,他不想要助长不劳而获的风气。大虎对宋师傅所说的他有吃的不缺他那一口,就是由此而来。
在温澜清来之前,宋师傅一家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宋师傅的妻子甚至想过要不把他们十二岁的儿子送入有钱人家里当仆人,然后他们两个老的索性就留在外头等死算了。
不是宋师傅的妻子不想干活换吃的,而是整个墨龙镇,真的没有能收人干活的地方,墨龙镇就这么点儿大,除了没被水淹,穷困得哪里像个镇,墨龙镇如今比大多数村落都还破落没有生气。毕竟不止周边各村,整个镇子,能搬走的人几乎早搬光了,留下的,都是没处可去,又穷得搬不走的。
整个冬天受灾的老百姓都得在附近各地想尽办法找点吃的,挖不到野菜就扒树根,一个冬天还没过去,树根都快被扒完了,整个灾民区里的大多数人眼见就真要等死了,这时候温澜清来了。
这些大虎也同沈越说过,但沈越直至看见宋师傅在听到大虎的话后,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想要坐起来给他磕头的样子,才真正感受到温澜清此举给这些灾民带来的深远影响。
温澜清带来的何止是粮食,他带来的是希望。
直接发放粮食,不少官员都做过,但粮食是有数的,终有会发完的一天,也许一个春天都没过去,粮食发放完这些官员就又走了。剩下的日子,又该怎么办?灾民们一年复一年的,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绝望。
以劳力换取粮食,所做的便是挖沟开渠,挖的是墨龙河附近的沟开的是黑龙河附近的渠,不再是敷衍的把堤坝再加高一段,让水位多增高一些,而是让水从四面八方都泄出去,让水位下降,让被水淹的土地村庄再次出现,让他们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终于能够回到家乡!
有什么是比这还要振奋的事情,这可是这些灾民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啊,没有人比他们还愿意干这个活,没有人会比他们还尽心,没有人比他们还想提早结束如今的日子早日返乡,没有人!
书上并没有提到温澜清治水这一段,沈越曾以为温澜清是为了躲避与他拜堂成亲才同意离京远赴墨龙镇治水。
原书的所有描述基本都围绕许谨一个人来展开,对于温澜清为何突然身居高位,也只一句深得帝心。
但从沈越来到这里,听到每个人种种关于温澜清的讲述,他知道,温澜清来这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一定早有准备,也许早在京中他得知有这么个地方,就已经在思考如何带领这里的老百姓走出这样的困境。
他根本不是什么一拍脑袋就决定来的,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早有成算。
也许,在温澜清心里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尽其责,但他的这一番举措,却能彻底改变这里的困境,也让这里的人们敬他如神明。
书中虽然描写得很少,但温澜清的成功是他凭自己的真本事换来的。
沈越觉得自己,好像更懂温澜清了。
回过神来,沈越拦下想要给他磕头的宋师傅,并道:“宋师傅,做事的是我表哥,我可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可先别着急跪我。”
宋师傅到底因为断腿失子失意不动弹了挺长一段时间,被沈越这一拦还真给拦下了。宋师傅只能看着沈越,道:“你既是温大人的表弟,自然受得小人一拜。方才你同我说的那些,桩桩都是为我等这些小老百姓着想,是小人不识抬举,还望这位哥儿不要见怪。”
沈越看着宋师傅笑道:“所以宋师傅是同意出山继续做木工活了?”
宋师傅道:“只要哥儿不嫌弃我这腿脚不便,我自没有什么不愿的!”
从宋师傅那出来后,大虎明显更开心,话也变多了,他走在沈越前头为他带路,不时还回头同他说话:“越哥儿,我就没见过宋大叔这么有劲儿的时候,平常见他总是躺在床上谁也不敢搭理。”
沈越道:“没办法,他之前以为自己只是个废人,只能靠家人出去卖力气养活他。一个大男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日子。让他有活干,有收入就好了。对了,大虎,宋师傅的妻子和儿子是几日才回来一次吗?”
大虎道:“对。他们被分派干活的地方离墨龙镇有点儿远,所以都是隔几日送吃的回来给宋大叔。所以恭桶才会积得这么多。”
大虎一提到恭桶沈越思及另一件事,“大虎,你们倒夜香都是往哪儿倒?”
大虎不以为然道:“就外头的地里呗,大家挖了个大坑,倒满了用土埋上,再挖另一个再倒。”
沈越:“……也行吧。”
大虎又道:“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大家都乱倒,也到处乱拉。是吴大人觉得这样实在不便出行,便指定了一个位置让大家挖坑倒,要拉也只能去林子,不过有的人急了,屋里也不备恭桶的,也还是就近解决。”
沈越听得忍不住揉揉脑门,嘴里喃喃自语道:“这事儿看来不太好解决啊,主要是这习惯吧,太难改了……算了,这事儿已经交到温酌手上,让他来头疼吧。”
沈越下一步是去养羊的那位大爷家,大虎告诉他这位大爷姓马,原来就是马羊村的人。
沈越一听到这忍不住道:“马羊村的人姓马,是不是这村里的人不是姓马就是姓羊啊?”
大虎道:“不是,马羊村大多数人都姓马,没有姓羊的。”
沈越道:“那为什么叫马羊村?”
大虎也有点茫然:“大家都这么叫的啊。”
好吧。
沈越觉得自己是有点为难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了。
大虎问道:“越哥儿,你是想买马大爷的羊吗?可马大爷不会卖的,他孤单单一个老头子,老伴儿前些年就没了,就两只羊一直陪他,大家都说他把这两只羊当自己孩子了。”
沈越道:“他不卖羊,那他卖羊毛吗?”
大虎被问得一愣:“啊?”
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忍冬这时道:“越哥儿,你要羊毛,不得跟着羊一块买吗?羊毛得把皮剥下来才行吧?”
沈越回过头朝他挥挥手,“不不不,不需要剥皮,我只要毛,皮不要。”
这会儿连忍冬也懵了。
马大爷住的是灾民区偏东边的一块地方,离林子挺近的,房子也不大,但与宋师傅那间屋子相比,显得干净不少。
不过马大爷不在家,屋里也没有羊叫声,大虎想了想,道:“今天难得没下雨,马大爷应该是领羊上林子里吃草去了。”
沈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四周,道:“大虎,大家以前没粮食吃的时候,就没打过马大爷的羊的主意?”
大虎道:“敢想不敢干啊。吴大人和里正他们都盯着呢,谁敢做些有伤邻里关系的事情,轻则赶出墨龙镇,重则当众打死。”
沈越道:“吴大人?吴县丞?里正又是哪位?”
“对,就是吴县丞。”大虎点点头,“里正是一个白胡须老爷爷,据说当初就是他同意把灾民们留下来的,大家可愿意听他的话了。”
沈越这才懂了,大约是有这两位人物镇着,所以整个墨龙镇包括这片灾区民,才会有这种杂而不乱的情况出现。
大虎道:“越哥儿,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沈越想了想,道:“再等等吧。”
等的这段时间,沈越问大虎:“你知道的就只有马大爷还养羊吗?”
大虎道:“我们这儿是只有马大爷养羊,别的地方肯定还有,但我还没打听到。”
沈越便道:“我想先看看马大爷的羊,如果不合适,可能得去外头找找。”
大虎歪着脑袋看他,“越哥儿想要羊毛吗?”
沈越点头,还特别申明道:“我只要从羊身上剪下来的毛,皮不用。就相当于给羊剃个头发吧,跟给和尚剃个光不溜丢的脑袋差不多。”
沈越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晌午了,马大爷估计一早就出去了,所以没让他们等多久,沈越就听到远远传来羊的咩咩叫声。
大虎明显也听到了,他转身朝向羊叫声传来的地方,“应该是马大爷回来了。”
大虎说完话没多久,沈越就看到一个瘦小佝偻的老人牵着两头羊缓缓朝他们走来。看到羊的那一刻沈越眼睛一亮:哇靠,这毛这么白这么厚,一看量就很足啊!
这位大爷一靠近,大虎明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马大爷!”
这位马大爷一见大虎又看到他身后头跟着两个明显不是他们这个地方的人,顿时一脸警惕,脚步也停下了。
沈越看到羊的那一刻眼睛已经容不下别的了,他忍不住朝这两头羊靠近,可不等他走上几步,马大爷已经把这两头羊赶到了自己身后。
马大爷透过快垂到下眼皮上的眼睛看向沈越,张口便道:“我不卖羊,你打哪儿来的往哪儿去。”
沈越这才往马大爷脸上看去,他笑道:“马大爷,你不卖羊,那你卖羊毛吗?”
马大爷听罢嘴角一动正要说什么,便听沈越又道:“不需要剥羊皮,我只要羊毛。羊毛相当于人身上的胡子头发,剪下来对羊并没有任何影响,其实还有利于羊换新毛,还能减少羊身上的子,到夏天羊也不会难受,也能少生病。”
马大爷说一句沈越回十句,完全把马大爷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马大爷嘴巴刚动了动,却听沈越又道:“剪下来的羊毛称斤卖给我,一斤我出十个铜钱,如何?”
马大爷愣了一下。
毕竟十个铜钱可不算少了,而且这还只是一斤的价格,不用杀羊,不用剥皮,只是剪毛。毛剪了能再长马大爷是知道的,只是剪下来没什么用处就没人会去剪罢了。马大爷的这两头羊,一大一小,一公一母,把毛剪下来粗略算至少得有十来斤,也有一两百个铜钱了,这在马大爷看来完全是一笔巨款,完全可以再去买一头小羊羔回来养。
但过了一会儿,马大爷还是道:“我晚上就靠抱着这两头羊睡觉才熬过这大冷的天,毛都剪了,我受不了,羊也受不了。”
沈越却不气馁,他笑道:“马大爷,我可以让剪下来的羊毛做成衣裳,直接穿到您的身上。这不比您抱着羊睡还方便舒服?而且这天也冷不了多久了,毕竟这春天都快过去一半了,也快到回暖的时候了。”
“让剪下来的羊毛做成衣裳,穿到身上?”
沈越此言一出,不止马大爷,忍冬和大虎也都惊了,纷纷看向沈越。
沈越却看着马大爷,一脸神秘的笑道:“马大爷,你要不要让我试试?”
第32章32、哪儿去了?
马大爷低头抚摸自己两头羊身上的羊毛,半晌后,道:“真的只是买羊毛,不伤羊?”
沈越道:“我只要羊毛。如果大爷不放心,你可以自己来剪,尽可能剪长一些,不要太碎就行。”
马大爷道:“我没有剪子。”
沈越道:“没事,我来提供剪刀。大爷若是方便,明日牵羊到官邸那一趟,今晚上你不要给羊吃东西,剪完再让羊吃东西。毛剪下来后直接称重,羊毛有多少斤,我都按一斤十个铜钱来换。”
马大爷抬头看他:“官邸?你是?”
大虎挺起胸膛响亮地对马大爷道:“马大爷,他是越哥儿,是温大人的表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