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六章 左手边的秘密(一)
我为穆海说着情,漠漠却一下子躺倒在床 上,嘟囔:“我越来越喜欢廖以寒了,他就是我的 那盘菜,跑不掉的。”
我的下一句话在嘴边生生被咽下。廖以寒, 对不起,虽是和穆海同样的话,但自你口中说出 会伤她太深,恕我不能为你转达。
漠漠在一个礼拜之后强行出院,期间我再没 去医院看她。因为穆海特意找到我,请我不要去 得太频繁,我答应他,并鼓起勇气笑着对他 说:“那种分类论很可笑。”他愣了下,像有不小 的吃惊,转而笑起来,嘴巴眉眼都是完美到极致 的弧度,左脸有小小的酒窝,看得我有些醉。
我低下头要走,听到他在身后喊:“嘿,不要 误会,我那天说的话不是针对你,今天提出这样 的要求也只是单纯地为漠漠着想。”
我回头,努力保持笑容:“我刚才的话也并非 针对你一个,因为还有人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我看到他的眼神带着好奇的揣摩,他是想问 什么的吧,我却不给他机会,匆匆逃走。事实 是,我实在撑不下去,如果再这样直直面对他多 一秒钟我怕我会心脏衰竭而亡。
漠漠出院第一天便又跑到技校去,却怎么也 找不到廖以寒。他朋友告诉漠漠,他因为打伤人 被拘留已经三天。他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他打的 是害漠漠受伤的那群人。
“他是在乎我的,格子你说是不是!”她下巴 上的伤还未拆线,一条细细长长虫子一样的疤痕 卧在上面,她说话时,那条小虫子就扭曲着身子 乱动。
“没办法,他已经爱上我了!所以本小姐一定 要救他,何况他还是为我才被抓的。”不等我回 答,她已经自行下了结论,跳起身就走了。
这一年她真的不曾用心在功课上,我担心期 末的成绩会很难看。不过对于现在的漠漠,她的 功课只有一门,科目名称叫做廖以寒。
漠漠找的不是别人,就是穆海。这件事她不 能求她老爸,但穆海可以求。
“你就说是你朋友误伤了人,让我爸想办法, 他看在你爸面子上也会帮你的。”有求于人的漠漠 口气依旧硬朗急切,像吃了一串炮仗。
“漠漠,你不要再任性了,这是关乎法律的事 不是帮忙就能解决的。”穆海别着脸不看她。
漠漠憋着气半天才咬了咬唇,缓口气低声 说:“那天是我不对,我道歉,这样总可以了 吧?”
“我从没生过你的气,可是漠漠,你该醒醒 了,他的底细我都查过了,单亲家庭父亲坐过 牢,他和几个朋友也时常聚众打架,这样的人沾 染了太多社会上的杂质,你太单纯,他不适合你 的。”我很高兴他没有说,他这样极力反对的原因 是因为廖以寒太贫穷。但漠漠还是怒了,甩身离 开。
那天下午她逃了课跑去拘留所,却在大门外 看到廖以寒,他把黑色外套斜搭在肩上大步迈出 来,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子旺盛繁密,阳光让他眯 起了眼,看到漠漠欢喜地向他狂奔过去他停住了 脚步,嘴角歪出无可奈何又伴着些微惊喜的笑。
“你出来啦!”她喘着气站在离他近到呼吸可 闻的面前,仰着头呼啦着手臂,“在里面有没有受 苦?有的话一定要说,我替你摆平他们!”她瞪着 那双大眼睛问得很认真。廖以寒却忽然伸手轻轻 捏住她的下巴,抬高,目光灼灼地审视那道 疤:“丫头,等这道疤落了我再去找你。”
他冰凉的指挪开,小心地触碰着她耳骨上那 两枚字母,漠漠的心便在这样的动作里溶化成一 汪水,不自觉合上眼,睫毛悠悠抖动。觉得不对 劲猛然睁开眼时,廖以寒已经走出很远,她张着 臂大声喊:“去哪里?等等我!”那道背影却渐行 渐远丝毫没有止步的迹象。
许久之后漠漠还会跟我说起,她说那背影是 她眼中永远的风景,无可匹敌无可替代。那是这 些日子以来他们之间最为亲密的刹那,却仿佛只 是为了留给她一个完美的句点。廖以寒消失了。 他退了学,人间蒸发一样不留线索地消失了。
1叶子的逻辑“美多,吃了早饭再去上学。”这 是我妈每天早上必说的一句话,而每天的早饭必 定是四个生煎包加一杯豆浆,一年来不曾变过, 就算我不会腻,生煎包看见我都会腻的吧。
我每次都大着嗓门从楼上喊下来:“妈,我来 不及了,带着路上吃。”然后*起那一包吃的风风 火火闪人,第二个路口拐弯处停下自行车便会看 到韦金多,然后我们进行每天一次的交换早餐仪 式。
韦金多和我其实并无太多共同语言,她短 发,矮小,少言寡语,班里人叫她“小男孩”,背 地里开她各种夸张的恶趣味玩笑。而我与她恰恰 相反,长发,高挑,语言中枢极度发达。我们最 大的共同之处是名字里都有一个“多”字。
我妈说,美多就是美事多多的意思。遗憾的 是我的名字并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它所寓意的那般 美好愿景,事实上那个叫美多的婴儿一出生,奶 奶便从我妈正坐月子的床边站起身收拾了包袱回 乡下。
还好,老爸深明大义,对重男轻女这种封建 陋习摒弃多年,不过迫于三代单传的压力还是一 再怂恿着我妈再给崔家添丁。我妈却犟着不从, 她说如果下个还是女孩怎么办,下下个还是呢?
这个有关概率和生命科学的问题难坏了老 爸,最终却在奶奶一句要媳妇儿还是要老娘的威 胁下哭着离了婚。
这都是我五岁以前的事了,如今老爸也偶尔 来看我们,带着他的小女儿假装顺路地走过老妈 卖生煎的摊子,问一问生意如何美多如何,再有 些羞涩的悄悄说:你还好吧?
有时候真替他们难过,都什么时代还屈服在 棒打鸳鸯的*威下。两个字:懦弱!
我和老妈五年前搬到这间两条小巷子交叉处 的平房里,老妈在楼下支了摊子卖生煎包和杯装 豆浆,于是我是她自产自销的大客户。最近因为 听说巷子要拆迁,老妈也响应号召加紧步伐在我 们的平房上加盖了一层,由此我们也由“平”民百 姓升级成住“别墅”的百姓。
不管这层新多出来的屋子是否能在将来换得 更多的拆迁费,至少目前它的确给我带来诸多福 利,那里成了我的私人空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 的秘密。
韦金多与我不同,她父母没那么贪心,不求 美事多多只求金钱多多,于是也就果真来得顺 遂,她老爸承包了个大工程,一笔捞出几千万, 只可惜发达后的男人总是容易乐不思蜀的,抛下 她们母女另结新欢,所幸留下的赡养费还算丰 厚,以至于金多她妈可以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营 养丰盛的早餐。
当然,那早餐的味道我是最熟悉不过的。
如此想来,我们的另一个共同之处便是:没 有爸爸的单亲家庭。
听起来似乎有些难姐难妹的凄凉,可我崔美 多从来不是悲秋伤春派的小女生,万事都能以最 快速度想得开。我和韦金多也算不上朋友,至 多,是亲密默契的合作伙伴,不论是在早餐这件 事上还是抄作业抑或大扫除,她总是愿做能者多 劳的那一个,而我也坐享其成得理所应当。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拥有一片绿叶在身边的 鲜花是幸运的,那些沉默低调的付出似乎都是本 分,鲜花开得越是骄傲美丽叶子也便越是开心地 卖力。
感谢上帝,给了叶子这样傻傻的逻辑。
2饕餮邂逅奇怪的是,那个周五的早上韦金 多同学竟出奇地没有等在拐角那里。我支着单车 眺望许久都没有看到那个干瘦的矮小身影,这个 晨光舒爽的秋日清早,她该不会是也吃腻了生煎 包不愿再与我贸易往来?
那天的韦金多一直有些怪,早自习居然足足 迟到半个小时,低着头讷讷走回座位。闷声不响 是她的素来作风但眼神飘忽就是额外症状了。我 坐在离她两排桌椅的斜后方,通过多方接力才将 答题卡传到韦金多手里。
那是今早要交的英语作业,她该懂的。
只是韦金多把已经涂好的答题卡传到我手里 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两滴水渍。
“喂,明天周末我请你吃大餐。”课间的时候 我走到她桌前对她说。
她抱歉地抬头看我:“美多对不起,我今 早……”
“没事,不过下不为例哦。”我轻轻在她的短 头发上拍了下闪回座位。哎,如何甘愿付出的绿 叶也都是要偶尔慰劳一下才能军心稳固的,可怜 我的钱包咯。
星期六的中午我史无前例地请韦金多吃了一 顿每位88块的自助餐。韦金多在进门之前一直处 于退缩推却的状态,88块其实并不是什么大数 目,可对于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也真的有些小奢 侈。
“反正我也没吃过,就当你陪我好吧?”连哄 带骗将她拉进去,她就低着头慢慢吃她那份快化 成泡沫水的冰激凌,脸色沉沉的似乎天真的已经 塌掉一半。
“限时的哦,才两个小时用餐时间,不吃快点 就亏了。”我把一盘盘的虾兵蟹将堆在桌子上埋起 头不再理她。我想韦金多上辈子一定是折翼的天 使,这辈子都在愁眉苦脸地为不能飞翔而悲伤。
“螃蟹是凉寒食物,小心吃多了伤身哟。”这 一句夹杂善意与挖苦的提醒让我差点被嘴里那块 梅汁肉噎到,没抬头已先拿余光瞥见来人的脸, 心里谋划着计议。
“怎么,噎到了?”那清爽好听却善恶难分的 声音问着推过来一杯果汁,人已经坐到我的对 面,韦金多的旁边。
“谢谢。”我抓过果汁喝了一口,抬头看着他 那张莫测的笑脸问:“我们认识吗?”
“崔美多同学不认识我了,我可还是认得你 的,”他又转过头,“这位该是韦金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