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幸默看郭畅飞快消失的背影,连小跑的姿势都显得那么欢快。她心里本是愁绪诸多,倒好似也有了片刻的排遣,至少,有一小部分人是圆满的。
微抬头,灯光下三大单元一片尘土飞扬,满目疮痍。老旧的住宅区在一点点儿消失,沈幸默微叹一口气,不久的将来,这个地方就会高楼平地起。而那样的美好景愿前提是,当下的小区户主们需得承受失家的苦痛。她不能肯定这样的与时俱进,到底需不需要。
她慢慢上楼,张娴雅还没有睡,碗筷已收拾妥当电视没有开。她坐在沙发里,似乎是专程在等沈幸默她们回来。
沈幸默告知张娴雅,郭畅去同学那里不能回来,正准备上楼休息却被张娴雅喊住。
“小沈,我还是觉得小饶那房子咱不能住。”张娴雅凝着眉显得很烦恼。
沈幸默微一愣:“您怎么想改变主意了?”
“你刚刚跟我拿东西,是给小饶吧!我总觉得他租这房子给我们,多是因为你的缘故。”张娴雅顿了顿:“张大妈不想因为贪这小便宜,给你带来麻烦。”
“才不是小便宜呢?饶先生这次算是给我们解了大围。”沈幸默说着话走近张娴雅,微笑着抱住她的肩,“您放心,我跟饶先生没有什么的。总共不过见几次面,他是因为跟小畅熟,才愿意帮这个忙。”
张娴雅想了想,微叹一口气:“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
沈幸默心里顿觉得一股暖意,流窜到四肢百骸,她紧拥住张娴雅默不言语。
“张大妈,我打算过两天回店里上班。”
“这么快,不等阿愚回来了再去。”
“阿愚……阿愚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张娴雅猛然回头看沈幸默。
“阿愚由她爸爸抚养比我适合。”沈幸默低声道。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张娴雅轻斥。
“我……我怕您担心。”
外面,轰隆隆地操作声还在一刻不停的响着,两人静静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日子总要朝前看,你早些上班也好,免得胡思乱想。阿愚……哎!你怎么舍得。”
沈幸默微一笑,并不回答张娴雅。
有些事,并不是自己不舍就不改变。
第二日,沈幸默一大早起床,陪着张娴雅吃过早饭后,便直奔‘珍馐’。她在公交车上给店长打电话,店长听说她要回去上班,含笑答应:“代领班的位置一直都在给你留着。”还好,她并没有问沈幸默这些日子的去处。
正赶上星期一做大扫除,远远便看见店里的服务生忙前忙后在打算饭店里的卫生。沈幸默从后面的员工通道进店,碰见杜小柔从外面进来。杜小柔看见是她,欢喜的跑过来打招呼:“沈姐,你回来啦。”
沈幸默微微一笑:“是啊!好日子不见,杜主管又瘦了。”
杜小柔抿嘴浅笑,朝着酒店里的反光玻璃反复打量自己:“真的呀!”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沈幸默上三楼换衣服。
当早上例会时,杜小柔代表店长将沈幸默回归店中的消息发布,沈幸默心里莫名有一种安定感。恍惚觉的,自己又恢复到了五年前的状态。店里的老同事们自然是十分的兴奋,争先恐后打听沈幸默去了那里,怎么这么神秘。沈幸默依照店长事先交代的,只说出去学习去了。一阵吵闹,大家便各自散去。
开门迎进第一个客人,不用刻意去想如何应答。与服务员后厨配合调度,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这一天,是这段时日以来,沈幸默最觉充实而自足的时光。
晚上下班,刚一走出‘珍馐’后面,一辆车停在近前,沈幸默只是觉得眼熟,正准备绕道离开,却见那车上下来一人含笑朝她招手。
沈幸默站在原地,身子有些僵硬。
“信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今天回店里来上班,我自告奋勇来做车夫。”
沈幸默一顿:“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上班。”
“我在你们店里安插了眼线。”信克简开玩笑道。打开副驾的车门请沈幸默进去。
沈幸默只是轻笑,并不相信。她并没有拒绝上信克简的车,对方的意图已表达的很明显,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儿什么。
汽车一路行驶,上了沿海公路,信克简将车窗的门打开。一股股的海风迎面袭来,干热中伴着海潮气息。沈幸默突然想起,有好几次经过这里,阿愚曾说过想去海边玩一玩。她总是答应,觉得地方挨的近,过来玩迟早之事。却没想到,临到阿愚离开,她都没有带她来过一次。
心里顿又生起阵阵失落。
信克简打破沉寂:“房子的事我有帮你打听,有几处合适的房源,要不要抽时间去看看?”
“你说什么?”沈幸默游神了一会儿,有些没听清。
信克简只得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
沈幸默顿了顿:“谢谢信大哥,房子的事小畅已经解决好了。”
信克简的脸上显出几分失落之意。
沈幸默的心里本还些许踟蹰,信克简的这一个表情,顿令她下定决心,与信克简说明些什么。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信大哥,我有事要与你说。”
信克简不以为意:“什么事?”
“对不起,我……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阿愚现在不在我身边。我不想考虑个人问题。至少三五年之内,我……我是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了。”沈幸默越往后说越有一种负罪感。
若说往日那么急切的想要找个人组成家庭,其实,多是因为阿愚的关系。现在,阿愚不在身边,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单纯的,简单的,固执的,肆意的……沈幸默式的。
沈幸默平静的说,信克简认真的听不去打断,末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等。我希望是这样,在你想要考虑这个问题时,我是你第一个被列入考虑的对象。”
信克简这样类似表白的言语,不是不令人心动。但这样的话,也给了沈幸默压力。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好,能令信克简这样。但,她也想不到更好的言辞应对信克简:“对不起。”
“这毕竟是人生之中的大事,你对我也不了解,贸然答复是对不起你自己。虽然,阿愚不在你身边了。但我希望你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开始重新生活的机会。当然,决定权还是在你。”信克简倏尔一笑。
暗夜里,沿海公路两旁的路灯算不上很亮,四周一片黑暗。
很远的正前方,三米宽的LED广告灯似一个巨大的露天照明灯,白色屏幕上女子中指的八爪钻戒光芒璀璨。
红色楷体小字模糊成一条浅色红线,但沈幸默对于那个红色内容已然熟烂于心。
她侧过头看信克简,温良的性格,独立,自强,谦逊,朴实,真诚。她问自己,沈幸默你还需要什么?
她终于点点头轻轻的说:“那,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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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厉千川刚走近病房,便听见熟悉的哭声,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阿愚的状况一直不是很好,不配合治疗,醒来除了哭就是闹。
医护已经换了两拨,都无计可施。
他眉头蹙的紧,看的一旁的万瑞心惊胆战。生怕厉千川一个怒火上涌,又要整治里面的一班医生护士。
意外的,厉千川没有生气,他只是松了松自己的袖扣和颈扣。然后面带笑意的走进病房里,阿愚正坐在床上大哭。看见厉千川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打了个嗝。
“阿愚怎么了,是谁又惹你不开心了?”厉千川好声气地走近床边问阿愚。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们,顿时大气儿都不敢出。
阿愚撇着嘴,不出声。
上一次也是,阿愚醒来后手术后的腿疼,加之又见不到沈幸默。闹的很凶,厉千川进来了问是谁惹的阿愚不开心。阿愚胡乱的点了一起,第二天来给自己看病的人,马上换了一拨儿。听说那些人当天就没了工作。所以,阿愚再不敢乱说话了。
厉千川拉开病床上的被子查看阿愚的腿,恢复的还好。
“阿愚真的很想妈妈?”
“嗯。”阿愚重重的点头。
“那好,如果阿愚乖乖治病,等腿上的伤好了,爸爸带你一起去见妈妈,好不好?”厉千川脸上的线条顿变得特别柔和。
“真的吗?”阿愚问的格外小心翼翼。
“嗯。”
“啪。”阿愚连忙环抱住厉千川的脖子,在上面重重亲了一下。然后大声的吵嚷开来:“好啊好啊,阿愚马上就可以见到妈妈咯!”
病房里的众人,顿时在阿愚钝的欢呼声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厉千川则是一脸平静地,在惊讶万瑞惊诧的目光中。接过护士端来的药水,小心翼翼喂阿愚喝下。
喝完药,刚好何志君来给阿愚换药。看见小家伙乖巧的坐在床上,忍不住微笑打趣:“咦,今天怎么没有哭鼻子?”
阿愚的心情极好,朝着她吐舌头做鬼脸。
换药的时候应该是很疼的。阿愚却咬着牙忍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何志君心疼小孩子,低声说:“疼就喊出来。”
“阿愚不怕疼,不怕疼就能很快见到妈妈了。”阿愚脆脆地答。
厉千川本还站在一旁看着,听见这一句,突然迈步走出去。
何志君一边手上动作,一边笑叹:“真稀罕,这个人也有矫情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