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门外惯常是安静且热闹,一丝儿人声也听不见,但长期是一溜儿排开,各类争奇斗妍的花篮子。
厉千川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何志君的那句话,他没有反驳。这位学长说话向来大咧,所谓高处不胜寒,这些年来,能在他面前说话还这般无所顾忌的,也就只剩下他这一个了。虽不甚客气,但也算是实诚话。
“矫情”这个词,不应当用在他身上。但刚刚听见阿愚那句话时,他是确确实实有些难受。他同阿愚这么大的时候,是待在孤儿院里,想念亲人肯定也是免不了的。他受过的,他不想自己的女儿再去承受一遍。
所以,他决定把孩子还给沈幸默。
他与自己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是他厉千川的孩子。旁人不能给让她受委屈,作为父亲的自己也不例外。
“怎么在外面?”厉千川手里捏着电话,正在犹豫要不要吩咐人给沈幸默打个电话,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这整层是VIP病房,走廊里铺了厚厚地地毯,落地无声。
是柯蒙蒙,手里提着可爱的保温盒。她笑微微地将粉色的保温盒在厉千川眼前扬了扬:“看,这是特地给阿愚煲的汤。”
厉千川微笑,伸手轻拍她的额:“难为你了。”
阿愚与柯蒙蒙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柯蒙蒙来看她时,正巧病房里看护的人都不在。有医生在给阿愚打针,要柯蒙蒙帮忙。阿愚一个劲儿的嚷着要她出去,柯蒙蒙并没有听,而是按照医生的吩咐,一直按住阿愚的身子不让她动弹。自此,小阿愚就怀恨在了心。
之后,不论柯蒙蒙如何花费心思讨好,阿愚都表现抗拒。其实,厉千川眼中柯蒙蒙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他看的出来,柯蒙蒙已经很努力的在讨好。只是,奈何阿愚是个倔强的小孩儿。
柯蒙蒙拍开厉千川的手,顺了顺头发:“别碰,刚刚才做的新发型。”
他们站在走廊上,靠外侧便是一长排的透明玻璃。俯身看去,医院底层的人如一个个移动的小黑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感觉到底下的混乱与嘈杂。而身处VIP的高层,是终年如一日的安静且寂。
厉千川突然会想,在以前的四年多里,若是阿愚生病了,沈幸默是否也要如楼底下的那群人一般,为了给阿愚挂号,打针,拿药……来回奔波。如每一个普通市井小民,他很难想象沈幸默那样的形象。
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楼层电梯的进出口。“叮”一声轻响,三五个身着军装的人,迈步从电梯里出来。
厉千川感觉有一手,微凉,很快握住他的:“川,我们进去吧!”
厉千川抬头,正看到对面那群人,顿了顿,他轻轻点一下头:“好。”
阿愚刚刚换过药,已经睡下。护士正在小心收拾器械,何志君在写医嘱,看见柯蒙蒙手里的保温盒,立马起身夺过:“刚刚睡下,小丫头是吃不成了便宜我吧!”
柯蒙蒙回夺了几次,终还是作罢。
何志君一边津津有味的喝汤,一边开导柯蒙蒙:“没事儿,这小丫头脾气倔的很,你再讨好几天就服帖了。”
柯蒙蒙在一旁急的火烧眉毛:“诶,真你一个人都给吃了,也不给留点儿!”
何志君斜挑她一眼:“还大明星呢,怎么这么小气巴拉的。”
厉千川正准备饶到床边去看阿愚,万瑞已然凑了过来,轻声道:“厉总,饶总刚刚来电,嘱咐我给他安排一个设计助理的位置,他会带人来公司。”
厉千川眉头微皱,“厉氏”的设计部全权负责整个‘盛世豪庭’的楼盘设计。是技术核心,录用人事的要求都极高,特别还是饶垒的助理。一般都要经过多层审核,厉千川不知道饶垒是在那里聘请到了人才,也不曾同他打招呼:“我知道了,就照饶总吩咐的去办吧!”
柯蒙蒙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厉千川有心补偿这几日里对她的疏于照顾。二人离开医院后,他吩咐司机将车开往市中心。
“想要去那里吃饭?”
柯蒙蒙伸伸懒腰:“去我的公寓,你做给我吃?”
厉千川犹豫了片刻,点头表示可以。公寓里比之上一次来,稍显凌乱一些。虽然说好要厉千川做饭,但冰箱里没什么菜,有些鸡蛋和快餐面。时间已有些晚,两人都没有心思出去买菜,厉千川去厨房煮面。
水在锅里沸腾,“咕噜咕噜”地大水花此起彼伏。热气沾到透明玻璃盖上,变成一颗颗地小水珠又落回到锅里。厉千川正在准备下面,一双手臂冷不丁环住他的腰,柯蒙蒙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撒娇意味:“我能不能问你一些问题?”
厉千川脸上淡然,手里的动作不停:“想问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厉千川敲鸡蛋的手顿了顿:“嗯。”
身后,柯蒙蒙将脸埋进厉千川的背,一声轻笑自她的喉间溢出。透过背部感知,厉千川能够真切感受到柯蒙蒙心中的欢喜。他的心里,有一股莫可名状的难言伤感油然而生。
“那……我能不能问你关于阿愚妈妈的事?”
“呲。”鸡蛋落到锅边没有被水浸住的地方,遇到热的锅底发出声响。
厉千川拿铲子,轻轻将鸡蛋小心刮离开锅面:“如果我不想说呢?”
身后的人明显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我坚持要知道。”
厉千川将手中的工具放下,关掉火,转身专注看柯蒙蒙:“有些事情,没有必要。”
柯蒙蒙的脸色已显得几分苍白,她紧咬着下唇:“可是,阿愚的存在总是在提醒我,曾经有个女人与你非常亲密,你们有过孩子。”
柯蒙蒙的话明显昭示,她排斥阿愚的存在。这个认知,令厉千川的心里顿生起一股微怒:“你不会不清楚,我这样的人,不会只有过你一个。”
柯蒙蒙的脸色瞬间惨白,刚刚她把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可是,厉千川的这一句回击太具有杀伤力。她全身如栗在颤,几乎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你……可是你清楚,我不是你说的那些女人。”
厉千川的脸色微柔和下来,柯蒙蒙不是尖利的人。这几日沈幸默与阿愚的出现,确实将他的生活搅的一团乱。特别是阿愚受伤住院这一段日子,柯蒙蒙一直什么都不问的尽心讨好。作为女朋友的她,此时才提出想要问这些,其实并不过分。只是,他反射性的抗拒。
他走近几步,轻轻拢起柯蒙蒙的肩:“没事儿了。”
柯蒙蒙稍稍挣扎了一下,最后顺从的任他环抱住。
面条有些糊,直到吃完面,厉千川起身告辞,柯蒙蒙都再没有问起过有关阿愚的事。厉千川闭口不提,两人仿佛达成某种默契。
临出门,厉千川突然开口:“抽时间去见见伯父伯母。”
柯蒙蒙先是一愣,半响才明白了厉千川的话意。她只是稍想了想,然后果决的摇摇头:“你要知道,见过我爸妈,你就真的只能娶我了……我给你时间。”
厉千川微微一笑,轻拍柯蒙蒙地头:“傻丫头,娶你是那么难的事!”
柯蒙蒙只是苦笑:“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电梯门缓缓合上,柯蒙蒙的身影一点点儿消失不见,厉千川的脸旋即转而严肃。他今天确实有些反常了,他一直不习惯与人提起他与沈家姐妹的过往。他承认,那两个女子,在他的生命中曾经有着特别的意义。
那是比亲生父母更亲近的存在,甚至,直到现在那种意义还在影响着他。
电梯里的照明灯出了状况,下楼的过程中忽明忽暗,有些像闪烁的探照灯。厉千川的思绪随着这忽闪忽闪地灯光,飘散到更久远的地方。
戚尧堰是宁海的附属市,算不上很发达,但公众福利制度做的很健全。在厉盛庭没有来找他之前,厉千川是那座三线小城镇,某所孤儿院里的孤儿。在那里,十五岁之前的记忆里,只要稍稍值得怀念的内容里都有沈家姐妹。
他们一起被捐赠,一起参加活动,一起上学……
姐姐沈幸微聪慧,大胆,漂亮。妹妹沈幸默迟钝,胆怯,样貌平平。很难想象,他曾经被这样两个完全南辕北辙的女子喜欢过,有过诸多伤筋动骨的牵扯。然后,她们又相继逃离他。
“叮。”指示键指示到达一楼,电梯门缓缓开启。
电梯外,一对归家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在等电梯。厉千川身子微侧,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区外面的停车位,老陈看见厉千川从小区里出来,急忙从车上下来替他打开车门。
“厉先生,是去医院,还是回泉山?”
“回公司吧!”
老陈一愣,在‘厉氏’厉千川不推崇加班。下班后,从来不在公司多待一分钟,也不提倡公司的职员们加班,这还是首例:“要不要通知小瑞秘书?”
“小瑞还在医院,就不用喊他了。”
汽车很快抵达‘厉氏’所在的盛庭写字楼。远远看去,写字楼‘厉氏’所在的楼层全部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