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基本的餐前服务礼仪，身为带领班的沈幸默，应该要同厉千川打招呼。她绕过圆桌，缓缓走近厉千川身边：“厉总好。”

　　厉千川微颔首，拿过桌面上已打开的红酒，为自己倒满一杯。

　　传菜生送来锅底和菜肴，沈幸默替代胡妍的工作，放好锅底、下菜。厉千川不吃海鲜，点的下汤菜，除了牛羊肉就是一些素菜。待沈幸默做好一切餐前准备，回头，厉千川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正笑微微地望着她。

　　而胡妍早已在沈幸默下菜的时候，就离开了包厢。

　　“去哪里了？”

　　沈幸默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了厉千川所指的。心里有些微的不忿，脸上却只做平静的道：“同行业组织的交流会。”

　　厉千川冷冷一笑：“你昨天承诺过什么？”

　　沈幸默一惊，脸色有些发白：“你不能这样，就算是不往来，也需要时间谈清楚不是。”

　　“啪。”厉千川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到餐桌上。

　　“那你需要多久？”

　　沈幸默身子有些僵硬，垂首而立。

　　“电话、短信……你不会，只要你想。可以有很多的办法不见面就能解决。还是，沈幸默你更希望我亲自来办。”

　　厉千川的话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沈幸默被一股恨意与恐惧包围，她强压心中怒火，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解决。”

　　厉千川冷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顿饭，他吃的颇慢。沈幸默放在口袋里的电话不停的震动，她有些心虚，并不去接。当响起第二遍时，厉千川放下铁筷静静盯着她。

　　沈幸默几乎恨不能下一刻就夺门而出。

　　她在厉千川的目视下缓缓掏出手机，来电显示诚然是信克简。她有些慌，犹豫着要不要接听。眼前一晃，手机被夺走。

　　厉千川看着来电显示上缓缓移动的蓝色小字“信大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将手机又递到沈幸默近前：“沈幸默，再给你一次机会。”

　　手机再回到沈幸默的手中时，震动停止、免提键已打开。信克简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小沈，你发短信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急促，是沈幸默从未听到过的。

　　沈幸默的手里握着手机，十分的难堪。她不知如何说如何做，才能令厉千川满意的同时，又能安抚好信克简的情绪。但事实的情况不可能两全，她必须在阿愚和信克简之间做出选择。

　　包厢里的冷气开的足，火锅煮的太旺，咕噜咕噜冒着水泡。厉千川并不着急，手里端着杯红酒缓缓浅饮，冷眼看着沈幸默的踟蹰犹豫，仿佛在看一场戏。

　　因为说出口的话得不到回应，信克简显得异常急切：“小沈，你现在在饭店里吗？我过去找你。”

　　沈辛默觉得嘴巴发干，对着电话，她轻轻地说：“信大哥，你不要过来，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信克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突然平缓下来：“小沈，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先见面，见面后再谈好吗？”

　　“信大哥，你真的不用再过来了。”沈幸默抬起头看一眼厉千川，深吸一口气：“我打算与阿愚的爸爸复婚。”

　　“复婚……复婚！”信克简将沈幸默说出口的这两个字，重复了两遍。

　　“嗯，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似乎是为了让对方更死心，沈幸默又强调一遍。

　　“是为了阿愚吗？”信克简的声音轻轻传来。

　　沈幸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想起对方根本并看不到自己点头的样子，遂极轻微的答应了一声：“算是吧！”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被沈幸默极快速的打断：“我这边正忙，如果没什么事儿，就先挂了。”

　　挂完电话，沈幸默的心里除了羞愧什么都不剩。将手机放回口袋，她静静看向厉千川：“现在你可满意了。”

　　厉千川微一笑：“沈幸默，这个男人只怕还会来找你。”

　　沈幸默的心里似有一股火，愈是如此，她告诫自己愈要表现的淡漠：“你放心，我既已保证了不会再见面，就决不会再见。”

　　厉千川微挑眉，做冥想状：“怎么办，我还真是有些不放心呢？”

　　沈幸默刚要发作，抬头之际却见厉千川的眼中，有着与他语气及不搭调的神色。那是一种很冷很冷的神情，是沈幸默很陌生的神情，她心里突然觉得异常的不安。

　　“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满意。”

　　“滋滋滋”地声音夹杂着换气扇的排风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这是火锅要加高汤的预兆。沈幸默站在距离厉千川一个座位远的位置，她突然有些害怕靠近厉千川。

　　“该加汤了。”厉千川的神情转而平静，看一眼搁在菜架上的高汤壶，淡淡地对沈幸默道。

　　沈幸默犹豫了一下，去拿来高汤壶替厉千川的锅底加汤。

　　沈幸默的身量本就不高，提着略重的高汤壶，加汤的时候，只有站在距离餐位近一些的位置，才能更好的给座位前的锅底里加汤。

　　他们距的很近，沈幸默加汤的间隙，能感受到厉千川浅缓地呼吸。是真的有在生气，他一贯自制力惊人，但一旦生气时呼吸会醇厚许多。沈幸默无法理解厉千川的怒意由何而来，她已全盘接受了他近似无理的要求，他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照顾好阿愚。”沈幸默加完汤，放回菜架退开一步时，厉千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幸默垂首默立。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锅里的汤又煮的沸腾。半边桌子的生菜鲜肉，几乎都没怎么动。厉千川面前的锅子里，牛肉片已煮的发白。

　　一瓶红酒过了半，厉千川喝完玻璃杯中最后一口，起身准备离开。

　　沈幸默心里一松，便要去帮忙开门相送。厉千川突然站住，回过头来打量沈幸默一眼：“你好像挺高兴我走。”

　　沈幸默只默着脸不答，心里已在腹议：“您现在才瞧见。”

　　沈幸默送厉千川下楼，走廊里灯光亮灿，飘荡着轻缓低柔的背景音乐。沈幸默跟随在厉千川身后，他走的不快，有些迁就自己的意思。

　　“沈幸默，这五年，你一直都在这里。”

　　“嗯。”沈幸默不明白厉千川怎么会无端端问起这个。

　　沈幸默答应一声后，厉千川再没有问什么。渐至一楼转角，厉千川突然停下脚步。沈幸默避转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回去吧，不用送了。”

　　沈幸默轻轻揉压被撞的发痛的额头，朝着厉千川鞠一躬，模式式的说道：“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厉千川淡然一笑：“沈幸默，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违心话不脸红了。”

　　沈幸默不反驳，脸上职业化的笑愈发灿然。

　　厉千川只是笑了笑，抬起手似乎是要去碰触沈幸默。沈幸默反射性的退后一步，身子微缩。厉千川的手顿在半途，静静看一眼沈幸默：“你的眼影花了。”

　　沈幸默还是防备的盯着他，一动不动。

　　厉千川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转过转角，朝着饭店大门处去。

　　沈幸默立在楼梯转角，直到旋转门处传来迎宾小姐：“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送走厉千川沈幸默回到206包厢，有传菜生进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小伙子一边收拾一边大呼“奢侈、浪费！”瞥见桌上还剩半瓶红酒，拿起来左看右看。再看看沈幸默：“沈姐，这个……”

　　在饭店工作多年，她岂会不知到传菜生的意思。

　　像这种上千元的红酒，就算客人没有特别嘱咐，饭店里都会为客人特别保管。等到客人下一次来，会再拿出来。

　　沈幸默看一眼那造型别致的酒瓶，红色的葡萄酒，在酒瓶里如血液般晃动。沈幸默微一咬牙：“你拿去喝了吧！”

　　传菜生自然是一阵窃喜，但心里还是有些后怕：“不会有问题吧！”

　　沈幸默瞥一眼他：“不喝啊！那就倒了吧！”说势，便要拿起红酒倒进火锅汤里。

　　“别……别。”传菜生憨憨一笑，护住酒瓶：“这么贵的酒，别浪费。”

　　沈幸默看着传菜生就着瓶口，“咕噜咕噜”大口喝着葡萄酒，想起厉千川刚刚浅酌慢饮的样子。为什么是在喝着同样的东西，会完全是天壤之别的感官。

　　多么心酸，那个人一面做着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事。一面却还可以保持者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尊贵。

　　而她所有的反击他的方式，不过是将被他丢弃的这半瓶红酒，消耗掉。

　　传菜生解决了红酒，继续收拾桌上的剩菜。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惊诧道：“这个客人真是奇怪，点了这么贵的红酒，一个海鲜都没有点。”

　　沈幸默只当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埋头专心收拾餐桌。

　　厉千川前脚步出饭店，后脚，司机已殷勤的跑下车，替他打开车门。车后座万瑞恰巧回笼觉睡醒，搓了搓脸兴致勃勃的问：“沈小姐真的在这里上班？”

　　这两天，这小子忙的够呛。他们才刚来宁海，地方政府、供应商、客户都要一一拜访到位。难得还有兴致关心沈幸默的事。

　　“嗯。”厉千川点点头。

　　汽车里的冷气不及饭店里的，厉千川叫司机把气温再打低一些。

　　坐在略显冷寂的空间里，面对一盆滚烫的火锅。对现在的厉千川而言，是很浪费时间的事。火锅的顶端时刻会有一团蒸汽笼罩，以至于他时常看不清沈幸默的脸。是怒是愁是悲是怨……沈幸默会因为另一个男子变换出如此之多的情绪。这是厉千川在这一顿饭里所获知的讯息。

　　他用手指轻轻叩打车窗边沿，目视广汇路沿路的风景，这一整排的路灯栏杆左侧，统一悬挂着绿色宣传小招贴：“广汇城，宁海城市坐标！”。

　　厉千川嘴角微微上扬：“小瑞，有一件事，要你尽快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