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五章 弱水三千,可惜太苦
更新时间:2012-11-21
“七月十五那日,想必你也见识过三花娘的百酒阵了。不老山顶白石牌楼下,六百六十六碗美酒,那酒若是放到天下,一碗一金,那也能卖个干干净净。三花娘极擅厨艺,天下赞其‘菜上有山水,盘中溢诗歌’不是虚名。三花娘以前在帝都的时候说过,真正的美味并不是口腹之欲的满足,还是心灵的淋漓享受。而如果一个习武之人深得其中精髓,功力也必定会有精进,因为三花娘不只是擅长厨艺,更是一个出色的刀客,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她做的每一盘菜都好像是一个无形绝妙的招式。”
“可是没人知道三花娘真名是什么,这种神秘从她第一次来帝都就一直存在,没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她到最大的酒楼里踢馆以一桌极其简单普通的菜征服了天下最挑剔的食客,一夜名扬天下。同她厨艺一样出名的还有她那近似放浪形骸的作风,本是美妙女子,行事却如同男子般不羁,有人传她千杯不醉,又有人传其夜夜眠宿风流场……有人羡她敢作敢为奇女子,有人恋她姿容无双风华绝代,也有人恨她冷漠高傲毫不留情,妒她太过聪明太过好运……”
“呵呵,遇到这样一个女子啊,就算是天之骄子也心折了……”
男子低沉的声音拂去尘封回忆的厚重风尘,在她的面前慢慢解开时光的画卷,故事里的人,那些人的故事,都被铺开在她的眼前。有一瞬,容七竟然想告诉他,她突然有些不想听了。或许有时候,无知并非一件坏事,无知无觉不带着过往活下去,可能会比较轻松,不管是她的,还是楚红的。在离开楚门的每个夜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梦里,她都想这样暗示自己,可是……
就在此刻,停下来的金舛转头看过来,那个沉默无声的眼神,瞬间将试图假装无所谓的她击退,她知道,就算他不说,她也明白他在无声指责她的漠然,有些事,她不可以一直逃避不敢不顾。
金舛坐在屋顶,看着坐在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脸上一瞬间划过的茫然和无措,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却只能继续说着。
“三花娘会酿美酒,但并无人尝过。而她这一生,也仅仅摆过两次酒阵,这两次,都是在不老山楚门。第一次,是多年前楚门圣人白日飞升,江湖各门各派聚集不老山,而第二次,就是你所见过的红丫头大丧之日,近乎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情景。其中缘由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能猜出来,不老山有不老长生至宝,少不了天下人的觊觎。而三花娘仅以一个百酒阵就敌群雄。百酒阵中的酒有一个名字,名叫忘川酒。可红丫头说不好听,便改了,唤作弱水。”
忘川,弱水,容七缓缓坐起身来,却是不自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她竟然有些回味那日舒易那傻小子给她的三生酒了。那忘川酒她根本觉察不出什么好喝来。
似乎看出她脸上的不以为然,金舛笑了笑,心中的沉闷轻松了不少,“别小瞧那一碗忘川酒,若一般人喝下去,可真就如饮孟婆汤,什么前尘都尽数给忘了。”
容七心中一惊,“什么!”
金舛脸上带了丝无奈,解释道:“不喝忘川酒,你就破不了百酒阵,也就看不到奈何桥,下不了不老山,一辈子就困在山顶看云海吧……”金舛说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脸上也没有一丝轻松,因为那简简单单一句话里,可能含着的就是几百人活生生的性命……
容七忽然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三枚铜钱,这还是夏歌给她的,她一直没有用,也没机会用,“不是说,三枚铜钱就可以破阵吗?那在楚门时,夏歌是这么说的,而小迟也说,有些门派还用三枚铜钱赚了好多人情,更有不少趁火打劫之辈……”
金舛抬手,止住了她想要说的话,看着她掌心里静静躺着的三枚铜钱,道:“他们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让你不起疑心而已。不老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得地方,更甚至可以这么说,有些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就算是有些人说自己不止一次去过那里,那些记忆也不过是被人操控和删减过的东西,不老山是天险,更是迷渊,可惜,没有多少人会知道这一点。”
容七脸色一变,脑海里转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但最后,停留在她的心里,慢慢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酒被叫做忘川,所以楚红才说奈何桥,是云端迷栈……不对!可你明明就记得啊……”
听到她的反问,金舛没有意外,只是那一直深沉平静的神色出现了龟裂,低沉的声音也渐渐不稳起来:“我是记得,不仅如此,所有和楚山有关的事情我都知道,可丫头你知道么,这要用多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吗……”
帝都的夜晚与楚山的没有什么不同,同一片墨色夜空,星月明朗,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繁华热闹,一个清冷孤寂。
白衣女子平静的眸子划过四周,看向宽阔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辉煌,明亮的光亮透过窗棂和灯笼映在街上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平凡行人的脸上,温暖而又安心,小贩的吆喝声,酒楼的招呼声,朗朗的笑声和悦耳的丝竹声交融在一起,似是化作无形的风从不远处的繁华里飘散开来,人工开凿的大运河中光影交错,那里,有穿着不菲衣裳的豪客一掷千金,只为博描绘着精致妆容的美人倾城一笑,也有风月场敛眉弹着那铮铮琵琶,却被命运无情捉弄的可怜风尘客。不知多少人踏遍红尘紫陌,随烟尘风波吹散停留在这里,或许在某个不得已的时候又黯然离去。这是个容易让野心和欲望萌芽葱茏的地方,也是一个让无数人粉饰登场灿烂盛放过又无声离开悄然枯灭的地方。这里有些人很简单很平凡,但有些人可能就面具无数身份重重。
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里呢?人大多是天性喜热闹的,连她也不意外。即使隔着冰冷的面具,她也能感觉到夜色的温度。
容七站在高楼上,端着杯酒细饮,心思却不知飘散到何处。
曾经有个少年抬手指着她的鼻子,满脸嘲讽,斥责她,“山上清静单调的日子,你们这些人根本忍受不了吧!”“……孤魂野鬼尚念人间烟火,凡人贪恋世俗繁华就不足为奇了吧……”
比起峰陡滩险的不老山,除了山就是云海,除了石桥,就是不起眼的小镇……还有什么呢?容七嘴角含着一丝笑,想到这里,竟然低低笑出声来。
“永安镇虽是不老山脚下一个小镇,但卧虎藏龙,或许,在街上碰到一个卖菜的小贩,可能就是一个深藏不露被通缉逃亡已久的江洋大盗,而一个懦弱的老妇人,很可能就是一个曾手染无数鲜血的刽子手,但有时候可能就是我们猜错了,他们或许只是祖祖辈辈居住在不老山脚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可是谁知道啊,丫头,你瞧瞧那永安镇,和这帝都,其实有些地方是相似的。或许,唯一不同的便是,那永安镇不在天子脚下,甚至都不受他的管辖,那里是天下唯一的自由土地。有知情的人曾说那里是罪恶魔窟,呵呵,孩子,以后你若是听到这些话,一笑而过就好了……”
“丫头,记住啊,天下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有些好人不会一辈子做好事,他们外表堂堂正正,但可能那里子早就污秽不堪,有些人人口里的坏人背负着良心的折磨和愧疚,被世人不容,只能逃到那里,余生至此,只为寻求一个生存……”
她以为,那个人絮絮叨叨说这些的目的,无非是为了……
“你是先想让我为那楚红正名吗?说她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而她手刃的那些人,很可能就是大奸大恶之辈?你说我和她关系非比寻常,却不跟我提及一句我跟她的关系……”
而她也清清楚楚记得,她一番隐忍愤怒的质问后,那个看起来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悠悠抬手抚了抚小胡子,那双小而精明的眼定定看着她,脸带笑意,道:“丫头,有些事若直截了当戳破就不好玩了。跟你说起三花娘,我只是想让你小心她。从你从红丫头棺材里醒来的那一天起,最想让你死的人,便是她。”
最想让你死的人,就是三花娘。
容七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泛起涟漪。
“秦霄,夏歌,祝迟……那些在天下人传言口中性格习性都奇特无比的楚门人,论身手都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个高手。三花娘若真是明明白白说了让你死,他们就是她最好的刀。”
屠苏街,火树银花迷惑人眼,香气弥漫。一座精雕细琢的高楼,临窗的一间房门被一双美玉双手打开。
而桌上半杯茶,已经凉透。
“容七”
那一脸媚笑的粉纱女子依着身旁的富贵子,依稀听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满是疑惑,唤了一个名字。
女子嘴角一抿,露出一个羞涩美丽的笑,直把身侧的男人迷得一阵情难自禁,就差当场按倒这个他今天狩猎到的美味娇嫩的猎物,提枪上阵。
身穿粉纱女子被那富贵子抱着上了一辆宝马香车,同站定转头的黑衣男子擦肩而过。
女子垂眸,手指却渐渐捏紧,掌心里全是汗。
不久前,匆匆却又整齐的的踩踏声渐渐在破败的小院里响起,肃穆刚毅的铁甲士兵迅速包围了这里,而那屋顶上的两人依旧一个说着,一个听着。
“离开这里,逃得远远地,天底下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要去帝都和不老山。如果你暂时没有去处,就一直往东走,你会遇到小易,有些事,他比我了解得更清楚。不过,我更希望你知道红丫头的事,不是从别人的嘴里,传言里,而是你自己寻找真相,明白吗?”
“丫头,逃亡游戏,从今夜便开始了……如果不能逃避,那就享受吧……”
“嗜血的猎人,和亡命奔逃的狡猾猎物,这整个天下就是围猎场,数不清的敌人很可能会突然从黑暗的角落里扑出来将猎物杀死。不过,这是红丫头送给你的礼物,不管是惊喜还是惊魂,七七,欢迎你的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