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金骨簪(13)
更新时间:2012-12-11
夜来见他如此紧张,愈发的不紧不慢起来,“曾公子似乎识得这支簪子?”
“这是家父那年下聘时让人送去枢州崔阁老府上的。那日,崔瑾桦正是拿着这支簪找上门来的,母亲见了这支簪之后便深信不疑。按理说簪子应该在曾府才是,却为何会在姑娘这儿?”
“说来也巧,这支簪子的主人也姓崔,而且和府上的少奶奶还是同乡。”夜来略为顿了顿,“只是她却没少奶奶那样好的命。她与丫鬟来邺城投亲时,半途中染上了时疫。后来伺候她的丫鬟眼看着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便起了歹意。有一日她半梦半醒间发现床头有动静,刚一睁开眼便发现丫鬟正翻她的行囊。她挣扎着起身,丫鬟见她发现便也露出了与往日不同的嘴脸,最后她拼死才保全这支簪,然而仅剩的盘缠也被那丫头给夺走了。”
曾顷的眼眸逐渐为怒意所渲染,夜来凝望着手指的骨簪:“那夺走了崔小姐唯一盘缠的丫头辗转来到了邺城,听闻如今已是邺城一大户人家身份贵重之人。只可怜那崔小姐香消玉殒,至死也未能见上自己未来的夫婿。”
“我便知道她根本就是个冒牌货!”曾顷愤怒地起身,手边的茶水亦溅了出来。
夜来故作不知情地反问:“曾公子何出此言?这世间人有相似,更何况是一模一样的物件,只怕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的吧。”
曾顷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于激动,这才娓娓道来:“姑娘有所不知,这支骨簪乃神龙的骨架所制,外表镀上金箔。当年我父亲出使西域也是偶然得此宝物,为重视与崔府的姻亲,这才送给了崔府做聘礼。这世上断然不会再有另外一支一模一样的骨簪,除非崔瑾桦手里的簪子是假的,否则我再也想不到是何缘故。本是不该外扬的家丑。然而此时,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自打崔氏过府后,我母亲为保险起见特地遣人去了枢州打探消息。可前去枢州的人还未回来时,崔阁老便从枢州赶来为女儿主持大婚,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蹊跷的则是在崔阁老过府的第二日恰巧前去枢州的管家也提前回来了,并且带回了我们都不知道消息。原来,崔阁老早在一个月前便过世了,族中的长辈们以阁老无后为由将崔阁老唯一的女儿给赶了出来不说,还霸占了崔府的祖产与宅子。正待我们对此起疑之时,刚刚入府的崔阁老也在此时无故被害。我母亲顾念崔氏惨遭丧父之痛,便嘱咐府中上下再也不许提及此事。谁知……”曾顷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凡世间的俗事一切早在冥冥之中有了定数,公子倒也不必自责。”夜来劝慰他道,“既然已有了证据却为何不报官了?若真是有人存心谋害,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还那些枉死的人一个清白。”说到此处,曾顷的眼中有种难言的无奈,“若我真有那个本事,就不会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无法保全,还有我们那未出世的孩儿……”
见夜来投来疑惑的目光,曾顷索性也不再隐瞒,“既然说到此处,我也不怕再说出更多的丑事。我与崔氏的婚约是自小定下的,从前只偶尔听到母亲说过从前的往事,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她再未见过面,更谈不上一丁半点的喜欢。倒是一直伺候在我身边的芸儿,她性子柔顺温和,还很会照顾人,我与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感到无尽的快乐。然而母亲却嫌弃她出生卑贱,迟迟不肯答允她过门一事。芸儿不想我为难,即便怀了身孕也未向外人泄露只言片语。直到,崔氏入府没多久,母亲将所有心思都花在为我筹备婚礼一事上,而我也只一心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求得母亲同意我纳芸儿为妾的事情。”
“就在临近大婚的前两三日,一切都如往常一般,若是我知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芸儿,即便拼尽了所有力气我也绝不离开芸儿母子半步。可我却没有做到,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曾顷痛苦的压抑着喉间的呜咽,“我赶到芸儿的厢房时,见她置身一片血泊之中,整个房内充斥着血的腥气。一把匕首深深刺入她的心口,我整个人都吓傻了,芸儿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当时害怕极了,我很想上前抱着芸儿的尸身恸哭,可母亲不准。母亲一刻也不许我多待,她怕我有任何的失控会给整个家族带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一刻,我连为芸儿和孩子伤心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房内,香炉内冒出袅袅的烟雾,夜来只望着杯子里的茶水顾自出神:原来,围绕着曾顷不肯散去的怨气便是这么形成的。
曾顷仍沉浸在往昔的悲恸中不能自己。
碧珠轻轻地走了进来换了茶点,换茶点的间隙悄悄向夜来使了个眼色。良久后,曾顷这才转身略含歉意道:“我只顾着沉浸在往事的悲恸中,叫姑娘笑话了。”
“公子如此情深意重,当真是芸夫人的福气。”夜来轻轻地说,“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少奶奶对此也毫不知情?”
曾顷眼中满是不屑之情:“她最擅长的便是装乖巧。在母亲与老祖宗面前素来都是温良贤淑的表率,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曾顷顺势坐了下来,“她其实早就知道了芸儿的存在,只是一直故作不知罢了。由此可见,崔氏的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有时,不说出来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法子罢了。”夜来深深的叹息,“曾府也是从那时起便接二连三的出事。我母亲也在不久后染了惊悸,吃了好多药也不见转好,后来更是卧床不起。崔氏虽日日伺候在床前、更亲自服侍汤药,可母亲的病却总不见起色。与此同时,府里的管家站出来指证崔氏谋害母亲,原本已是证据确凿,最后也被崔氏一一推翻,还害得他们丧命。”
“如此听来,府上近来所发生的事情都与少奶奶有着莫大的关联。”夜来暗暗思忖了片刻,又问:“夜来冒昧问一句:自芸夫人过世后,是否是公子亲手敛葬?”
曾顷无奈地摇头,“母亲最忌讳我沾染芸儿的事情,所以敛葬一事也都是由府里的龚管家督办的。”说到此处,曾顷的身子一怔,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难道,她连芸儿的尸骨都容不下,这才火急火燎的要除去龚顺。”
“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罢了。”夜来如实地说,“既然公子仍对芸夫人念念不忘,何不趁此前去拜祭一番,如此也了却了一桩心愿。”曾顷垂下头,嗫嚅:“我只怕无颜再见芸儿与早夭的孩儿,我欠她们母子实在太多。”
夜来看定曾顷:“或许,身在九泉之下的芸夫人亦会希望公子前去替她除一除坟头的杂草。”
碧珠从外头捧了干净的衣物进来,“公子还是将身上的湿衣裳换下吧,仔细着凉伤了身子便不好了。”
“多谢姑娘。”曾顷客气道,“若公子不嫌弃,可在寒舍用过午膳等雨停了再走。”夜来起身,“舍妹会带公子去隔壁的厢房歇息,曾公子自便。”曾顷忙起身相送。
夜来的离去的背影逐渐遮去了厅内的光线,碧珠则上前宽慰他:“公子也不必难过了,你的心上人若知道你如此挂念她心中必定是极欢喜的。”曾顷嘴角的苦笑已说明他此刻的心境。碧珠引了他去了隔壁的厢房歇息后,便也离开了。
凉亭内,夜来素衣端坐在亭内品茗凝望着一池含苞待放的咏夜莲。碧珠执伞走到凉亭外,收起纸伞轻放在一边,“安置好了曾公子?”
“按照姐姐的吩咐,已经安置妥当了。凝碧珠的药力亦不是凡人所能承受,恐怕等曾公子醒来已是两三日后的事情了。”碧珠暗暗看向湖面,“姐姐当真有十足的把握?”
“曾顷身上有一股极强的怨气。”夜来放下茶盏,“就在他大婚的前两日,他所属意的女子惨死在自己的房里,而且死前还怀了他的孩子。所谓有因必有果,结局早已注定,曾夫人之所以一直病着未见好转也正是因为这股怨气的所在。”
“可是,那个婢女不是死了吗?为何怨气还会围绕在整个曾府外头?”碧珠不解地看向夜来,“你还记得我在茶楼时,骨簪不断的发出微弱的光晕吗?”夜来反问碧珠,碧珠连连点头,“这破簪子时而亮时而不亮的,也不知是不是颜子货。”
夜来瞧她着急的模样不由浅笑起来,“据我所知,茶楼离曾府不过隔了两个巷子,而这支簪也正是借此来向我们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碧珠最是迫不及待,追问道:“是什么信息,姐姐可别卖关子了。”
“杀害这支簪的主人与惨死曾府的婢女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夜来缓缓给出答案。
碧珠不解暗暗想着,却还是一知半解:“姐姐的话我有些听不懂。这支簪的主人和那名惨死的婢女怎么就扯上了关系?”夜来见她还未明白其中的关窍,便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这妮子,愈发的不想事情了。我且问你,这曾府上下谁最不喜那名婢女的存在。”碧珠细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当然要数曾夫人,她不喜欢那婢女的出身,更何况与曾府有婚约的崔家大小姐适才过府。曾夫人为防万一,便命人斩草除根,如此便也断了曾公子的念想,也算保全了家声。”
夜来略微满意地点头:“人一心生歪念便会被邪灵附体,我想这也正是问题的所在。”
“解铃还须系铃人。”碧珠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便是姐姐对曾公子出手相助的缘故。现在的崔氏便是从前曾府的丫头若芸,她在曾府兴风作浪不过是想还自己与那早夭的孩子一个清白。她所作的一切都只是报复而已。”
“因爱生恨、恨由心生,这世间的情爱不过一念之差。”夜来感慨道。碧珠虽同情若芸所遭遇的种种变故,眼中却隐隐含了些怒气,“即便她对曾夫人心生怨恨也不必残害无辜。她有冤情,大可向阎王鸣冤便是,何须迁怒他人。如此冥顽不灵,实在不值得姐姐如此费力帮她。”
“若真是如此简单,她也就不必借助她人的肉身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夜来微微唏嘘。
亭外,微风带动着柔弱的花枝在湖面上轻轻摇摆起来,夜来将茶盏划了出去,空中的雨帘逐渐减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