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金骨簪(14)
更新时间:2012-12-13
宽阔的锦缎洋洋洒洒铺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软榻上侧卧着的妙龄女子美目紧闭,单手支着下颌,由婢女用银剪子在修正浑圆饱满的甲型。猩红的蔻丹愈发衬得一双玉手白皙如凝脂,指间的鸽血宝石折射出晦暗的光泽。
“少奶奶饶命,奴才有负少奶奶所托,未能将少爷带回来。”回完话,小厮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下不敢抬头。
妙龄女子的美目忽地睁开,如夜鹰般灵敏,“连这些小事都办不好,我养着你们这些饭桶有何用。”虽是平常的一句话,却将跪在地下的小厮吓得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连大气儿也不敢多出一声。
“少爷没随你们回来去了哪儿,可都查清楚了?”女子沉声发问。
小厮想了片刻方道:“被两名女子带走了。其中一个身穿碧色衣衫的小丫头好生厉害,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挥我们便都败下阵来,奴才们唯恐会伤了少爷,这才未能将少爷带回来向少奶奶复命。”
“狡辩!”女子沉沉说着,房内伺候的丫头向两名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们会意拖着小厮便往外头走,“少奶奶饶命啊,奴才对少奶奶的衷心可是日月可见,求少奶奶饶过奴才这一回。”
“拖出去杖责二十,再告诉管家将他撵出去。”女子身边的大丫头吩咐道:“这府里,谁是真心为少奶奶办事,谁是敷衍了事,少奶奶一看便知。你们从即日起都仔细着当差,否则可就要像他这样了。”
“少奶奶饶命……少奶奶饶命……”
“崔氏,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小心不得好死……”
咒骂声逐渐淡去,女子身旁伺候的大丫头走过去扶了她坐了起来,“少奶奶莫要与一个奴才置气,大少爷也是觉得少奶奶那日当着府里下人的面下了他的面子这才与您置气不肯回来。依奴婢看,整个邺城府再也不敢有哪家烟花之地敢收留少爷,等少爷念起少奶奶往日的好自然会回来。到时候别说是请了,只怕少奶奶看厌了少爷那张脸,少爷也会乖乖的回来向您认错呢。”
瑾桦顺势理了理衣袖,“饶舌的功夫倒是见长。”
“奴婢有几个胆子,敢在少奶奶面前饶舌,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素衣讨巧地回话,说着又往香炉里添了把香屑。
“这屋子里焚香久了便起了一股子霉味儿,倒叫人心里平添了一份堵。”瑾桦懒洋洋地走到梳妆台前梳着柔软的发梢。素衣轻轻走过去推开了纱窗,风和着雨声将纱窗打的扑闪扑闪地,“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奴婢去置些银耳羹来。”说完,便也撑着伞出去了。
素衣在小厨房做好了银耳羹却听侧门那头吵嚷了起来,“哪儿来的疯子,我们府上的少奶奶也是你说见便能见的。”
“仔细你的狗嘴,你们堂堂曾府便是这样待客的吗?”碧色衣衫的少女与守门的小厮理论着。素衣款步走过去问,“愈发的躲赖懈怠了,连这等小事儿都处理不好养着你们有何用处。”
小厮见是素衣来了,忙客客气气地唤了句:“素衣姐姐。”
见小厮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素衣打心底频生出一股厌恶感,“素衣姑娘莫要与这位小哥置气,是我与舍妹冒昧前来这才搅扰了大少奶奶的午歇,还望素衣姑娘行个方便。”只见来人清丽脱俗,谈吐不凡,素衣闻得此言亦不敢怠慢,“敢问姑娘是?”
夜来见她迟疑,便也不做隐瞒,“实不相瞒,是曾公子委托我来府上找少奶奶的。”素衣一听是曾顷的意思便也不敢怠慢,婉转道:“下人们不懂事儿以至怠慢了少爷的客人,姑娘随我来便是。”说完,便引着夜来与碧珠往崔瑾桦的别院去了。
素衣走在前头,缓缓道:“既然姑娘在我家少爷面前说的上话,烦请姑娘也替我家少奶奶劝劝少爷。自古夫妻拌嘴都是床头吵架床位合的,少奶奶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好,一颗心全系在少爷的身上。可少爷却全然不见,府上里里外外那么多的事儿全凭少奶奶一个人操持,再加之老太太与夫人身子总是不爽。少奶奶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又岂是外人能明白的,连我们做下人的瞧在眼里都十分的不忍。”
“少奶奶能有你这样的贴身丫头在旁伺候,也是她的福祉。”夜来如实地说,心底愈发对曾顷口中那个心肠歹毒的崔氏好奇起来。
走到廊下,素衣收起了油纸伞,轻轻推门走了进去。香气馥郁的暖阁温暖如春,身穿藕色滚狐毛夹袄的丽人单手支着手靠在矮几上睡着了。素衣将炖盅放在一旁,取了件大氅轻轻为她搭在肩头,方才熟睡的丽人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期待的神色:“可是少爷回来了?”
素衣轻轻摇了摇头,丽人的手仿佛失去了重心一般垂落下来,“我晓得,他一定是怨我了,所以才不肯回来。”
“少奶奶既然知道曾少爷心中所想,为何不能坦然放下过往种种呢。”夜来的声音在暖阁内缓缓响起,“与其守着往日的痛苦,无疑是为难自己也为难他人。”
素衣只顾着劝慰瑾桦,倒也不及向她回禀:“奴婢方才去取银耳羹的时候碰上这位姑娘,她说是少爷让她来找您的。”
瑾桦警惕地看向来人:“你们是?”
“我和姐姐就是带走你相公的人。”碧珠倒也不作隐瞒,“起初我和姐姐还以为曾公子是遇上了劫匪,谁知竟是自己府上的下人。来的路上我和姐姐都听说曾府的少奶奶是如何如何的能干,谁曾想竟连几个下人都看不住。”
瑾桦扶了素衣的手起来,“府里的下人不懂规矩,让二位姑娘见笑了。”语毕,又吩咐身边的素衣,“去备些茶点来,二位姑娘风尘仆仆的前来,不可怠慢了贵客才是。”
“是。”素衣随即转身出了暖阁。
瑾桦示意夜来与碧珠落座,夜来这才缓缓道:“说起来,我与少奶奶的娘家倒是有些渊源。”夜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间的骨簪。
瑾桦一眼便认出了簪子,随口夸了句:“姑娘的发簪倒是挺别致。”
夜来见她已注意了发簪,这才娓娓道来:“这簪子原是我的一位故友临终前交给我的信物。我的这位故友可没有少奶奶这样好的福气,她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谁曾想来邺城投亲的路上染上时疫,随行伺候的丫头眼见着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生了歹意,一日趁她不备时企图偷走这支骨簪。她拼尽全力才保全了簪子;可仅剩的盘缠却被那丫头给抢走了。她本就身子弱,自打那以后整个人便一日*比一日更憔悴,在我遇上她的第二日便不幸病逝。”
瑾桦面不改色地听完夜来的叙述,亦感慨道:“这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所谓人心险恶不过如此。想必姑娘的那位故友至今还后悔,为何不早一些杀了那贱婢,绝此祸患。”
夜来只笑而不语,瑾桦极力地平复着几乎快跳出腔子的心,反问她:“难道,姑娘觉得我说的不对?”
“怎会。”夜来摇头,“我只是替那位故友可惜罢了,若是她能有少奶奶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每每看到这支簪我便想起她的种种遭遇,直到今日遇见了曾公子。他看到我手里的簪子先是大吃一惊,若非我一一解释,恐怕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误会少奶奶便是那杀主夺物的奴婢。”
素衣捧了茶点缓缓走了进来,瑾桦端起手边茶盏慢悠悠剔着茶沫,“如此,我还要谢过姑娘的一番美言。我无以为报,唯有用茶点来代替所有的心意了。”
“她来了…她来了…”门外,闯进一名疯疯癫癫的女人。上前便一把抓住夜来的手腕,“她来了,我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你听,她走路没有声音的,不知她又要用什么法子折磨我。快救救我……救救我……”
素衣忙上前捉住那“疯女人”,朝门外道:”照看夫人的丫头是怎么当差的,怎可让夫人一个人跑出来惊扰了少奶奶与客人。还不快进来带夫人下去服药。”
那女人听到服药二字,便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门外追来的丫头鬓发微乱,“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疏忽这才让夫人跑了出来,望少奶奶恕罪。”
素衣亦大气不敢出,倒是瑾桦笑着走过来,握住那“疯女人”的手:“外头天寒地冻的,母亲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就出来了。”语毕,吩咐身侧的素衣:“去取我的披风来。”
“是。”素衣不敢怠慢,忙取了件披风轻轻搭在那女人的肩头。瑾桦替她系上丝绦,“药凉了便没了药效,母亲若嫌苦我叫他们准备些蜜饯给您过嘴。”素衣朝外间的丫头使了个颜色,不一会儿,丫头便捧了碗乌沉沉的汤药进来,瑾桦软语相劝:“母亲趁热将药服了吧。”
方才还在挣扎的女人仿若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不闹,乖乖将一碗药喝了下去。瑾桦轻轻用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的药渍,又吩咐:“拿蜜饯来。”
素衣将蜜饯递了过去,那女人胡乱抓了些塞进嘴里,目光呆滞地看向一处,瑾桦捏着帕子吩咐伺候她的丫头们:“你们送夫人回去歇息,若日后再这样不用心我必不轻饶。”
“奴婢谨记少奶奶的教诲。”丫头们唯唯诺诺答了是,便扶着那女人出了暖阁。
待一切处理完毕后,瑾桦这才略含歉意地向夜来道:“叫二位姑娘笑话了,母亲自打染病后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好多大夫瞧了总也不见转好。只因不得已,这才命丫头们寸步不离的伺候着。”
“曾夫人能有少奶奶这样贴心的儿媳在旁伺候,只要假日时日,心病定能药到病除。”夜来不动声色地说。
“承姑娘吉言。”瑾桦亦是笑着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儿在身,便不多留二位了。”一壁说一壁吩咐素衣,“让管家亲自赶车送二位姑娘上路。”
素衣暗暗在心里揣测,应道:“是。”
夜来亦颔首:“那我们便不打扰了,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