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玄幻灵异 尖塔之下

第4章

尖塔之下 入眠酒 5593 2026-07-22 08:01

  剩下半句散在风里,有什么东西溅了江徊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流,身后传来上膛声,但并没有人开枪。江徊硬撑着把头回正,原本跋扈的单眼皮男人现在倒在他面前,双眼瞪大,脸颊被贯穿,皮肉烂成一团。但人没死透,胸口不断抽搐,软塌塌的手臂搭在淤泥里。

  模糊视线里,有人从树桩后绕出来,然后站在他面前,拉开弹夹,装满子弹,上膛,枪口下垂,扣动扳机。

  不断抽搐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白恪之抬头,看着与钟声一同亮起的电子屏,计分板上的罗马数字不停跳动。

  “尹嵘。”白恪之蹲下去,捡起地上男人手边的枪,用指腹把枪口上的泥擦干净,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爆头不加分。”后面的男人没接话,自言自语地骂骂咧咧,走到另一边去捡散落一片的武器。

  腐泥快要埋到脖子,江徊很轻地喘了口气,白恪之终于转过头看他,眉梢微微上扬,像是刚注意到他还在泥里泡着一样。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白恪之不会不知道,但白恪之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盯着他看,嘴角抿着。

  这是江徊第一次在监控显示屏里看见的白恪之露出的那种表情。

  “不说话就算了。”白恪之站起来,表情露出一丝可惜,“比赛期间,也没有太多时间给我们。”

  要不是陷在沼泽里,江徊恨不得笑出声,但他现在没心情笑。李从策不会让他死在这儿,说不定现在正在看监控,只要他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李从策就会在操纵台那头叫停比赛,紧接着,他就会当着全城民众的面,被几个医护官用担架抬出去,不出半个小时,联盟长独子参加比赛却被人抬着出来的新闻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江赫应该会被气疯。

  看着眼前泥血混在一起的黑色皮靴,江徊深吸一口气,用力举起左手,手腕往上翻,试图让手腕内侧露出来。可惜他失败了,深灰色的腐泥沾满全身,糊在皮肤上,甚至因为他过分猛烈的动作,下陷速度突然加快,腐泥淹过口鼻。

  认命了,江徊闭上眼,等待那道比赛终止的哨声。

  想象中的哨声并没有吹响,比赛还在继续,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熏人的沼气,江徊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清醒了些。他能感受到很多东西,比如穿过他发丝的风,不合时宜响起的虫鸣,以及突然抓住他的那只手。

  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指腹擦掉盖在袖口的淤泥,露出缝在内里的金色袖口,金色压纹的狮虎兽上方,盘旋着一只精巧的和平鸽,是联盟的标志。

  白恪之的神情冷下来,很快,他把枪口一端塞进江徊怀里,手绕紧背带,往后撤了几步:“抓紧。“

  把江徊拉出来费了不少劲,虽然江徊不胖,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但他陷的实在太深,身上的淤泥仿佛有千斤重,白恪之甚至听见了胳膊骨头的响声。把201号拉出来的时候,白恪之出了一背的汗,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看不清模样,大片深灰色腐泥一点点往下流,伴随着熏人的腐臭。

  “够熏人的。“白恪之毫不掩饰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白恪之把他拽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江徊嘴上都是泥,他没接话,只是把右手手腕处的袖扣举起来,然后朝白恪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白恪之第一次见到联盟标志是四岁,当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他那个时候太低了,电视又挂的高,他只能努力抬头,才能看到显示屏上的所有画面。带着粗糙噪点的画面上正在播放当日新闻,其实他不想看这个,但他家里的有线电视只能搜索到这一个台。

  画面里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在发表演讲,头发梳的锃亮,轻搭在演讲台上的手上戴着一块白金手表,上面有钻,哪怕显示屏那么不清楚,炫目的火彩还是掉进他眼里。但他只看到了那么一下,因为站在他背后的父母正扭打在一起,还没来得及从灶台上端下来的菜汤打翻在地,热气翻腾,父亲似乎被气急,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酱油瓶砸在母亲头上。

  然后就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电视里的人演讲结束,掌声同时响起来,画面切到远景,金色狮虎兽出现在画面里,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背后忽然飞出一个烟灰缸,直直砸向电视,玻璃碎片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

  掌声消失了,哭声就显得更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的人喘不过气。

  自那之后,白恪之只见过这个标志一次,那一次,是他父母死的那天,两个人齐齐倒在血泊里,房外警笛声响的刺耳,他转过头,看见蓝红相间的警车上挂着金色的联盟标志。

  这是第四次见到,这个代表荣耀、地位、权利的,高高在上的标志。

  所以白恪之走了过去,站在201号面前,垂头看向他的右手。金灿灿的,比四岁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亮,不自觉地,白恪之开始走神。所以他完全没发觉,站在对面满身是泥的男人,伸出左手,飞快抽走他腰间的匕首,接着用力插进他的左肩。

  痛感延迟到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刺入骨头的冰冷,白恪之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唯一保持原样的那双眼睛。双眼皮前窄后宽,眼梢微微下垂,眼睑处带着一抹有些浅的红,看起来是一双好像随时都会掉眼泪的眼睛。

  尹嵘掂了掂皮袋里坠手的子弹,十分满意地笑笑,再抬起头时,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几秒。

  原本快要被溺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站在地上,白恪之站在对面,好像在笑。

  尹嵘实在好奇,来不及跑过去问,隔着有些远的距离喊:“哎,白恪之你在那儿乐什么呢?”

  白恪之没应,捂着往外冒血的伤口,很轻地吸了口凉气,耷拉着眼皮看他:“算是扯平了。”

  第8章 ch8 岩兰草

  尹嵘看不透白恪之,但信任白恪之这事仿佛已经变成习惯,不管白恪之做什么,他就只管跟着,毕竟这么多年了,他不但没在码头被人打死,还在下沉区置办了一间库房歇脚。所以当白恪之报名参加Mega的时候,尹嵘眼都没眨,就在报名表上按了手印。

  但当白恪之准备把201号带走的时候,尹嵘第一次觉得白恪之可能真的脑袋不太清醒。

  “不疼是吧?”尹嵘瞪大眼,看着白恪之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真就不记吃也不记打是吧?”

  江徊的视线落在白恪之渗血的肩头,只有一秒,就马上被白恪之逮个正着,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眼睛,江徊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

  白恪之收回视线,没怎么在意地说:“回安全屋吧。”

  安全屋离沼泽很近,但位置极其隐蔽,江徊甚至是走近了才发现一个军绿色帐篷散在地上,三颗地钉牢牢扎进干裂的土地里,东边摆了一张行军床,床垫上有着大片已经干掉的黑红血迹。白恪之径直略过站着发愣的江徊,坐到一边开始挑拣刚刚搜刮来的武器。

  肩膀上的刀伤看起来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江徊看着白恪之利索地卸掉枪体里的子弹,裹着刺眼金属光泽的子弹一颗颗落在地上,白恪之垂着头,不需要的子弹被他用沾着血的指尖随意拨到一边。

  “走了。”尹嵘挡在中间,上下扫了江徊一样,脑袋朝西边歪了歪,“油桶里还剩大半桶水,省着点用,用完自己去把水蓄满。”

  江徊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另一边走。

  尹嵘在原地停了几秒,看着江徊的背影,转头跟白恪之说:“还挺有礼貌。”

  白恪之没接话,垂眼颠了颠手里的枪,抬手丢给尹嵘:“这个轻,适合你。”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尹嵘咧着嘴笑,看了眼枪,低头在枪体上哈了口气,把枪身擦的更亮了些。

  涂着深绿色迷彩色的油桶摆在不易发觉的灌木丛里,水很浑浊,上面还飘着几只昆虫的尸体,江徊站着看了一会儿,脱掉身上的防护服,抬腿踩了进去。水面迅速上移,最先逃跑的是水面上的昆虫尸体,江徊看着它们掉在树叶上又滚落,手捧了把水扑在脸上。在江徊洗澡的短短几分钟里,头顶上方共响起了四声钟鸣,震耳欲聋的响声惊醒深林中的乌鸦,大片黑色从繁茂树枝中飞出,又迅速消失在深灰色的天幕里。

  夜晚的空气渐凉,江徊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带来的补给包在12小时就已经不知所踪,看着搭在树枝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护服,江徊吸了吸鼻子,转头拿起搭在桶边的深蓝色上衣。

  重新回到帐篷,江徊看见白恪之坐在火堆旁,尹嵘拿着枪半坐在树上,正在放哨。

  听见脚步声,白恪之回过头,摇曳的微弱火光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漂亮的眼睛藏在里面,江徊看不见白恪之脸上的表情,视线中唯一愈发清晰的是白恪之脖颈间闪着红光的信息素抑制项圈。路过白恪之身边的时候,白恪之突然叫住他,江徊停下来,终于看清白恪之瞳孔里的火光。

  “你穿的衣服是我的。”白恪之对他说。

  “我知道。”

  “那就行。”白恪之从包里拿出一件军服,在递过去之前,又问:“你洗干净了吗?”

  白恪之询问的语气很认真,江徊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裸露在外的手臂,回答道:“洗干净了。”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白恪之把手里的军服递给他。

  白恪之跟江徊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水珠顺着发梢掉在地上,迅速埋进土里,江徊裹紧披在身上的军服。身前的篝火摇曳,好像只要咳嗽一下就能把火吹灭,没等江徊发呆太久,他听见对面人说。

  “下次武器空投点是帕厄西雪山吗。”

  比起询问,语气中笃定的成分更高,江徊看着他,白恪之正在拆解一只步枪,枪托上的黑绳在半空中来回荡,阴影在地面投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见没有得到回答,白恪之抬起眼,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移开,大概过了几秒,江徊才问:“什么?”

  火星在空中裂开,白恪之站起来,跨过火堆来到江徊面前,额前的黑发掉下几缕,距离被拉近,江徊听见白恪之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武器空投点,是帕厄西雪山,是吗。”

  “这个为什么问我?”

  “你觉得我为什么救你?”白恪之没回答,他靠近了一些,换了个问题。

  黑烟升空,两人脖颈上的抑制器交错着闪,尽管如此,但江徊还是闻到白恪之身上掩在血腥气下淡淡的岩兰草味道。身上的军服太厚,江徊开始出汗,脖子上的金属抑制器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是你引我掉进陷阱的。”

  “嗯。”白恪之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然后我救了你。”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好啊,我讲道理,然后你告诉我,下个武器空投点是不是雪山。”

  帕厄西雪山,是Mega地图最西边靠近诶蒙顿冰湖的独立山峰,江徊和李从策在控制室的时候,他曾经瞄过一眼地图,那里有剑齿虎。在江徊走神的几分钟里,白恪之的耐心彻底消耗殆尽,江徊被顶在脑门上的冰冷金属凉的一激灵。

  “刚刚试过爆头没有额外加分,现在可以试试杀一个联盟区的少爷会不会加分。”

  不到二十四小时,白恪之已经要杀他三次了。

  江徊耸耸肩,抬手握住顶在额头上的枪,看着白恪之说:“你试试呢,我也好奇。”

  白恪之笑了笑,没有表态,右手拔掉保险,子弹上了膛。

  等尹嵘回来跟白恪之换班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幕,他简直不能理解,他人才走开了不到半个钟头,也没听见俩人说几句话,怎么一个转头的工夫就又要打起来。

  “又干嘛呢?”尹嵘跑过来,看着白恪之,眉毛揪在一起,“你费劲把人弄回来,浪费半桶水洗完澡,现在又要把他杀了?合着你就是等着把人洗干净了再弄死是吧?”

  白恪之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尹嵘抿了抿嘴,凑到白恪之旁边,小声道:“你不是说他是联盟区少爷来这儿刷战功的吗?”

  “嗯,没错。”白恪之转头看着尹嵘,“所以把他杀了,应该最起码也会给个长镜头吧。”

  那个时候,江徊只以为白恪之是嫉妒心作祟,迫切想要出人头地,想要离开穷苦贫寒的底区。

  第9章 ch9 brokemedown

  白恪之最终还是没有开枪。

  江徊没有傻到认为白恪之是善心大发,从他亮出袖口金色狮虎兽纹袖章开始,白恪之罕见地晃神,江徊就知道白恪之打算利用他,毫无掩饰的利用他。所以当临近凌晨他离开帐篷时,也十分自然地踢开挡在路中间的树枝,静谧夜晚的一声脆响十分刺耳,倚着巨石休息的白恪之睁开眼,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缓缓合上眼。

  一点零七分,江徊来到雨林,面前冰冷的银湖泛着令人炫目的波光。

  “我差点就要叫停比赛了。”头顶响起一道男声,语气颇为严肃。

  “差点?差多少。”江徊笑了出来,反问道。

  李从策没说话,他皱着眉,垂眼看着操控台屏幕里的人。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异样,用来拍江徊的摄像头和其他参赛者一样,MU480,为了给观众最佳的感官刺激,清晰程度恰到好处地可以看清绽开的皮肉以及涌出的鲜血。

  所以画面里的江徊很清楚,甚至比平时站在他旁边还要清楚。江徊长得跟江赫很像,这种相像让江徊从小无需自我介绍就能得到很多关注,譬如当江徊毕业那天,作为联盟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做毕业致辞时,李从策坐在观众席里,不止一次听见有人说:“不亏是联盟长的儿子。”

  就像他只要像江赫就行,其余并不用付出任何努力。

  大概是江赫的一生实在是太耀眼,是联盟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上将,统一了南北两岸,颁布了平权法案,平叛底区长达三年的暴乱,娶了底区法官的私生子李从燃为伴侣。

  所有人都说江徊像江赫,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见过李从燃。

  江徊有和李从燃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控制室里十分安静,李从策静静地盯着屏幕里的人,直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臂,李从策才从泥潭般的记忆中脱身。他看着旁边面露担忧的omega,朝他很轻地摇摇头表示他没事。

  “有什么异样吗。”李从策重新开口,他看着画面里戴着抑制器的江徊,“那天跟孙医生聊了一下,她说如果你长期戴着抑制器的话,血清可能需要从十天一次缩短到三天。”

  “这样。”江徊没什么反应,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器颈环,抬起头,四处扫了一圈,笑着说:“你是不是害怕了?害怕这个会影响我变成联盟主席真正的接班人?”

  “我没什么可害怕的。”李从策说。

  即便看不见李从策的表情,江徊也能想象的到李从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那就每三天打一次好了,我无所谓。”江徊找了片还算干净的空地坐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黑不见底的天,停了停,问:“联盟长有问过我吗?”

  “嗯。”李从策回答他,“我说你去参加南边的安抚祷告了。”

  “哦。”江徊心里一阵烦躁,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情,他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接着说:“下次武器空投点是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从策没回答,“你不需要知道,我说了,我会在固定地点放空投包给你。”

  江徊微微抬起眼,准确无误地对上右上方藏在繁密叶片中的摄像头,唇角平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