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帕厄西雪山吧。”空气很安静,只能听见微风拂过时的叶片摩挲声,江徊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李从策的沉默更加证实了这一点。又被装到了,江徊笑出了声,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凌晨四点二十九分,白恪之睁开眼。天光昏暗,头顶的云阴的吓人,石面和土壤似乎都萦着一层水汽。隔着地上还没完全烧透的木柴,白恪之看着对面的201号,他正以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舒适的姿势斜靠着身后的树干,掩在黑发下的眉头拧着,似乎很难入睡。
盯着对面人看了一会儿,白恪之移开视线,抬脚踢了一下倒在旁边的尹嵘。
“就让他们一枪崩了我得了……”尹嵘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左手扯着冲锋衣领口,试图遮住整张脸,“天天这么熬不如死了算了。”
“也行,多少也能加一分。”白恪之语气稀松,很快,尹嵘听见不远处子弹上膛的声音,尹嵘右手一抖,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看着站在旁边收拾东西的白恪之,尹嵘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有病?”
预计今天会徒步超过6小时,把昨天搜刮来的子弹装进弹夹,白恪之转过头,扫了眼身后已经收拾好背包的201号,朝尹嵘使了个眼色。
尹嵘长叹口气,蹲在地上用两根树枝搭好支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火柴,挑了一根还未被打湿的,在鞋侧划了几下,指尖亮起火光。实话说,他根本舍不得烧掉帐篷,虽然从他们拿到帐篷以来从没睡过一次对于白恪之来说,这不是用来小憩的工具,这是陷阱。
虽然没几个人会看见帐篷就以为里面躺着人,但白恪之真的靠这招射穿过两个人的脑袋。
看着眼前正在缓慢燃烧的树枝,江徊很快明白尹嵘在做什么,他做了一个延迟燃烧的工具,等这五公分的树枝被烧断之后,就会点燃下方的帐篷,接着就会是漫天的大火和浓烟。而这五公分长的树枝,就是他们离开的时间。
在江徊发愣的时候,白恪之突然开口问:“我们去哪儿。”
听见白恪之的声音,江徊回过神,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徊闻到很淡的树皮味。
“帕厄西雪山。”江徊回答。
听见回答,白恪之很轻地歪了一下头,眼梢微微上挑,接着露出一个笑容。
“悲喜不形于色”,联盟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微笑不代表开心,皱眉也一定代表困惑,流泪也不是悲伤,只要当下的场景需要,他们可以做出任何表情。但白恪之的笑容,确实是代表着自信,自信于早就把游戏规则摸透,并且可以在这场比赛里杀出一条血路。
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江徊,只是一场辩论赛。
好的,父亲。
站在蓝色的弧形湖岸,白恪之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走吗。”白恪之问。
面前的火烧起来了,橙色火光燎的眼睛痛,周围的浑浊的一切都将蒸发。江徊拉紧身后背包,抬腿跨过烧成灰烬的木柴,小跑两步跟上去。
第10章 ch10 帕厄西雪山I
走了将近五个小时,雪白的帕厄西山脉终于出现在眼前。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白,远处蜿蜒山脉和灰色天空连成一片,江徊想起某次圣诞节江赫受邀去底联24区参加一场晚宴,由于雪太大,江赫只好放弃乘坐交通工具,徒步走上曲折小道。经常出现在屏幕里的联盟长现身并不繁华的24区,路边很快聚满了人,有些小贩来不及拉起售卖车上的帘子,摘掉帽子弯腰朝他们行礼。
江徊站在江赫的左后方,路过售卖车的时候,在各种木雕摆件里看到一个水晶球,因为没有人摇晃,营造假雪场景的白色粉末堆在最底,像雪崩现场。
走在前面的白恪之停下,蹲下身摘掉手套,手埋进雪里。
“怎么样?”
白恪之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捧雪,回答:“雪刚积起来,别的不知道。”
尹嵘叹口气,把滑落到肩头的背带又抓紧了些:“我们应该是第一批来的吧,这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躲不了人。”
“所以人会死的很快。”白恪之站起来,没看站在对面发愣的尹嵘,解开腰间的枪,打开保险栓。尹嵘还没想好下一句说什么,余光看到始终跟在后面的201号也开始安静地给手里的散弹枪装子弹。
没有掩体,就代表只要有人来到这儿,他们就会是活靶子。
“好他妈恶毒的地图。”尹嵘朝雪地里啐了一口,接着迅速把肩上的枪取下来,认真检查弹夹里的子弹发数。
江徊始终没搭话,帕厄西雪山是李从策的作品,他用这片地图替代了在Mega比赛中火极一时的国王之锋。国王之锋由数十个铁皮尖塔组成,每座尖塔从上到下总共五层,最多可以容纳十人,如果比赛进行地不够激烈,到国王之锋的时候还能剩下十几支队伍。江徊在上学的时候看过一次Mega,那个时候转播刚好播到国王之锋的画面,几只队伍在塔顶厮杀了将近五个小时,一直打到所有人的子弹都用尽了。
那场比赛江徊因为要去参加一场慈善晚会所以没看完,也是在宴会上,江徊听到有人评价这次的比赛极其精彩,在国王之锋,有人用七发子弹杀了七个人尽管他最后没有赢得比赛,但江赫还是邀请他来到联盟,给了中级安全官的职务。
李从策更改地图的举措算是冒险,毕竟国王之锋算的上是Mega比赛中比较精彩的环节,表演性强、容易出现精彩画面。在议院表证会上,帕厄西雪上的得票率还不足三分之一,直到江赫用一票决定权,把标着帕厄西雪山的旗子放在了模拟沙盘的中心。
没人知道原因,或者是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因为李从策是联盟长的小叔子。这些人还是太小看江赫了,江徊听到了那次江赫和李从策在办公室的交谈,李从策以国王之锋的新鲜度降幅为切入点,讲了许多关于帕厄西雪山的设计,他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沉默地抽烟,直到李从策的演讲结束,江赫才抬起头,深邃五官掩在白烟之后,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一片白,红才明显。
“一片白,红才明显。”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徊心里的那句话变得具象化,有人很轻地开口,伴随着十分清脆的手枪上膛声,站在雪地里的白恪之很慢地转过头,视线和江徊交错,江徊看见白恪之长而直的睫毛上沾了几片白,白的扎眼。
“什么?”尹嵘眼睛瞪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
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但笑容在下一秒消失。八点钟方向,白恪之举起枪,右眼微微眯起,右手拖着左手手腕,扣动扳机。
枪声划破空洞的白,几秒钟后,江徊听见远处有物体掉落的声音,伴随着一起响起的,还有一声男人忍痛的闷哼。预想中的钟声并没有响起,他瞄的是脑袋,但由于雪势太大空气潮湿,弹道条件变差,导致白恪之的那枪打偏了。
白恪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他伸手去摸背后那把步枪的时候,有人又开了一枪。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人不不动了,一脑袋扎在雪里。
一声钟响,液晶屏幕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江徊那张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右边写着:击杀成功,得分1分。
烧的通红的枪管在冰天雪地里降温很快,远处雪景下的红缓慢蔓延,白恪之很轻地挑了下眉,耳边响起尹嵘的声音:“白恪之,你好丢人。”
绕到背后摸枪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秒,白恪之利落地取枪,卸掉枪托缩短步枪长度,零件摩擦的响声清脆,子弹上膛,白恪之食指轻压着扳机,微微偏头看着尹嵘:“这分我也不是不能拿。”尹嵘讪笑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着白恪之迅速转身,朝着十点钟方向放了一枪。
尹嵘被突然响起的枪声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枪,但除了一片白之外,什么也没看见直到头顶熟悉的钟声响起,尹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显示屏里白恪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以及右边“击杀成功”四个大字。
“分是这么拿的。”
白恪之有些低的嗓音轻飘飘地落到江徊耳朵里,明明很冷,但江徊的耳朵却烫的吓人,直到有些陌生的枪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伴随着步子踩在雪地的吱吱声,江徊看着白恪之重新换弹,利落地又开了一枪。
“我草,他妈的他们把人都引过来了。”尹嵘压低身体,看着远处那十几个人头,正在他试图把某个脑袋放进瞄准镜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放了第二枪。
是201号。
枪法很准,散弹枪后坐力很强,但201号的小臂稳的像铁架子,放完枪身体都不带晃的。尹嵘实在不想输给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但还没等到他发挥,远处一枪砰地落到他脚前几米远的位置。
“我真的草了。”尹嵘飞快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大声喊道:“一个掩体都没有,我真服了!”
“他们手里都是冲锋枪。”江徊把枪压低了一点,轻声说,“可以等他们走近。”
这是江徊的第一次实战,他从九岁第一次拿枪,组装枪械做了上千遍,全型空包弹用了七百多箱,朝人形立牌和穿着防弹背心的陪练军官开过上万枪,但刚才那个被白恪之打中右腿的男人,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训练中的一切都变得实体化,这比江徊预想中的感觉还要好,大概就是在这一秒,江徊突然理解了那些不厌其烦观看Mega比赛的达官贵人的心情,以及李从策说过的他和江赫其实很像。
现在,他只要把训练时学到的那些都用上就可以直到余光里的一道高大身影,朝前方迈出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你在干什么?”江徊自认为刚才的音量足够让白恪之和尹嵘听见。
白恪之没回头,冷风卷起黑发,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回答:“他们走的太慢了。”
白恪之没有上过军校,甚至分不清那些枪支的型号,在底区的时候他也只用过军械库里没人要的土枪,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201号跟他们这群人不一样他开的每一枪手臂动线完全一致,像是工厂流水线里的机械臂,他不是亡命徒,甚至不在意最终是否会赢得比赛。
所以白恪之把他留下,但并不代表他会跟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子弟一起耗。
看着白恪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尹嵘几乎没有犹豫,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只剩江徊自己站在身后。
这种场景江徊演练过很多次,在光线明亮的训练场,他带着护目镜,看着远处的陪练军官迅速逼近。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等待,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理智告诉江徊他应该继续等下去,等对面不停放枪的人弹夹变空,在他们换弹的空隙,就是江徊开枪的时候。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了,江徊紧绷的理智被吹散了。
察觉到左侧的脚步声,白恪之平直的唇角抿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跟身旁跟过来的人讲:“你也可以走的再快点,少爷。”
第11章 ch11 帕厄西雪山II
没有消音的每一枪都像海啸,密密麻麻的枪声响彻整片帕厄西雪山的铅灰色天空,场面比江徊想象中还要混乱,在他们三个人顶着流弹往前冲的时候,那些步步紧逼的人反而开始恐惧,江徊眼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黄发男人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后掉头逃跑,甚至手榴弹从口袋里掉出来都来不及捡。
头顶的无人机摄像头还在不停运转,试图捕捉到这场比赛最精彩的镜头。就在这个时候,白恪之再次将手里的枪上膛,毫不留情地射穿其中一个人的后背。倒下的男人像砸进森林里的巨石,有人开始咒骂,更多的人开始朝反方向逃跑,甚至为了跑得更快,丢掉了手里的武器。
好蠢的行为。
显然还有人也这么想,一直跟在后面的尹嵘突然大笑了一声,接着抬手朝天上放了两枪:“妈的,让你们朝老子开”
话说到一半,尹嵘的声音突然卡住,与此同时,白恪之不停前进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微微偏头,把左眼从瞄准镜里解放。顺着白恪之的视线看过去,江徊看到逆着人流走过来的男人,身形高大,头发很短,五官干净,左脸有一道很长的刀疤顺着眉骨一直划到脸颊。
尹嵘咽了口唾沫,低声说:“沙缪。”
白恪之没说话,暗自计算子弹发数,在对面男人准备弯腰捡起一把冲锋枪时,毫不留情地朝枪管处开了一枪。子弹准确击中枪管,巨大的作用力将冲锋枪弹出好几米远,橙色火花在一片雪白的周遭格外刺眼。
沙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后才收回,他半眯着眼看过来,最后停在江徊身上:“生面孔啊。”话音刚落,站在沙缪旁边的男人迅速将枪口对准了江徊。
他手里拿的是普通军用手枪,射程也就在15米左右,应该打不中他
一秒后,江徊看着远处拿枪对着他的男人一头倒在地上,同一时间,白恪之右手中指顶住卡榫,弹匣掉在地上,白恪之单手更换新弹匣,拉动枪栓上膛。似乎是没料到白恪之会突然开枪,对面人掉转枪头对着白恪之,在他瞄准之前,江徊先开了枪。
但对面人开枪速度比江徊 想象中还要快,在倒下之前,男人已经扣动扳机,子弹擦过白恪之的颧骨,血沿着脸颊往下淌。白恪之没有什么反应,再开枪之前,对江徊说:“你搞定右边。”
江徊和白恪之相处不到三天,他自然不会相信他们之间会有什么默契可言,虽然白恪之和尹嵘没有受过正统训练,但好在他们反应极快,在对面开枪前先一步俯身朝左侧翻滚,堪堪躲掉对面的流弹。
两个人的目标比江徊大很多,加上对面对他们两个出奇强的敌意,江徊对面只剩下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孩,或许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的两只眼睛大的出奇。
看着男孩略微发抖的手,江徊抿了一下嘴,枪口朝左边偏了一点,扣动扳机。子弹击中男孩左脚的空地,但男孩显然还是被吓了一跳,身体重心不稳,直直朝后倒了下去,在那之前,他仿佛鼓足勇气,用力闭上眼后连着胡乱开了好几枪。
这几枪开得乱七八糟,江徊拧着眉,偏头看向自己的右肩,暗红迅速从破洞口涌出来。如果江赫看到,他一定会留下这个男孩,毕竟运气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隐形利器。江徊抬手按住伤口,但血流的很快,鲜红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里。
男孩看着面无表情的江徊,脸色变得惨白,江徊看着他双手撑在雪地里,脚蹬着雪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嘴里无声地反复念着几个字。
江徊没有觉得疼,但视线却逐渐变得模糊,恍惚之间,江徊看见有人朝他走过来,在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前亮起诡异红光,那个人在他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李从策摘下耳机,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停了几秒才说:“那枪打在肩膀上,应该不严重,我会安排医护过去。”
江赫看着面前流动的沙盘,转过身,看了眼低着头的李从策,简短地说:“看着107号和25号,让他们两个进到决赛。”
“好的。”李从策依旧没有抬头,他盯着视线内锃亮的皮鞋离开又折返,头顶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下次,他再有这种镜头,就不要转播了。”
李从策把头埋的更低,重复道:“好的。”
视线里的那双皮鞋消失了,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门栓打开又关闭的自动锁。
直到江赫离开监控室,李从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一只手攀上手臂,李从策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脖子,对上omega有些担忧的眼神,李从策很轻地出了口气,站直身体。重新戴上耳机,李从策对着麦克风道:“把107号和25号分开,短时间内不要让他们见面了。”
坐在操控台的男人转过身,移开耳麦:“这次临时注射促生素,可能会导致易感期提前……”
“观众永远需要新的刺激。”
像植物永远需要汲取更深、更丰富的养分,那些措不及防的场景并不会让观众感到不适,厮杀流血只会让他们血脉喷张、心跳加速。
这场比赛,唯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心。
看着显示屏里倒在雪地里的江徊,李从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头跟坐在旁边的omega说:“打电话给孙医生,告诉他今天可以”
“秘书长。”被人突然打断,李从策罕见地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对上男人有些不可置信的脸,李从策顺着指向屏幕的手指看过去,
“107号醒了……”
李从策不可置信地看向屏幕,那里面,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看向了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