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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Morisawa 5258 2026-07-22 23:09

  秦殊忽然成为全世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他攥着这团恶心玩意儿,以龙棘为刀,缓缓将其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虫子里,还有一只虫子,同样通体雪白,外形却隐约比其余的丝线更为细致复杂。是柔软无足的长条生物,像蛇,也像尚未长成的蛟龙,头部有一对微不可查的突起,腹部有四对发育不全的突触……

  在亲眼见到真龙的今日,秦殊觉得它更像是严重畸形的龙。

  正好,白龙现在似乎挺有耐心的,也非常乐意为他解释。

  这世上的龙快死光了,有好几代都染了疯病,几乎再也生不出正常的后裔。这就是世界开始崩坏之后引来的毛病。自从人皇死了,到处都是漏风的破洞!哎,阴阳不调,规则混乱,伦理无常,邪祟大行其道,神灵喜欢钻空子做事,天道时而跟着抽风,咱们龙凤虎龟也一个比一个倒霉……

  在白龙絮絮叨叨的同时,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兵终于开始撤退。

  与尸体军队厮杀到一半的鬼兵小将,在刘阳阳的胃袋被切开之后,很快就停下动作,表露出极为茫然的肢体语言。就好像,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与人类相杀。

  秦殊从高处往下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续说,怎么倒霉?”

  你看小凤凰,她全家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一只,多亏那陈老头谋划多年,借了凤凰寨香火和洞神余力,偷了我的龙血还有某只母龙的怨气为引信,再以两死一活的人躯作为生食献祭……如果没有他,小凤凰可没那么容易浴火重生,这可是能让种族灭绝的“血祸”,没听说过吧?

  白龙说得兴起,驮着秦殊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用尾巴尖尖虚指着鼓楼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留在寨子里的人都没有轻易靠近鼓楼所在的广场,而是远远地探头观望,在老一辈的带领之下搬出供桌,提前备好的点心和大鱼大肉,供奉在桌上,排队给那只从天而降的凤凰烧香。

  空气中弥漫泛着淡淡的红意,整片空间都因高温而扭曲。

  吃了凤凰寨的多年香火,就要为信众达成夙愿。瞧瞧,当一个好神仙就是麻烦,那只小家伙以后要代替洞神,为凤凰寨清理邪祟,镇压这小小的一方残缺,伟大,伟大~

  秦殊微微挑眉。白龙说得没错,那只初生的凤凰在脱困之后,居然就直接冲进了鼓楼深处,似乎是早已知晓自己重回于世的理由,以及此时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比起人类面对未知时的犹豫和谨慎,由陈力蚩所复生的凤凰选择偏向虎山行。

  秦殊撕开自己掌心的手套残骸。这幅薄如蝉翼的护具还没用多久,今日就被他亲自服下的红丸给毁了。

  它挡得住许多脏东西,防得了小蜈蚣那侵蚀骨肉的毒素,撕扯丝线时也未曾崩裂,却无法抵御如今让秦殊自己也备受折磨的火焰。风一吹,便成了黏在指尖的焦黑残灰。

  好可怕的火。

  也许,当那只小凤凰彻底长成,它所释放的烈火会比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更具神威,但现在……

  鼓楼下的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虽然陈力蚩曾说,余下的事情让神仙去操心就行,可只靠一只稚嫩的凤凰就能解决问题?

  “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秦殊完全没有放心的感觉。趁着红丸药效未过,他半蹲下来,轻轻握住白龙的一只龙角,金红烈焰随之淌下,将尺木似的雪色长角灼出一抹深红。

  “解释,血祸是什么?”

  白龙脑袋微僵,并未因吃痛而将秦殊甩开,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仔细解释。

  按你们人类如今的说法,曾经藏在远古血脉里的严重基因病……从某一代开始出现新发突变,变成了显性遗传。凤凰一族比咱们更傲,气性太大,基本都是自戕而亡。咱们龙族可不同,染了疯病的龙只会继续满世界到处□□,哈,生下来的小龙一个比一个乱七八糟,都逃不掉。

  “这些虫子也是……有显性基因病的龙?”秦殊微微垂眼,伸出手帮刘阳阳清理胃里残留的丝线,一只一只捏死。

  都是邪恶幼崽,有些可能是我生的,你随便杀……别骂我哈,那个强迫我生孩子的母龙才是罪魁祸首,我可没病!

  白龙愤怒地一甩尾巴,不等秦殊开口便继续抱怨。

  我出生在血祸之前,后来才被罚下凡间坐牢的!我被拘禁在凤凰寨刘氏的身体发肤里,被烙上一个“顽疾”的污名,随着他们世世代代的血脉繁衍,一直坐牢坐到了现在,可惜洞神死了,那条可恶的母龙才敢如此张牙舞爪。

  秦殊眉头一挑:“你在坐牢,她怎么强迫你生孩子?”

  那还不简单?先选择一个倒霉鬼,附身在其之上,再和倒霉鬼的伴侣度过几次花好月圆夜……哼,小刘她老公就是这样被反复附身给磋磨死的,早就死了,害我也跟着倒霉。你可知龙族没有生殖隔离?只要她想,她找谁都能生,却非要日日夜夜跑来恶心我,可见疯病之重。

  白龙嗓音里的幽怨颇深,秦殊倒是恍然,眼前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人。昨夜趴在他们窗边偷窥的尸体,刘白龙的丈夫,甚至是陈水的男朋友阿斗……怪不得,怪不得阿树婆婆会杀了阿斗,却没有给陈水任何解释。

  “所以,这个染了疯病的龙,就是藏在鼓楼里的邪神?”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秦殊忽然感到太阳穴蓦地传来刺痛,眉心一阵阵地发紧,若非他现在半蹲着,恐怕会站立不稳,直接从白龙身上摔下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濒死感,比起火焰烧灼所带来的痛苦还要难以忍受。就像有某种极为强大的恐怖存在,在他说话的刹那间倏然看了过来,将磅礴如山的威压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钉在他的脖颈间,钉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她听得见。

  秦殊不由想起了这句话。在江城谈论龙母之事的时候,裴昭曾经特意说过的。

  在谈论神灵时,要有所防范,因为但凡有人谈论……就能听得见。

  “呼……”秦殊缓缓深呼吸,眼睛仍盯着白龙,声音稍哑,“带我下去。”

  他不擅长分辨一颗龙头的表情,但白龙显然也能感受到这股极为强烈的注视。

  于是它沉默地选择听从,也很有眼力见,把秦殊带到了裴昭身边。

  不知为何,那股压力极强的视线骤然消失了,秦殊呼吸稍缓,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

  而身躯庞大的白龙缓缓落地,尾巴一摇一晃地烦躁拍打着尚未愈合的地缝,硕大的竖瞳龙眼闪着金光,与裴昭对视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随即白龙立刻移开视线,用尾巴卷起两个面露惊色的赶尸人,放在刘阳阳的尸体面前。

  “不好意思,这条龙的性格不太好,没有恶意,”秦殊把刘阳阳的尸体交给他们,低声嘱咐,“麻烦尽快把刘阳阳重新缝合,他体内邪祟被我清除了,能活下来。今日的事其实与他无关,处理好之后我会尽量解释。”

  其中一名年迈的赶尸人铁青着脸,率先抱起刘阳阳那两截悚然的腰斩断躯。他目光落在秦殊额前的幽黑独角之上,手臂传来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秦殊此时的异常,在靠近秦殊的时候,甚至连赶尸人的铜墙铁壁也扛不住,皮肤迅速被高温灼出了明显的烧伤痕迹。

  但年迈的赶尸人并未慌乱,在仔仔细细地打量过秦殊后,郑重回答:“多谢秦小哥今日相助,守护我等不为鬼兵所害。陈大巫师说过,你注定会得到神鸟赐福,我也相信你绝非恶人,日后如果需要帮助……只要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来凤凰寨就是。”

  “好。”

  秦殊没有再和他们多嘱咐什么,因为凤凰寨的人不需要由他来指挥。

  在方才混战中受伤的人,此刻都在互相照顾,给彼此包扎缝合。阿树婆婆被送回寨子里进一步尝试医治,而刘白龙被喂了安眠镇定的汤剂,被阿斗抱起来,由陈水亲自给她血肉模糊的右脸敷药。

  一场合葬仪式,最后变成如今这样的场面……也许陈力蚩已经料到了一部分,也早已提前做好些许安排,并没有人真的面露慌乱,连陈水也安静极了。

  “昭昭,我身上很烫,”秦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能碰我吗?”

  “能。”

  裴昭自然是毫发无损的,他站在这场混乱的边界处,看起来仿佛一碰就碎,却连一根头发也没有乱,浑身干干净净,像是从未真正出现过,像个虚幻的假人。

  他迈步走向秦殊,轻抚腕间的手串,笼罩于周身的金光消失无影。苍白冰凉的掌心轻轻抬起,覆在秦殊淌着火光的滚烫指尖上,看似平静的金眸里,悄然裹着一丝不知在针对于谁的冷意。

  “还疼吗?”裴昭摸摸他,声音也很轻。

  “……”

  秦殊沉默片刻,惊奇地瞪大眼睛,连话都变多了起来:“突然一点都不疼了!等等,我身上的火还在吗?呼……还在还在,那就好,昭昭,这条白龙认识洞里的邪神,我想趁现在赶紧去鼓楼里帮那只小凤凰,你觉得能行吗?”

  “不行,”裴昭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你绝对不是疯龙的对手。如今她被凤凰缠着,无法脱身出来对付你,但如果你主动跑进她的地盘,你会死。”

  “昭昭,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疯龙?”秦殊没有坚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这条小虫子告诉我的。”裴昭却是面色不变,淡淡看了一眼试图缩小存在感的白龙,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两人眼前那条狰狞的地缝上。

  “凤凰复生,是对天下有利的好事,大吉大利。但要是再次生而复死,反而会导致潜在的灾祸现世,晦气到了极点,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出手相助,”裴昭顿了顿,放开秦殊的手,“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你可以从这个地方下去看看。让这条小虫子驮着你飞下去。”

  神奇的是,白龙对“小虫子”这一近乎蔑视的称呼,没有表露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在秦殊脑子里叫叫嚷嚷。它安静地盘在两人身边,连尾巴也未曾随意晃动,好像有点紧张。

  而秦殊重新抓住了裴昭的手,皱眉低声问:“这下面……是什么?”

  “鬼门关。现在还没关上,正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到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裴昭垂眸看向白龙,“有它在,守门的阴差不会拦着你。”

  “那你呢?你不去吗?”秦殊有些犹豫。

  “不去,”裴昭摇头,神色不明,“我讨厌那里。”

  第77章 孽镜台前无好人

  最终, 秦殊还是接受了裴昭这次小小的“旅行建议”。

  他不仅好奇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更好奇,裴昭为什么会讨厌那里。

  不过在白龙口中, 所谓的鬼门关, 其实只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而已,在世上任意地方都能打开。

  秦殊把元宝留在裴昭手上, 方便交流, 随后干脆坐上了白龙光滑的后颈。一人一龙沿着地缝迅速下坠,他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阴冷,是几乎要凝成水珠的浓稠鬼气,死亡的味道。

  从地表透进来的午后光线, 就像白龙所说,逐渐被黑暗所尽数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秦殊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 想拿手机出来打个光, 动作却陡然顿住。

  他手机不见了, 何止是手机……连衣服都烧没了, 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没穿衣服。连煤球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黑黢黢的毛绒小团子动作无声,贴在白龙的龙棘旁边紧张地轻颤, 却依然顶着那张和陈力蚩一模一样的脸。

  秦殊低头盯着这小玩意儿, 哑然无声地对视片刻之后,咬牙切齿:“煤团!赶紧把你的把脑袋摘了!”

  煤团听得一抖, 赶紧收起自己幻化出来的老头脑袋, 哆哆嗦嗦地就想往秦殊腿上爬,却被没穿衣服的秦殊一把拍开。秦殊滚烫的指尖碰到乌黑绒毛,霎时间让其燃起了淡淡的火焰。

  好就好在, 煤球不是鬼,若说它是邪祟……跟在秦殊身边之后,似乎也没邪到哪儿去。

  它好像根本不介意有火焰缠身,老实地带着这团明火把自己藏回龙棘之下成为黑暗里唯一的照明物体,同时烫得白龙在秦殊脑子里“嘶”了好几声。

  “我早该想到的,衣服绝对会被烧光。待会儿出去被昭昭看见怎么办?他不会已经看见了吧,不要啊……”

  秦殊幽幽感叹,并完全无视白龙那些叫疼的抱怨,只感觉自己脑容量还是不太够用。他真没办法,全身上下淌着熔浆似的火,秦殊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没被疼晕过去已经是他意志力强的成果了。

  幸好方才裴昭摸了他一会儿,被高温笼罩的淡淡不适与窒息感仍在,疼痛却因此烟消云散。

  秦殊有些好奇裴昭用了什么法术,趁着他们向下的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仰头躺在白龙宽阔的后颈上,低声问:“你应该比我懂行,你觉得昭昭是怎么做到的?”

  白龙没吭声,忽然也不叫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秦殊脑子里闷闷地回答。

  别和我聊你的小情人,他很可怕。

  “别乱讲,什么小情人,还有裴昭哪里可怕了?人家性子多好啊,又温柔又靠谱,还聪明,”秦殊才刚躺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又蓦地坐起身,挑眉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叫你小虫子,记恨上了?”

  其实你们俩都挺可怕的,我之前怎么硬是没看出来呢……不是,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看在我今儿尽心尽力的份上,稍微想办法给我留条命?我保证以后绝对讲礼貌,再也不胡言乱语了。真的,保证谨言慎行。

  白龙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大,让秦殊听得莫名其妙:“谁要你的命?”

  还能有谁?你不承认是你小情人的那位,他想杀了我。我觉得……我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我直觉很灵的,他刚才一直想杀了我,他很讨厌我。

  “……哈?”

  秦殊从白龙的话中听出了恐惧,没有戏谑,也少了几丝藏在本性里的散漫,更不仅仅只是故作老实。

  是那种,越回想就会越强烈的、犹如实质的恐惧。

  在滴血成契的作用下,秦殊甚至可以短暂地感同身受,四肢发寒、喉咙发紧,心口高悬着泛起冷意。煤球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坨黑团子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强迫秦殊无师自通,早就学会该如何隔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秦殊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欺负昭昭了?否则无缘无故,他何必想杀你?”

  白龙下坠的速度一顿,气得扬起尾巴“砰”地砸进周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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