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是因为我欺负了你!我往你的紫府里塞了块寒玉髓,借此逼你吃的红丸!这就忘了?
“噢……我知道了,昭昭肯定是心疼我了,人之常情,”秦殊顺手抓住它的龙角,让自己坐稳,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不就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昭昭到底有哪里可怕了,他真的人很好。”
秦殊你,你这人!你不是视力很好吗,怎么还偏心眼呢?!
“我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
秦殊丝毫不以为意,捏起颤颤巍巍的煤团放在手中把玩,眯眼研究它为何会对烈焰免疫,顺势催促白龙再飞得快一些。
白龙被轻飘飘堵了回去,一时间居然还无法反驳。为了想办法保住自己的龙命,它暂时也不太敢再次惹秦殊生气,也只好继续闷头往下飞去,越飞越快。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御龙”飞行,却是往阴曹地府里飞的……周围的黑沉色泽愈发浓稠,让煤球身上的火光也被挤压成小小一团,如同在深夜的海中间划亮火柴,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
秦殊并未感到太过兴奋,失重感使他尽量保持身体紧绷,侧耳时听见了粼粼的流水响动,以及一股逐渐强烈的血腥味道。
忘川河。
过了鬼门关,即到黄泉路,路末有条忘川河,河上架着奈何桥。有资格转世投胎的亡灵走过了这座桥,便能去望乡台找孟婆喝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并不在奈何桥附近。
秦殊集中精神,在黑暗里仔细分辨,远远望去,隐约是能看见那九脊顶的阎王殿,棱角森冷,重檐长柱巍峨庄严,通体结构皆是黑红老木,泛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只遥看一眼便令秦殊心生肃穆。
幸好,那宝殿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有些距离。
白龙无声落地,将秦殊放在忘川河旁的一处偏僻岸边。杂草疯长到及膝处,濡湿的泥地质感黏腻,秦殊每走一步,皆有种被绞着脚踝往下拖拽的危机感。
而此时此刻,他眼前伫立着一堵幽黑的高耸城墙,无比宽阔。单从外形来看,竟与凤凰寨外城墙有着诡异的神似之感,就连城墙之上的望塔排布也完全相同。
唯一区别在于,地府里的这堵城墙之下,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狗洞”。
白龙很快就为他解答了疑惑它干的,而且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它动作极为熟练,直接将自己雪白的龙尾巴插进去,在城墙下的深坑里挖了半天,把阻塞通行的淤泥迅速掏空,随后驮着秦殊就往里面钻去。
“咳咳……臭死了!”秦殊提前屏住呼吸,却依然被熏得眼睛生疼。
如果只是血腥味尚且不算什么,但还有各种毒蛇虫蚂和妖兽尸体在堆叠溃烂后的腥臊臭气,有被心魔入侵后异变的内丹,有未知毒液混着近乎化作实体的亡魂怨念,血水里裹着粘稠的油浆,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偏偏秦殊视力太好,总是一不小心就能看清深坑淤泥里的东西。
忘川河就是污秽邪祟集大成之所在,被忘川河渗出的水泡了那么多年,这地界儿的泥巴不臭才怪。行了行了,我很擅长给人类洗澡,出去之后再把你冲干净。
白龙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在挖好的通道里悠悠穿行,见秦殊被恶心到了才加快速度。
大约三十秒过后,地底深处消失已久的光芒终于重现,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秦殊从白龙后颈翻身而下,周遭景物陡然清晰起来。
洞口的另一侧,是口硕大的室内水井,由长满青苔的湿润石块堆砌而成,井边挂着一盏暗黄的纸扎灯笼,差不多是屋里唯一的光线来源。白龙方才就是从井口钻出来的,粗壮身躯像条蟒蛇,盘踞在宽阔的陌生房间里。
这个古色古香的屋子分外宽敞,不仅容纳白龙是绰绰有余,就连那口突兀的井也没什么存在感,瞧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用于宴请宾客的地方。
可不同之处在于,此地色调只有阴森的黑白两色,以及一扇半掩的破烂纸窗。没有家具,没有充足的照明之物,冰冷刺骨。
井口在房间最东边,而房间的西侧正对应处,有一座足足三四米之高的石砌高台。秦殊小心凑近,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高台上的物件。
高台之上,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摆着三根血红蜡烛,烛火摇曳,蜡液层层堆叠似血。当秦殊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身影也被清晰投入镜中,又被那些颤动的火光搅得难以成型。
阴风穿堂过,秦殊隐约听见了各种幽怨不甘的哭泣、嚎叫声从那风中传来,又转眼就被风声碾碎。
“……这是什么东西?”秦殊扭头看向白龙。
孽镜台前无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听说过吗?此为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地盘。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业镜,可照出你三世善恶。我也被抓到这儿来过一次,还好半路上父王来救了我。真晦气,呸呸呸。
来到熟悉的地方,白龙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碎嘴子。它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扬起龙尾,“啪”地拉上房门。
阴风顿时消散,镜子前三支红烛随之颤了颤,其中一根骤然熄灭,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阴沉。
秦殊心头一跳,不由得又回头看向铜镜,发现被自己收回去的漆黑兽角,居然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这铜镜没有照出秦殊身上流淌的浓郁火光,唯独那只独角浑然天成,在秦殊额前闪着幽幽暗光,狰狞凌厉,清晰无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秦殊目光下移,盯着余下的两根红烛,嗓音压低,“说真的,我这辈子活得问心无愧,眼前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我对自己前世的罪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哪里才能看到鼓楼下的邪神?”
别着急嘛,虽说如今这地府衰败得不成样子……但咱们是来钻空子的,自然要先把空子挖出来,才能钻进去,是不是?小老大,你把剩下的蜡烛逐个吹灭,映出本相后我才能帮你暗箱操作。正好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满足你的好奇心?”秦殊皱眉,不太喜欢它轻浮的语调。
只用一滴血就能把我变成小灵宠,这种事其他人类做得到吗?想都别想。哥哥我可是纯血真龙,龙中之龙,当然会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了,好端端的人类,可长不出来如此骇人的角,啧啧,不得了啊。
秦殊沉默片刻,发现白龙是真看不出来他的身份,还在那儿好奇为什么区区人类可以控制于它。
虽然秦殊自己也不敢笃定,可裴昭确实提起过……他是獬豸,一种会吃人的、曾经被当成神兽的怪物。
亦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好像啥都不是。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白龙的感叹,沉吟少许后径直跳起来,抓着石台边缘轻松翻身而上,蹲在铜镜之前,亲手按灭了最中间的那根蜡烛。
微微发烫的柔软烛泪,烙在秦殊掌心后竟神奇地迅速凝固了,完全没有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所影响,很快化作一滩风干的血色干蜡。
秦殊看了一眼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丝毫未变,幽黑兽角也未曾消失,但他的气质却隐隐变得更加……更加凶戾。多了一身绣有暗纹的黑衣,眼角眉梢尽是冷厉,似墨长发被无甚修饰的金冠随意束起,还挺帅的。
铜镜里的秦殊有一双猩红眼睛,像染血的红玛瑙,淡淡垂眸与铜镜之外的他无言对视着,沉静而阴翳。
“太帅了,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变得这么帅吗?”
哈?
“这衣服料子看起来质量真好,像阿元哥会穿的那种。白龙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个古风长发超级美男,帅得不得了。哇,我上辈子难道真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魔头?可惜没带手机……好想拍几张照片给昭昭看。”
秦殊颇为遗憾地盯着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在白龙悄然瞪大的金眸注视下,迫不及待按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的一声巨响,白龙关上的门再次被风猛地吹开。这次来的是一阵冷冽狂风,迅猛拂过秦殊的脸,带来了近乎于用刀片反复切割皮肉般的刺痛。
……不,这次不是比喻。秦殊在那瞬间感受到的刺痛是无比真实,竟然真的有一种脸皮四分五裂的强烈痛楚,令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却没有摸到一丝伤处。
“咔嚓”
而与此同时,看似坚不可摧的铜镜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从中心开始迸裂开来。深黑裂痕纵横交错,将镜面里映照而出的秦殊,直接分为密密麻麻的无数等份。
“小老大,忍着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秦殊耳边响起,响得震耳欲聋,伴随着比狂风更为冷厉的吐息。
龙的吐息。
白龙不知何时扬起了尾巴,用一股险些能当场把秦殊给腰斩的恐怖力道,紧紧环绕在他腰上,猛地勒紧。
“……咳,咳咳……”
脏腑破碎般的绞裂剧痛,令秦殊控制不住吐出许多裹着红焰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尽数喷洒在皲裂铜镜之上。而白龙紧随其后,仰头发出一道秦殊根本无法听懂的奇异声调,又从口里吐出雪色宝珠,高悬于阴冷暗室。
那宝珠散出的光似雨又似雪,带着些苍茫萧瑟的古老气息,落于镜中猩红之上,秦殊因失血而有些昏沉,却当即用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提神看了过去,瞳孔随之骤缩。
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暗室里这一人一龙,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龙的眼睛。
眼周鳞片细密,有些像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更像与白龙构造颇为相似的真龙竖瞳,唯独颜色并不一样。
镜子里的那些眼睛,染着理智尽失的疯狂与猩红。
“……疯龙?”
“哈哈哈对,哈哈哈哈哈,小老大你看!成了!我就知道这业镜的用处多多,既然能照出三生三世,定然也能改装成远距离的偷窥工具嘛。等会儿啊,现在的分辨度有点不对劲,让我再调整一下视野……”
白龙兴奋极了,似乎也是第一次在地府里做这样的坏事,松开的尾巴“啪啪”地到处乱甩,硕大的龙头摇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像个寺庙里被反复敲响的大钟。
但秦殊与这颗龙头距离太近,耳朵嗡嗡作响,耳鸣和强烈的内伤绞痛让他心情非常恶劣,收回去的兽角也不由得又撕开皮肉擅自长了出来,森锐凛然。
艳红血珠从鬓间淌下,模糊了秦殊柔和的眼尾轮廓,化作淡淡戾气。这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昏黄灯笼散发的幽光被兽角遮挡,洒在秦殊脸侧时,只剩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阴翳。
“……你真的很吵,别再用嘴巴说话。”
咳,咳咳……那我用这样的音量可以不?可以的话咱们继续,小老大你看镜子,别看我,我害怕。
白龙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儿指着四分五裂的铜镜。
它态度散漫,做事效率倒是挺高的。秦殊蹙眉看过去,只见铜镜里那些的龙眼在不断缩小,最终露出了更为完整的景象。
而那景象,与秦殊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每一片碎裂的铜镜,在方才都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龙眼……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有多少破裂的铜镜碎片,出现在秦殊眼前……就有多少只眼睛,出现在了那条龙的身上。
这是一条彻底畸变的疯龙,与白龙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它身上的龙鳞斑驳破败,不像白龙那样通体浑然如玉,反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翘起了无数条不该存在的缝隙,甚至能让人窥探到鳞片惨白如雪的烂肉。
而几乎每条缝隙的烂肉之间,都有一颗狰狞而猩红的竖型龙目……唯独在它那颗硕大的龙头之上,原本理应镶嵌着龙目的位置,却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坑,裹满了黑沉沉的空洞死气。
而合葬仪式之时,秦殊在刘白龙眼里看见的蚕蛹,那个被无数丝线吊在黑暗里的蚕蛹,原来就在这里!
第78章 我想拜一拜
由无数丝线组成的蚕蛹, 悬浮在其中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坑洞里。
秦殊集中精神,能看见能量被交互传递时的莹莹光脉,在丝线上泛起不详的冷意。这蚕蛹不断吸收着来自外界的养分, 不断吸收着来自疯龙自身的养分, 缓缓孕育着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呢?
孕育出像蠕虫、像白蛆一样的残疾小龙吗?到底图什么?秦殊有些想不通。
相比起秦殊最初看见蚕蛹的时候,此刻景象又稍有不同。疯龙那庞大臃肿的身体盘踞在黑暗处, 龙吻紧锁, 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吼。
自从凤凰寨里的几位关键人物非死即伤,蚕蛹上原先那几条最为粗壮的丝线,现在似乎已经彻底断裂、不见踪影,无法再继续供给充足的能量。所以蚕蛹所汲取的一切养分, 此刻基本都来自于疯龙自己的血肉。
因此疯龙此刻的状态可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跌入了谷底。真是十足错位的、荒诞至极的,更不该存在的异常景象。
而正当秦殊考虑着, 是不是应该趁它病要它命, 是不是错失了一个亲自前去把它弄死的机会……他忽然看见小凤凰那抹血红的身影。
由于认知错位, 秦殊还真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只神鸟, 随后却陡然感到一阵心悸。
因为,凤凰就藏在疯龙的另一只眼眶里,显得分外娇小可爱。
飘在丝线之中, 不慌不忙地低头梳理羽翼, 用尖喙啄掉许多亮晶晶的浮毛,周身浮动的烈焰被黑暗包裹, 长长的尾翼本该绚丽壮观, 可与疯龙的体型一对比,那就像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星点。
两者的尺寸差距之大,足以说是渺小萤火非要与天上那一轮扭曲的皓月做出比较。
白龙告诉他, 这才是一条实力全盛的真龙该有的形态。而如今白龙自己的体型,更近似于青年时期的稚嫩小龙。主因是它经历的漫长拘禁刑期,次因,则是秦殊给它套上了莫名其妙、强买强卖的血契,它才会被秦殊的修为限制得十分弱小,最多只能发挥出三分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