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玄幻灵异 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

第37章

  “嘘。”秦灵彻制止了他,“不过各自是一段故事罢了。”

  杨雪飞不敢再说,却忍不住心道:若曾经亲历领受,如何能当做一段故事?

  秦灵彻笑道:“真不骗你,只是故事而已你挑一件,我讲给你听,就当哄你入睡,如何?”

  杨雪飞自不信这些东西背后会有什么适合哄人入睡的故事,他甚至不忍听秦灵彻轻易提及生死。

  然而他终究是拗不过帝君陛下幽深沉凝的视线,他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取出了一只瞧起来格外无害的石碗。

  “这是个僧人的故事,还算得上有趣儿。”秦灵彻瞧了一眼便道,“南国末朝以佛为国教,修佛者通行四海、往来无阻,便有不少流民剃度后装作僧人,行打家劫舍之便,这僧人便是其中之一……”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秦灵彻以“这人”作称呼,倒是让他好受了些许。

  “……他本是个暴僧,劫掠钱财无数,又因为朝纲毁败、法纪松弛,靠着多年行贿,竟未遭缉捕。”秦灵彻徐徐道来,“古语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他成了穿金戴银的酒肉和尚后,便回到了一粥一饭将他养大的故里,散财报恩,还俗成家然而就在他妻子怀胎、欲享天伦之时,因这个村子比其他地方都要富庶,反倒招来了流亡的妖邪在此筑巢。”

  他说着又从箱堆里取出了一枚形状古怪的牙齿,递给杨雪飞,随口道:“这是一枚蜘蛛精的牙齿。”

  杨雪飞听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听得入神,一时也顾不上手里接过了何等邪恶古怪的妖物。

  “蜘蛛精在村里编织罗网,孵化出幼妖无数,这恶僧便重操旧业,抡起了降魔杵,却实在无法以寡敌众,只得去向那些曾经对他网开一面的官吏权臣求告那些人见他已家财散尽,如何还愿意动作?他便眼睁睁看着他父母妻子陷入巢穴、街坊邻里沦为口粮……”

  杨雪飞睫毛微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独尊术历劫的始末缘由,自然也知道这故事恐怕绝无善终。

  “恶僧历经变故,饱尝冷暖,胸中悲凉,一腔热血上头,竟是阴错阳差地生出了些侠义之心,于是再见不得官员鱼肉百姓、妖邪吸食血肉,他开始一边劫富济贫,一边修炼术法,誓要灭了那群蜘蛛和为富不仁的官吏只是行侠仗义比行贿弄巧要难得多,不过数月,黄榜已满城张挂,他昔日威风尽失,锒铛入了大狱”

  “陛下……”杨雪飞开口想要打断,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既然是故事,便要有始有终。”秦灵彻道,“后头也没什么吓唬人的事儿,你且听着这恶僧在牢中无事可做,偏巧这乱世草设的囚房多由南朝末年寺庙改成,他摸着墙壁上刻下的佛经,修起了佛道,日复一日,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做下的大罪孽,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他幡然悔悟,但求一死,却突然等来了新朝建立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出狱了?”杨雪飞讶然,“可曾去找那些蜘蛛复仇?”

  秦灵彻却摇头:“出狱前夕,他便在狱中饿死了。”

  杨雪飞动作一顿。

  他只觉心头涌起一阵凄冷。

  这故事不该戛然止于此处那恶僧是被活活饿死的?是病死的?还是不愿受那大赦,自绝于狱中?

  他猜不出,秦灵彻也不会给他答案,或许秦灵彻自己也无法清晰地道明。

  “但故事还有下半截。”秦灵彻忽地话锋一转。

  杨雪飞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摇床晃了晃,惊下一池落花,盖头似的罩在他的乌发上。

  “恶僧圆寂十多年后,有个修仙之人下山游历,他天资异禀,又刚正不阿,于是意气风发地闯入蜘蛛结巢的黑风山,意图造福一方百姓。”

  杨雪飞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宗门,忙追问道:“如何?”

  秦灵彻却像提起一个笑话般叹道:“结果在在刚踏入山门时,他便被一只年富力强的蜘蛛精堵住,咬断了双腿。”

  杨雪飞“啊”了一声。

  秦灵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以作安抚:“别怕,这个故事倒是简单得很,很快就结束了。”

  杨雪飞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再次靠进摇床里蜷缩着,任身旁的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摇摆声渐渐融为一体。

  “年富力强的修士对上了年富力强的蜘蛛精,本该势均力敌,但那修士却动作迟滞。”秦灵彻顿了顿,目光微动,“因为那蜘蛛生着一张与恶僧一模一样的人脸。”

  “那是恶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后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说得一口动听的人话,却比蜘蛛更为残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后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长的缠斗中,他因为对方满口的谎言频频失利,最终被这副獠牙一点一点地啃成了白骨……”

  杨雪飞忽然抓住了秦灵彻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别怕,这便是全部了。”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陛下!”杨雪飞又喊道。

  “你想说什么?”秦灵彻轻声诱导。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杀生以持纲纪。”杨雪飞颤声道,“……岂不是要终身与此等噩孽为伍?”

  “在我历劫的世界里,为暴者不受惩戒,为仁者不能图存,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过失,你不必同情于我。”秦灵彻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凭什么夺他人性命?我将人千刀万剐之时,也当承担千刀万剐的心煞,否则我如何逼自己弄权却不徇私情?”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追问出了这多日来扰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为何陛下不能慈悲为怀、约罚减刑,何必次次杀人诛心?陛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要设法免受这孽煞之重?”

  “雪飞。”秦灵彻突然转过头,在他面前站起来,俯身看着他,“若果真让他们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恨,我才会真的有愧于心。”

  杨雪飞怔怔地望着他,竟忘了后退。

  “陈启风也好,付凌云、赵月仙也好,”秦灵彻平静地说道,“他们智识勇略既不足以让他们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惧也要让他们追悔莫及。”

  他轻轻地摸了摸杨雪飞的脸,声音忽地变柔:“我一贯以此道行事,不惜为此杀身以证道……”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第55章 故事

  杨雪飞却并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么事物, 即便在落入九幽之手、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过是无限的迷茫和忧思。

  大抵是因为所知所学的一切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缘故,他对真实与话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灵彻的故事如一张长画卷般光怪陆离地在他眼前展开, 让他产生了如看话本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胆怯、求知和敬畏。

  秦灵彻即便不听他的回答, 也不会错过他朝露似光晕柔和的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该轮到你了。”他口吻一转,又多了点逗趣的语调,“你也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杨雪飞一愣, 下意识道:“雪飞哪里会有什么故事?”

  “撒谎。”秦灵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不说原因,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雪飞脸一红, 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说法:“雪飞的故事, 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都知道。”秦灵彻耐心地说,“你在栖凤山悄悄长大的时候, 我还在做凡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 却令杨雪飞更为窘迫。且不论他不懂为什么要说是“悄悄”长大, 他那些捡核桃吃、捉鲶鱼玩、抱着山鸡在林间踩水、和师兄互相抽背剑诀的少年过往, 实在不足以与秦灵彻方才所讲的死生大事相提并论。

  “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小声劝道,“都是些话本上都不会写的小事儿。”

  “我喜欢听。”秦灵彻却坚持,“佛偈云,芥子纳须弥, 须弥纳芥子。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杨雪飞懵懵懂懂的,没太听明白, 但他忽然意识到帝君陛下似乎是个比自己更加执拗的人。

  他垂头苦思许久, 总算拼凑出了个还算连贯的事儿,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我十三岁的那个年神节,因为要到山脚下的神庙里去拜祭天地, 师傅第一次准我下山……”

  秦灵彻含笑看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那会儿一起下山的还有大师兄和其他的几个师兄弟。祭神要写青词,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师兄就偷了师傅的仙丹,抵押给了山下的农户,让一直考不取功名的老举人替我们写,还跟他说这仙丹吃了能让人灵台开明,下一年一定连中三元。”

  “他帮你们写了?”

  “写了。”杨雪飞首肯道,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当时师兄们都哄我,说我字写得不错,便让我一个人留在祠堂里焚香誊写,他们自去别处玩闹。”

  秦灵彻笑问:“都写的什么?”

  杨雪飞张口欲答,忽地反应过来,脸上又泛起了红:“……无非都是对陛下的阿谀献媚,想来陛下这么多年没少听过,自然也是不爱听的。”

  秦灵彻却道:“从前本不爱听,现在却想听得紧。”

  杨雪飞涨红了脸,心道怎有这样爱挑逗旁人的人:“陛下再这样对我,我便真讲不下去啦。”

  秦灵彻哈哈大笑,总算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他接着说。

  “……烧青词前后仪式繁琐,抄写前要沐浴更衣,抄完后仍要再洗弄一遍手足,焚香祈福后身上又全是味儿,又要打水盥洗……折腾来折腾去,我便忘记了时辰。”杨雪飞低低地说,“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洗了一遍又一遍,师兄们还不回来……我总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外面玩忘了时间,忘了我在这儿,然后把我留下,自个儿回山上去了。”

  “你总是被他们忘记吗?”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点头,又摇头道:“是我犯笨。他们平时躲懒出去喝酒,惯会让我放风,喝多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时常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慢慢地几次,有清晨上山的采药人告诉我他们把我忘了,我才知道,原来说好了的人并不一定来,我要自己琢磨着时辰回家。”

  他倒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甚至言语中还透着几分想念。

  秦灵彻几乎能看到他温吞迟钝地在夜风中蜷缩了一夜,然后披着清冷的夜露,搓着冻僵的手,在路人的指引下,才糊里糊涂地想起来自己还要回家。

  他微微蹙了眉,却把杨雪飞吓了一跳。

  杨雪飞忙解释道:“然而这次却是我想错了。我在没抄完青词的时候就擅自离开了神庙,又因为夜雾的缘故,走岔了路,也没能上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住进了给我们写青词的农户家里。他家也没什么口粮,那老阿嬷便拿祭神用的七味粥偷偷热了给我当饭食吃,又留我住了一晚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略低落了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师哥满山找我的消息,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反倒是我错估了时辰跟他们擦肩而过,害他们找了我整晚,祭神的仪式也没有完成,忘生门那年落下了‘敬神不礼’的口实。”

  秦灵彻轻叹了一声:“挨骂了?”

  杨雪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兄训斥了我一顿,又把事情告到了师傅那儿。”杨雪飞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真的在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愧疚,“师傅第一次对我动了戒尺。”

  “这是还挨打了。”秦灵彻笑着拉过他的手,摊开那些握得松松垮垮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掌心,“打了手板?”

  杨雪飞红着脸点头。

  秦灵彻却如同方才对那只幼鹿时一般,朝他完好无损的掌心吹了口气,又问:“还打到哪儿?”

  杨雪飞抽回发痒的手掌,哪敢再说,屁股却不安地动了动。

  秦灵彻瞅着他,又笑。

  “陛下是世上最爱取笑雪飞的人了。”杨雪飞小声说。

  他说完就自知失言,秦灵彻也不恼,只问:“故事结束了吗?”

  杨雪飞摇头:“第二年,老举人入京考试,结果这一去便没有回来……阿嬷在家里等了几个年头,渐渐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人也变得不记事,每天都站在村口等到半夜,等到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才想到要回家……”

  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睛:“……师兄看不下去了,说要去京里把那老举人抓回来,让他孝敬自己的母亲,却被大家拦住了于是他只能假扮成京城里回来的人,每日下山跟阿嬷说句‘我见过你儿子了,他说今天不回来,你回家吧。’”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去,后来其他师兄知道了,开始换着班儿去。日复一日,直到那阿嬷流着眼泪在织机上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我不像京城里来的人,本事又不好,所以他们没有让我去过……但我悄悄地学会了怎么做七味粥,在他们演戏的时候,我就偷偷过去把粥添在阿嬷灶房的锅里反正她也记不住了,也不会怀疑为什么家里总是有饭。”杨雪飞细声道,“我也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那年闯了祸,老举人的青词没有烧上去,供奉用的七味粥又进了我的肚子,害得他们家也敬神不礼了,所以离开的人才会一去不复回?”

  他说着,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璀璨的眼睛深深的望着眼前之人。

  “雪飞。”秦灵彻看了他许久,才道,“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杨雪飞怔怔地望向了帝君。

  他似乎仍然不知道答案。

  在这一瞬间他感到非常地孤独。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连被忘在山下、被训斥打板子、罚抄经书的机会都没有了有些人总是一去不复回,这哪里是焚几次香、洗几次澡、烧几句青词可以解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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