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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人生交契无老少

浑天之六合志 伊树 5716 2026-09-05 00:10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txt小说下载wWw.80txt.COM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悠悠吟出这首饱含喟叹的唐诗来。雪花翩跹,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将他渐渐染成白色。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自从他离开生养自己的故乡?

  景物依稀,人非昨日。他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街道建筑,低声叹息。此时此景,有多少次出现在他午夜迷离的深梦中,又有多少次浮现在他天马行空的冥想里?

  那时他不过是孩童,每天都在街头算卦的老头儿那里,如痴如醉得听一些仙侠奇士、野史志怪的故事。每次想到那些奇侠笑傲人间、驰骋九天,他便热血上涌、心潮澎湃。现在,他已是长髯及胸,两鬓斑白,也早已是这世间顶尖儿人物中的一个,可是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兴奋开心的,反而有说不出的疲惫感,却又难以找人诉说。想起当年那姓白的算卦老头煞有其事得描绘某场大战,唾沫乱飞、滔滔不绝,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现在想起来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光阴似箭,一去不返。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他不曾觉得时间是如何可贵,整日价儿地游戏人生,放纵自己,然而有一天,他临镜自照,发现细微的鱼尾纹开始爬满脸颊时,他心中一惊,才知道老去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遥远。

  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早已像枯黄的叶子那样飘零了,只留下干巴丑陋的树杈。

  茫然慌乱,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镜子里的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如果是,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果不是,他的一举一动却又跟自己一模一样。

  过去的那些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好像又没有一件有意义。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每当自己读到这句话,他就在想,现在的自己是在梦中呢,还是在梦外。自己到底是谁,又将去哪里呢?

  当年自己辞去太医之职,投身江湖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他自己现在都不敢十分确定。

  记得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他远离此地,飘然远走。风雪交加,骑兵堵截。混战中,他一击逼退前来追击的朝廷怯薛军四大高手,一指点住名将阿里海牙的额头,在数百禁卫军的围攻中从容不迫地离开。从此名声大噪,气势冲天,被尊为“七大魔仙”之一。

  从此他便流浪江湖,飘忽不定,诗酒年华,写下大量的散曲杂剧,写下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和认知,论古述今,写下对这个世界未来的预测和评断。似乎整个世界众人皆醉我独醒,又好像只有自己是在浑浑噩噩地活着。

  对于他来说,功利名望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自己写下的东西才会永垂不朽,流芳人间。但是后人又会对自己的作品如何评价呢?赞不绝口?褒贬参半?非议恶评?还是完全不屑一顾?

  他笑了笑,收拢思绪,结束了这种漫无边际又纠缠不清的胡思乱想,又像从前那样,劝慰自己说:且品眼前杯中物,管他死后浪滔天。自己的片言只字还留在世上就已经是幸事了,哪能再计较是毁还是誉呢?

  细雪飘舞,美如天女散花。整个世界霜雪覆盖,天地一片白净,晶莹琉璃的粗长冰锥整整齐齐地悬挂在街道屋檐上,别样精致。

  “大都,我回来了。”他面上微笑,心中却在呐喊着。

  突然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划破长空,打断了他绵绵的思绪。他一怔,竖耳倾听,从左前方深巷中传来某人跑步的声音。接着,一个银铃般清甜酥软的少女声音咯咯笑道:“臭少爷,笨少爷,慢乌龟少爷!想抓住我?再长两条腿吧!”

  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声音道:“死丫头,让我逮着你,非打你屁股不可。小说txt下载HtTp://Www.80txt.Com/”

  那少女呸道:“你敢动我一下,我就给你吃耳刮子。”少女说完话,号角声悠然响起,充满欢快得意的味道,似乎是那少女吹出,挑衅那少年。

  这一切尽被收入他的耳中,嘴角弯弯,荡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号角声戛然而止,一道火红色的人影翩然从街角出现,头戴毡帽,身穿右衽红袄,衣裙旋舞。那人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当那人向他这边望过来时,他心中一动:“好一个美人胚子。”

  那人正是刚才说笑的那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毡帽下是一张精致到不带任何瑕疵的俏脸,眼如杏核,肤如凝脂,樱唇旁边,溢出盈盈笑意,说不出的惊艳动人。蜂腰秀骨,凹凸有致,莹白玉手中,握着一个镶金缀玉的螺形号角。

  那少女显然没想到转角处竟然有人,微微一怔,何况入眼乃是一名身材伟岸、相貌不凡的长髯中年男子。少女见他身着蓝袍,单手负后,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蒙着白布的竹篮,仪态悠然,有一股难言的风流傲岸气质,更是有点发愣。

  一个兴奋的少年声音叫道:“死丫头,抓到你了。”

  一道人影从巷中扑出,少女下意识飘然倒退一步,似缓实速。中年男子心中更奇,愈发觉得这少女非同凡响。“扑通”一声,那道人影一个狗吃屎,扑空栽在地上,立即发出痛哼声。

  两人均是一惊,少女脸色一变,赶忙俯下身来,伸手拉着地上那人的胳膊,急道:“少爷,你没事吧。”

  地上的那人用手支起身体,嘴里呸呸几声,道:“你这个‘雪’也来欺负我。”突然身体一翻,趁机把少女压在身下,笑嘻嘻道:“坏雪儿,我逮着你啦。”

  少女猝不及防,在外人面前被他暗袭得手,心中大惊。肢体紧贴,让少女惊羞慌乱,她下意识地猛然往外一推,那人影闷哼一声,划出一个弧线,飞出一丈开外,正落在中年男子的脚边。

  中年男子略微诧异:“这小姑娘倒有些真气底子。”再瞥了一眼脚下,乃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相貌俊秀,已被摔得七荤八素,暗道:“这小子长得还算顺眼,可惜是个棒槌!”

  少年眼冒金星,一边坐起一边道:“好狠的丫头!”忽见一块蓝布下摆迎风飘荡,少年一愣,抬头望见一个中年男子笑吟吟的脸庞,他脸颊一热,赶紧一骨碌地爬起来。

  中年男子不禁好笑,没想到这厮还会脸红,立时对他改观不少。仔细打量起面前这少年,面如冠玉,眼大眉浓,五官十分周正,身量也挺拔修长,美中不足的略带狼狈相。虽然如此,中年男子也不禁暗暗喝彩:“这小子和这女孩儿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十分的般配。”

  只是这少年眉心间隐约有黑气郁结,倒让中年男子吃了一惊,暗暗皱眉。可是那少年体内又似乎充溢着勃勃生机,气息冲和,不禁让中年男子微觉诧异。

  微微一笑,中年男子道:“小哥儿,不要紧吧?”语气略带笑意,但却透露着温暖真诚。

  少年脸一红,干笑道:“让先生笑话了,不要紧,我皮糙肉厚,很是耐摔。”

  中年男子大笑,少女极为尴尬后怕,跑到少年身前,正欲开口,少年瞪了她一眼,少女登时不敢开口,乖乖缩到少年身后。

  中年男子笑道:“没事就好。”顿了顿,中年男子道:“小哥儿,请问一下,似这般街巷无人,难不成道佛大会已然开始了吗?”

  少年一怔,道:“是的,道佛大会辰时开始,现在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眼珠一转,少年疑惑道:“先生难道是远道而来?所以不知此事?”

  他二人所说的“道佛大会”乃是当今大元朝颇为受人瞩目的盛会,始于前朝宪宗时期释教与全真教《老子化胡经》真伪之争。两教相争,精彩纷呈,衍生了诸多附会传说,让后人津津乐道。当时的道佛辩经,全真教大败,宪宗遂勒令烧毁道德经以外《老子化胡经》、《老子八十一化图》等道经,并敕令道教归还以前侵占的佛寺地产,道教元气大伤。虽说那次佛胜道败,但是争斗却远未结束,两教的隔阂交锋反倒愈演愈烈,道佛大会也作为一种传统保留下来,成为道佛两家相抗的平台,以及天下众生见证事实的场所。所以大会举行时,天下道佛精英风云际会,齐聚大都。平民百姓也翘首以待,摩肩继踵争先观望。

  道佛大会十六年举行一次,如今已是第三届,适逢庚寅年的元宵节刚刚过去。

  中年男子点头道:“我启程于杭州,一路北上,听说大都有道佛盛事,所以来瞧个热闹。”

  少年扑哧一笑,道:“那恐怕先生可要后悔走这一遭了。此次道佛大会,胜负已分,没什么看头的。”

  中年男子轻“咦”一声,颇感有趣,问道:“你又没去大会,怎知道胜负已分?”

  少年微微一笑,淡淡道:“八思巴后继有人,全真七子之后再无名士。何况此次辩经,当今圣上分明偏向释教,辩经结果不是显而易见麽?”

  中年男子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这番切中要害的精简论断竟然出自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之口。少年口中的“八思巴”与“全真七子”分别是佛道两家中的顶尖人物,声名煊赫。

  八思巴乃是藏传佛教喇萨迦派第五代祖师,又是大元第一任国师,曾统领天下释教,尊号大宝法王。前朝道佛辩经时,便是他大放异彩,力压群雄,道教诸人无有抗手,最终铩羽而归。其人虽圆寂已久,但是其弟子胆巴,就任元朝第二代国师,承其衣钵,扬其弘法,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全真七子则是全真教始祖重阳子的七位嫡传弟子,分别是马钰、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等七位道家真人。这七人乃是前代道家翘楚,威名远播,风采绝艳一时,并各创流派遗留后世。全真教在全真七子时期处于顶峰阶段,备受元朝统治阶层青睐,以及贵候百姓推崇。后来全真掌教传至清和真人尹志平时,全真道风行依旧,道观遍及大江南北。直到掌教之位传给同门师弟李志常时期,全真教声势过大,侵占佛寺,两教矛盾激化,结果发生了举世闻名的道佛辩经。

  宪宗五年,道佛论战。李志常等道家名宿惨败给佛门奇才八思巴,在皇帝乃至百姓面前受到责难折辱,导致威信大堕,被勒令焚毁伪经,地位一落千丈,不复昔日荣光。掌教真人李志常为此愤懑悲恨,竟至辩经大会结束不久便抑郁而终。此后全真教掌教皆是庸碌保守之辈,再无前人风采,而佛教则日益受宠。

  世间大多数人还是对此盛会抱有看头,并不知其中微妙。一个区区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一语中的,怎能让中年男子不感到意外吃惊?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吁了口气,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

  少年微笑道:”先生过奖了,小子不过是置身事外,信口胡说罢了,说对了无甚好处,说错了也不会掉一块肉儿。”

  中年男子失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说。世人褒贬评议古人旧事,往往有条有据,看似明辨忠奸,见识卓绝,其实大部分都是事后诸葛罢了。这世上能料事如神,预知将来的,个个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小兄弟,我看你前途倒是不可限量。”

  那美少女听了中年男子这番话,大为开心,对这陌生男子好感大增。那少年听了中年男子夸奖,眼中却不由闪过一丝落寞之色,随即嘻嘻笑道:“先生难道相信小子妄语,就不觉得是信口胡诌吗?我看先生不像凡人,倒像是玄门人士。”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我一介书生,无牵无挂,无束无拘,读过《逍遥游》,也念过《金刚经》。”他这番话寓意显然,指自己并非道家,但也不属佛门。

  少年拍手笑道:“这个最好,道佛各有千秋,好比锅碗各有用处,猪羊肉味不同,强分胜负实在是有些无聊。先生不吃猪肉,不喝羊汤,想必是个爱吃黑椒牛肉的。”

  中年男子听了他这般比喻,不禁哈哈大笑,道:“不错,鄙人最爱用牛肉下酒。”

  对这两个少男少女越发喜欢,中年男子心中一动,微微一笑道:“这位小兄弟,你我二人相识与此也算有缘,我这里刚好有件物事,我自己不好安置,送给你二人当礼物如何?”

  少年和少女微微一怔,那少年道:“什么物事,先生竟无法安置?”

  中年男子抬起提篮子的手,掀开白布,对两人道:“便是这个。”

  那少女从少年背后抢出来,凑过头朝篮子里瞧去,突然花容失色,叫道:“老鼠!”

  本以为“礼物”肯定是好玩的物事,没想到是这么丑陋的东西。少女被吓得倒退两步,又躲到少年的背后,俏脸通红,又羞又气。

  中年男子笑道:“别怕,这可不是老鼠,这是貂崽子。”

  少女一怔,将信将疑,小心地探出身子,朝篮子里看去。

  篮子底部垫着厚厚一层棉花,角落里蜷缩着一团白乎乎的肉球,长短约三四寸,乍看像一只白色大老鼠,但仔细看就知道不是老鼠,老鼠尖头细尾,粉嫩的爪子让人心里发毛,但这个小东西却通体如雪,长着一根毛绒绒的尾巴,正是一头白色小貂。小貂乌溜溜的眼珠满是无辜之色,瞧起来十分惹人怜惜。

  少女既知它不是老鼠,顿时觉得这小家伙可爱无比,忍不住伸手拨弄它的耳朵。小貂伸头拱了拱它的掌心,很是亲昵。

  见少女俏脸上露出欢喜雀跃的神色,中年男子脸上也不由浮起一抹笑意,少年没想到中年男子竟要送给他一只小貂,大出自己意料之外,不禁问道:“先生怎么拎着这么小的一只貂崽儿?”

  中年男子悠然道:“这说来话可就多了。怎么样?这物事你能养着吗?”

  少年微一沉吟,他对小猫小狗之类的东西无甚兴趣,而且出于陌生人相赠,所谓无功不受禄,自己本心颇为不愿接受。可眼角扫处,不出自己所料,少女眼中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心中一软,便接过篮子道:“多谢先生相赠,我和雪儿一定会照料好这小家伙。”

  说到这里,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拱手道:“是了,小子名叫萧镜之,萧何之萧。”指着少女道:“这是我的丫鬟小雪。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姓萧?”中年男子微一沉吟,反问道:“令尊名讳是……”

  少年一怔,微微犹豫。旁边的少女不知就里,脱口道:“我家老爷是当今御史大夫,名讳上客下玄,莫非先生认识?”

  中年男子暗道:“原来是故人之子。”他第一眼瞧见少女手中那珠光宝气的号角,就已知道两人出身不俗,微微一笑,嘴上却道:“素未谋面,不过萧御史声誉贤良,如雷贯耳。”

  少年拱手道:“先生客气。”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今天遇到二位,也算缘分。至于我的名字,等下次见面,再告知吧。我觉得我们不久之后还会见面的。”

  见他不肯说出名字,萧镜之不但没有不满,反倒颇感有趣,笑道:”承先生这句话,晚辈翘首以盼,等再见先生之日。可眼下先生要去哪里呢?”

  中年男子仰天看天,悠悠道:“小兄弟,你对此次道佛大会的论断,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此次道佛相争,的确胜负已分,不过这场大会却不是没有看头,而是有天大的看头。”

  萧镜之和小雪异口同声道:“天大的看头?”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大袖飘飘,悠然负后,道:“两位后会有期,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萧镜之和小雪只觉得眼前一花,中年男子竟凭空从眼前消失。再看时,中年男子的身影已然在十几丈外。意态逍遥依旧,几个呼吸间,中年男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雪花翻舞,只留下萧镜之和小雪两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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