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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愁容浅淡映重门

浑天之六合志 伊树 5760 2026-09-05 02:44

  庭院深深,雪沫霏霏。[八零电子书wWw.80txt.com]元大都新城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中,假山临池,翠湖凝冰,一条兰木小舟曳尾岸边,安静地悬浮在人工湖的冰面上,周身覆盖着一层积雪,宛如雕塑。杨柳无叶,枝杈参差;松柏长青,葱葱郁郁。几树梅花傲视冰雪,缤纷盛开。在蒙蒙的细碎小雪中,一切景物静谧无声,似乎是从山水泼墨图中勾勒出来的一样。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顺着走廊,便到了一处住所。房间内陈设精致,墙壁上错落挂着几幅墨宝。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案侧临窗户,书案正上方乃是唐代李思训的传世佳作《江帆楼阁图》和草圣张旭的《肚痛帖》。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堆叠着几本线状书,最上面的是一本《诗经》,一支墨绿色的玉管横在旁边,冷冷清清。靠墙书架上,满当当的尽是书籍和卷轴,还专门空出一层放着各种形状的瓶瓶罐罐。

  一盆色泽光鲜、瘦骨嶙峋的珊瑚数悄然伫立,为房间平添别致。

  铜炉炭暖,篝火跳跃,整个房间内暖融融的,十分怡人。屋角床榻上,帷帐勾起,宽大舒适的蚕丝被下,一名少年侧身恬然入睡,乌发披散在一张俊美如画的脸上,分外动人。好像是梦到了什么,少年的嘴角浮起一缕微笑,咕哝一句,翻身趴在床上,被子滑开一段,露出肩头和一只胳膊。

  床沿坐着一名容颜俏丽难言的少女,身穿狐裘,一袭白色,身形优雅,膝前盘缩着一头白色小貂。那少女左手拿着一卷《杜工部集》,凝神默读;右手轻抚膝前的小貂,玉掌温柔。那小貂似是颇为享受少女的抚慰,神情惬意地闭上双目,蜷成一团,偶尔双耳煽动一下。听到少年的咕哝声,少女一怔,转头看到少年的睡相,才知他不过是在说梦话,不禁哑然失笑。

  把小貂放在脚下,书本搁置床头,少女伸手拽了拽被子,替少年盖好,嘴中嗔道:“这大懒虫,午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眼波温柔荡漾,带有笑意。

  少年似乎听到了一般,耳廓微动。过了片刻,睫毛颤动,少年翻身朝天,睁开双眼,一脸迷惘神色。

  少女嘴角微笑,捏着少年的脸颊道:“坏少爷,终于舍得醒了吗?”

  少年呆了呆,坐了起来,道:“雪儿,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好像在梦里过了一辈子似的,什么生老病死的事情全经历过了。”

  少女扑哧一笑,道:“你又发什么痴?黄粱一梦麽?过了一辈子?连娶媳妇的事儿也梦到啦?”说到这里,俏脸忽的一红。

  少年愣了愣,沉默片刻,道:“这个倒是想不起来了。”挠挠头,少年道:“我只记得我最后剃了光头,燎了戒疤,当了一个和尚。”

  少女忍俊不禁,道:“又说胡话了。你不是常骂‘有一切众生喜见菩萨烧身、烧臂供养诸佛’这话是胡说八道吗?还说过要把佛像劈开当柴烧呢。你这混世魔王,就算愿意出家,哪个佛寺敢收你呢?”

  这有点呆气的少年和这俏丽少女正是上午在外城嬉闹玩耍的萧镜之和小雪,此处乃是萧府内宅,萧镜之的房间。萧府是大元皇帝忽必烈赏赐给萧客玄的宅邸,风水中上,格局典雅,居闹市而清幽,虽低调却贵气。

  大元是蒙古族黄金家族孛儿只斤·忽必烈所建,“大元”一词取自《易经》“大哉乾元”,“元也者,大也。大不以尽之,而谓之元也,大之至者也”,以表本朝包罗宇内,永垂不朽。忽必烈得以继承大统,坐拥天下,有三大势力倚为支柱,分别是蒙古贵族集团,西域人集团,以及汉人文官集团。而萧客玄,便是汉人文官集团中极为重要的一位,因为立过大功,所以颇受当朝皇帝忽必烈倚重。

  萧客玄官居高位,名震天下,是朝廷响当当的一个角色,但他的儿子萧镜之却声名狼藉,终日出入秦楼楚馆,流连瓦子勾栏,非议孔孟之道,抵触程朱理学,年仅十七,野闻艳史却惹来不少,乃是帝都城里招惹是非颇多的人物。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至于他的侍女小雪,不仅人长得天姿国色,落雁羞花,而且她的来历更是出奇,竟有一个故事传说。萧府老辈奴仆都称事情发生在至元十一年,亦十六年前,也是一个雪花纷舞的天气,萧客玄正在书房中修心练字,抄写晋朝左思的《吴都赋》。当抄到“擢本千寻,垂荫万亩”一句时,萧客玄忽然心有所感,朝窗外望去,只见空中樱花翩翩,如梦如幻,一头巨大的绿雉鸟双爪抓着一个襁褓从天而降,巨鸟扔下襁褓后便飘然飞去。萧客玄连忙弃笔,出门捡起襁褓。只见彩光流离,瑞气环绕,襁褓内乃是一个粉雕玉琢、呜呜哭泣的女·婴,萧客玄大为惊异,便收养了此女,并起名叫千寻雪,乳名小雪。千寻雪虽然名分上是侍女,但她和萧镜之青梅竹马,关系亲密,在萧府中地位超然,远非普通侍女所比。

  这一日乃是道佛大会举行之日,萧客玄作为当朝重臣,也被邀去参加此次盛会,做一名见证人。萧镜之见头上没了老子压制,大喜过望,弃下功课,上午便携了千寻雪出门赏雪玩耍,结果结识了一个奇人,并得赠了一头白貂,也算是他的一个际遇。午间肚子饿时,便又回到府里,狼吞虎咽一番,便倒头大睡,直到刚刚醒来。

  萧镜之听了千寻雪的话,也不禁失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什么混世魔王?要出家的话,仁王寺和万安寺倒是好去处。这两个寺庙的主持全是大名鼎鼎的老和尚,怎会不敢收我?”

  说到这里,萧镜之眉毛一挑,揪着千寻雪的乌黑青丝,调笑道:“只是不知道雪儿你舍不舍得让我出家呢?”

  千寻雪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出家修佛是无量功德,但只怕你剃了光头,没以前好看。”

  萧镜之大笑,扯过床头的衣服,在被子里穿上,一边穿一边道:“老爹还没有回来吗?难不成道佛大会还没结束吗?啧啧,瞧不出来那群牛鼻子竟然能死撑到现在。”

  千寻雪微微叹气,道:“少爷,人家道长们也不曾得罪你,你骂人家做什么?天师道的张真人还送过‘守一丹’给你,你反而不待见人家。”

  萧镜之穿好衣服,又抓起床头一个小巧的鹿皮袋,放在怀里,掀开被子下床,笑道:“张老头是有求于我爹,所以投其所好,送东西给我。不然,他才不会放下他那仙风道骨的臭架子呢。”

  千寻雪一边帮他整理衣衫,一边叫道:“辛夷,叫茗烟儿别偷懒了,快煮两碗热乎汤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一个略带稚气的少女声音道:“少爷和雪姑娘今个儿喝什么?燕窝粥还是海参汤?”

  千寻雪看向萧镜之,萧镜之随口道:“都不用,来两碗山药排骨汤吧,煮烂一些。”

  那声音答应一声,又一溜烟儿地去了。

  萧镜之整罢衣裳,千寻雪又打了热水来,由他胡乱洗漱了一番。千寻雪问道:“少爷,你说那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萧镜之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雪儿,还下雪麽?”

  千寻雪道:“已经小了许多,还下着呢。”

  萧镜之笑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就算有天崩地裂的事情发生,我也死而无憾啦。”

  他说的油嘴滑舌,千寻雪不禁莞尔,想嗔怪他几句,可是听到那个“死”字,她心中一颤,鼻子竟有些酸苦起来,勉强笑笑道:“不是说不让你说死这个字麽?你以后再说,我就打你耳刮子。”

  原来这萧镜之天生就是个病秧子,被道门名宿贞常真人诊断为“脉缺”,即任督天生萎缩缺损。任督二脉乃是人体经脉之本,生命气机之源。萧镜之生来就有此病,导致身体羸弱,精气薄脆,性命犹如累卵,悬在一线之间,更无法像其他人那样修行法术真气,炼就长生不老之术。

  萧镜之笑笑道:“生多苦,死无苦,不见得生比死好。”

  千寻雪不愿和他谈论这个,勉强一笑,岔开话题。聊了一会儿后,排骨汤已经煮好,一个长相十一二岁、头扎双髻的清秀丫头端着送了过来,正是辛夷。辛夷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面皮白净,略带颓丧和委屈。

  见到那小厮模样,千寻雪诧异道:“茗烟儿,有事吗?”说话间,端过排骨汤,看了一下,把排骨多的一碗递给萧镜之。辛夷无事,便先出去了。

  茗烟儿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嗫嚅道:“少爷,安藏少爷他们几个过来了,在客厅候着呢,说道佛大会热闹,邀你一起去耍。”

  萧镜之脸色一变,不满地哼道:“怎么又放他们进来?安藏那家伙最瞧不起人,我不想见他。”

  茗烟儿脸色通红,紧张地搓了下手,道:“安藏少爷是闯进来,我们说你不在他也不信。”

  千寻雪笑道:“少爷,你不要难为小厮们。安藏是个鬼机灵,又会武术、法术,小厮们哪是他的对手?”

  茗烟儿感激地看了千寻雪一眼,萧镜之也觉得千寻雪说的有道理,踌躇一下,道:“那你跟他说我的病又犯了,正睡着,起不来。”

  千寻雪呸了一声道:“哪有自己咒自己的?”对茗烟儿道:“你对安藏他们说,少爷功课没做完,李老先生不允少爷出去,还让你带话劝他们多多求学上进,不要贪图享乐,辜负了少年光阴!”

  茗烟儿面有难色,但也只好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萧镜之笑道:“安藏狂妄自大,最瞧不起教书先生。你的托辞虽好,但也是对牛弹琴,夏虫语冰。”

  千寻雪道:“孙猴子打妖怪,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打得了。”

  见他喝的差不多了,千寻雪从怀中取出一个鹿皮袋来,鹿皮袋小巧玲珑,和萧镜之放到怀里的一模一样。她打开皮袋,从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丹丸出来。

  萧镜之眉头轻皱,不快之色一闪而过,把嘴凑到千寻雪的指尖,噙下药丸,要不讲究什么,混着排骨汤就囫囵地咽了下去。

  千寻雪眼圈莫名一红,道:“少爷,我知道这‘阴阳补气丹’不好吃,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如果不是丹药吊着,只怕……只怕你的性命……”说着说着,泪珠已经滚了下来。

  萧镜之最见不得她哭,赶紧道:“别哭啦,别哭啦,我知道。再说庄子说过‘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爲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爲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呵呵,性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打紧,我活了十七年,比很多人活七十年还要开心,这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顿了顿,萧镜之继续说道:“再说,就算我不修行法术,幻术,武术,不是也可以修行方术和智术麽?”

  萧镜之所提到的五术,即智术、法术、武术、方术、幻术,乃是当世公认的个人综合能力体系。五术彼此相关,却又各自独立。

  智术是五术之首,颇为特殊,分为大智和小智两种,大智包括诗礼乐御,小智包括书数。诗者,《诗经》之意,代指文学;礼者,指礼仪,包含政治、道德、行为习惯、爱国主义教育;乐者,指音乐、歌舞;御者,指驾驭怪兽的能力;书者,指的是识字教育;数者,则是包含数学在内的自然规律知识。只有贵族子弟才能完成大智与小智的系统学习,而庶民子弟只能接受小智级别的教育。

  法术乃是真气修行之术,包罗万象,炼神辟谷,内丹元婴,白日飞升,长生不死皆属与此类,是道佛人士、王侯贵族必修之术,也是最受欢迎、攀比热度最高的术,在五术中排名第二。

  武术,乃是强筋健骨、养身壮体之术,又分为体术和兵器术,此术乃是五术中较为低级的一种,因为其修炼方法笨拙,成效最低。与此同时,武术又是流传程度最广的一种术,因为世间贵族居少,庶民占多,因为贵族统治阶层的垄断及愚民政策,下层百姓无缘早年修行法术,只能修炼武术。尽管修炼武术收效甚微,但大元王朝兴起漠北,以“武”兴邦,加上科举废弛,修炼武术,成了无数百姓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所以武术能在五术中排行第三。

  方术,指的是医、占卜、星相等术艺,此术修行者,若是顶尖,则尽是些惊神泣鬼的人物,据说竟有起死回生或预知未来等大本领。只不过自古以来,被传统的儒释道三家视为外道,加上顶尖人物少之又少,方术更多被用来招摇撞骗,所以方术地位颇低。

  幻术乃是法术衍生出来的一支,以虚化实,以实化虚,真真假假,南柯一梦,黄粱一枕,都属此类。幻术地位最为尴尬,本属法术范畴,但却被法术修行者看不起,硬生生割裂出来。而幻术可有可无的功能,也难等大雅之堂,所以只能屈居末位。

  五术又有等级之分,佛教用圣凡五十二阶位来划分修行的不同阶段,细致繁琐,难以流传,故不被世人广泛采纳。当世之人普遍用“凡、贤、圣、地、天”五个阶段来评断修行高低,每一阶位又分上中下三等,虽然不大精准,但“贤阶”基本对应道家的“炼精化气”,“圣阶”基本对应“炼气化神”,“地阶”基本对应“炼神化虚”,“天阶”基本对应“炼虚合道”。佛家天阶以上,依次分别是阿罗汉境,菩萨境,佛境;道家天阶以上,分别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大罗金仙)。但当世能到地阶的人物都寥寥可数,更不要说天阶以上了。

  这便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五术体系,评价一个人能力的综合标准。一般来说,每个人基本都会专修两种术法以上,尤其贵族子弟修为普遍在贤阶以上,当然,也有个别例外,比如萧镜之。

  萧镜之有“脉缺”之疾,不可能再修行法术,“法为幻之本”,法术能力失却,幻术能力自然也是不存在了。而脉缺导致先天精气无法滋养身体,因为身体愈发江河日下,多跑两步就会气喘,别提修行武术了。加上,萧镜之对方术种种殊无兴趣,竟让他成了贵族中颇为罕见的只会一种术法的人。换句话讲,其实智术人人具备,而萧镜之又没有治国平天下的大志谋略,所以在智术当中,他也不过稀松平常。

  听到萧镜之如此淡漠生死,千寻雪心中一痛,强笑道:“说的也是,少爷天资罕见,钻研智术,以后肯定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玉手下意识地握住萧镜之的手,十指交缠,生怕丢了一般。

  萧镜之淡淡一笑,病魔缠身磨砺心智,让他对生死名利的看法远超同辈,并没有什么长生不死、名震天下的杂乱欲望,也并不想当甚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千寻雪是一片好意,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小跑的脚步声传来,千寻雪急忙抽回玉手,知道是茗烟儿回来了。

  茗烟儿敲门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千寻雪招呼他围着铜炉取暖,问道:“怎么样,安藏那个癞皮狗走了没?”

  茗烟儿摇头,有点怯生生地看了萧镜之一眼道:“安藏少爷说,李老先生才疏学浅,拾前人牙慧教诲学生,泥古不化,他的话,不听也罢。”

  千寻雪柳眉倒竖,道:“这个癞皮狗,忒自大了。”

  萧镜之喃喃道:“其实他说的有点儿道理。”

  茗烟儿道:“安藏少爷还让我给少爷带三个字,说少爷听了这三个字,不用他吆喝,肯定自己就屁颠屁颠地去看道佛大会了。”

  千寻雪怒道:“茗烟儿,你想挨揍不成?”

  茗烟儿吓得一哆嗦,赶忙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安藏少爷说的。”

  萧镜之大为好奇,笑道:“安藏那小子就会吹牛,哪三个字能请动本少爷?我老爹都没这本事。”

  茗烟儿一字字道:“天圣女。”

  一倒人影霍然站起,在千寻雪的目瞪口呆中,萧镜之扔下一句“雪儿,我去去就回”,身子化为一道清风,早已一溜烟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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