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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中两行脚印精巧浅薄,在松柏间转折通幽。假山冰湖,雪花轻舞,脚印直通到湖中心的石亭上。一个披着貂皮斗篷的少女安静坐着,两手握着一个金玉镶嵌的精致号角。
少女娇颜郁郁,号角抵着樱唇,细腻委婉的声音便从号角孔中潺潺流出。乐声转折多变,寂寥清冷,断续之间,似乎有一种积郁难遣的怨怅。凄迷哀婉,盘旋尘寰,悲伤幽怨四散飘扬。声声凄楚中,似乎又带着莫名的希冀和渴望。柳叶婆娑,雪沫飞扬,似乎是虽着乐声起舞。
少女眼神忽的一变,乐声一折,如孤雁入云,越攀越高,哀伤抑郁的曲调尽去。十指飞扬跳脱,一股恢弘浩大的气势从葱指上奔腾而下,乐声忽而疾,忽而缓,忽而强,忽而弱,忽而尖锐,忽而柔和,随着少女指尖变幻,渐趋激烈,金鼓声、人马声、剑弩声……争相飞泻。
起承转合,节奏越发密集,悲恨痛苦,陡然拉高,似乎有铿然声响起,乐声戛然而止。湖中喀拉拉几声脆响,冰面多出一道裂纹,游走蔓延,迅速布满整个冰面。哗啦一声,整个冰面碎裂,水花飞溅。
少女放下号角,俏脸潮红,微微娇・喘,水汪汪的大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忽然拍掌声从身后响起。
一个男子的声音笑道:“十面埋伏,淮阴平楚。雪丫头,你的‘霜天晓角’吹得越来越好啦。”
这少女正是千寻雪,她闻言一怔,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娇躯站起转身,道:“安藏哥哥,看来我萧府的家奴都成了摆设了,对你一点用都没有。”
岸边两道人影并肩而立,均是神姿俊秀,正是安藏和郭天仪。
安藏揉揉鼻子,笑道:“若是通报了,只怕听不到这般的仙音妙曲了。”
千寻苦笑,有些无可奈何,也懒得计较他的贫嘴,一边朝岸边走来,一边道:“两位哥哥中堂请吧。”
安藏笑道:“雪丫头,你冷着脸,是不想看见为兄麽?”
千寻雪淡淡笑道:“是呢,你不在面前的时候,我还经常在少爷跟前骂你。”
这话说得直白,郭天仪忍俊不禁。安藏稍微尴尬道:“不至于一点面子都不给吧。能跟为兄说一下麽,都骂我什么了?”
千寻雪断然摇头道:“太难听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安藏目瞪口呆,郭天仪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安藏遇到这个蛮丫头,也只有吃瘪的份儿了。
千寻雪来到岸边,当前领路,安藏两人在后边跟着。千寻雪对郭天仪道:“郭叔叔昨天来过。”
郭天仪一怔,道:“老爷子说什么了?”
千寻雪轻叹口气,道:“让我宽心,说外面流言绝不可信。老爷修为高深,不日便可回来。陛下下令涤荡魔门,拯救被掳的贵族子弟,有少爷的消息的话,会立马告诉我。9; 提供Txt免费下载)”
郭天仪点点头,这些虽是场面话,但老爷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想到了什么,郭天仪道:“小雪,《十面埋伏》前面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我怎的没听过?”
安藏笑道:“你腹中草莽,没听过也是正常。”
千寻雪抿唇笑道:“怪不得天仪哥哥没听过,这首曲子是我以前跟少爷去桃源坞的时候,看了一出叫《汉宫秋》的戏以后,照着戏里故事做出的曲子,很少有人听过。”
郭天仪恍然,《汉宫秋》是当代杂剧大家马致远的名作,风行坊间,他当然看过,讲的是昭君出塞、与汉元帝生离死别的故事。千寻雪吹奏的曲子,幽怨缠绵,情景倒真和《汉宫秋》十分相似。
安藏吃惊道:“桃源坞?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去那里?”
桃源坞正是大都五大青楼之一,花魁赵素素的所属之地。
千寻雪反问道:“我去那里又怎么啦?”
这话倒把安藏给噎住了,他苦笑一下,没有回答。
千寻雪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俏皮,道:“素素姐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安藏“唔”了一声,他对赵素素不熟悉,所以不知道这个“不一样”指的是什么。郭天仪虽然也纳闷千寻雪一个姑娘家怎么跟萧镜之去了青楼,但也不好多问。
郭天仪的关心重点并不是桃源坞,他斜了一眼安藏道:“安藏,你小子说我腹中草莽,难道你听过小雪作的这首曲子?”
安藏一时被问住,随即悠悠笑道:“虽是初闻,但心有戚戚焉,似乎以前在梦中听过。”
郭天仪嗤笑,没再理他,问千寻雪道:“小雪,这曲子好听,你谱出来了麽?给我一份好吗?”
千寻雪笑道:“粗曲不堪,哪敢写下来,连名字都没有。”
安藏道:“怎么会?你家少爷精通诗词音律,竟然不给你这曲子起个名字?”
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松柏,绕过柳林,到了走廊。千寻雪道:“其实我问过少爷,但那天少爷心情不大好,说世间万物,但凡有了名字,就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还是不起名的好。”
安藏和郭天仪一怔,安藏笑了笑没有说话,郭天仪想了想道:“话是如此,但总得有名字,方能区分彼此。”
千寻雪道:“那就劳烦天仪哥哥你想个名儿吧?改日我谱出来,给你送去。”
郭天仪沉吟一下,道:“不若在‘汉宫秋’三字上画龙点睛,这曲子就叫《汉宫秋月》,如何?”
安藏拍手道:“好,你小子难得有点睛之笔。”
千寻雪心中一动,也觉得这名字起的巧妙,嫣然一笑,点头称善。
萧府占地极大,相比起来家丁奴仆就显得很少,三人随意谈笑,走了好长一段也没遇到人。等快到客厅的时候,才看到一群丫鬟在院中闹成一团,年龄都不过十四五岁,服饰颜色各异,长相虽无法跟千寻雪相比,但也都娇俏可人。院中雪弹乱飞,充满银铃似的笑声,不时有尖叫声,和轻怒薄嗔的骂声。
千寻雪叹气道:“没有主子,这群丫头都快翻天啦!”
安藏刚想说,萧镜之就算在,只怕也不管这些丫头。但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跟着说下去。
那七八个丫鬟也看到千寻雪三人过来了,停止嬉闹,纷纷跑来朝三人行礼问好。
千寻雪扫了她们一眼,柳眉轻皱,道:“含笑去哪了?”
一个穿绿衣的丫鬟看了一眼安藏,有点怯意道:“她没拦住安藏少爷,躲到内堂去了。”
千寻雪点点头,道:“只要别跟小厮混在一块就成。”
顿了一下,千寻雪对绿衣丫鬟道:“素馨,你去泡两碗茶来,一碗普洱,要浓一些;一碗铁观音,加点蜜。”又对另一个丫鬟道:“辛夷,你去找含笑,回头让她来见我。”
两个丫环答应一声,各自去了。千寻雪对其他丫鬟道:“都散了吧,把自己那块儿打扫干净,不要老玩。”众丫头答应一声,都去了,转眼院内落了一个干净。
安藏皱了下眉,道:“雪丫头,你找那个小丫头干嘛?”
千寻雪笑笑不答,一边引着他们到了客厅,一边道:“两位哥哥应该萧家的状况,这次来,是有事情要交待我吧?”
安藏道:“萧家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想交待,也没有话说。”
千寻雪听出他话中带刺儿,也没在意,只是淡淡道:“安藏哥哥通达人情,一定也知道,这世上总得有人来当恶人。”
安藏哑口无言,轻轻叹了口气。千寻雪摘下斗篷,三人分宾主坐下。
郭天仪见他意兴萧索,懒得说话,便开口道:“小雪,今番我们来,是想告诉你,我们打算去外边寻找萧镜之的下落,明天就出发。”
千寻雪一怔,脱口道:“谁让你们去的?”
安藏白眼一翻,道:“我们自己决定的。不成么?”
千寻雪想了想道:“不妥。”
安藏笑了笑道:“丫头,妥不妥我们清楚,前途未卜我们也知道。我和郭天仪来,只是问你,你有什么话要带给萧镜之没?”
见安藏似笑非笑,却并无玩笑之色,千寻雪面色微变,问郭天仪道:“郭叔叔知道麽?”
郭天仪脸色一红,犹疑不答。千寻雪见状明白了几分,微一思量,翩然起身道:“两位哥哥稍候片刻。”
还没等两人明白过来,千寻雪已转身朝里屋去了。没一会儿,素馨端来两碗茶,红茶给安藏,绿茶给郭天仪,两人轻轻啜饮,眼中对视,都带着一丝疑惑。
又过了片刻,千寻雪回到前厅,手里多了一只灰色宝袋。见她神色凝重,安藏两人不觉站了起来。安藏隐隐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千寻雪道:“安藏哥哥,这袋中装的是八卦神炉和几袋阴阳补气丹。路途险恶,这神鼎或能助你一臂之力;阴阳补气丹是少爷必服之药,你若能找到他,麻烦转交给他。”
一听里面装有八卦炉,安藏和郭天仪都大吃一惊,安藏道:“这是萧家重宝,怎么能交给我用?”
千寻雪美目中闪过凄楚无奈之色,苦笑道:“这神炉大材小用,一般用来给少爷炼丹,现在他人都不见了,我留着它作甚?你擅用离火刀,只愿这神炉能帮你早日找回少爷。”
安藏叹口气,接过宝袋,对千寻雪的成见一扫而光。他博闻强识,桑哥曾给他说过,萧家有六宝,“金童玉女太极镜,神炉仙衣霜天角”,分别说的是萧镜之、千寻雪、太极镜、八卦神炉、紫绶仙衣、霜天晓角。千寻雪相当于把两件“宝物”托付给了自己,不由让他心头一沉,也暗下决心,除非萧镜之死了,否则自己不找到他绝不会大都。
郭天仪道:“小雪,吉人自有天相,放心好了,萧镜之虽然没真气,可长了一副讨阎王嫌的长命相,不会有事的。”
千寻雪勉强一笑,从脖颈上解下一块半指大小的白玉下来,白玉剔透无暇,但似乎是一块整玉剖开的一半,侧面光滑如镜。一点荧光在玉石中流舞徘徊,十分奇特。
千寻雪把玉坠塞给郭天仪,道:“这是灵犀玉,它的另一半封印在了少爷体内。如果你们看到玉里面的那点白光灭了,就不用再找少爷了。”
她的语调虽然平静,但安藏和郭天仪还是听出了里面深藏的担忧和害怕,郭天仪道:“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把活蹦乱跳的萧镜之给你带回来。”
千寻雪轻轻点头。一时气氛压抑,安藏颇不适应,便笑道:“好了,丫头,没别的事情,我们就先回去了,还要收拾一下东西。”
千寻雪沉吟一下,道:“安藏哥哥,请容小妹说一句不敬的话。”
安藏苦笑,道:“你什么时候敬过来着?说吧!”
千寻雪道:“如果是以前,下面人犯错,我会帮他们说点好话,遮掩过去。但如今老爷和少爷不在,我管着家里,无威不行。这次我会饶过含笑,可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丫头小厮形同虚设,由人闯进来也不通报的情况,我轻则掌嘴鞭打,重则逐出萧家。希望哥哥你别为难小厮丫鬟,也别为难小妹。”
这番话说得尊敬而不客气,安藏和郭天仪都是心中一震,有种异样感觉,脸色各异,没想到这个俏丫头能说出这么一席话来。
安藏轻轻叹口气,道:“丫头,你若是个男子,将来出将入相也不是问题,我以后决不再随意胡来了。”这话没有讥诮之意,而是发自肺腑的欣赏。
语调一变,安藏笑道:“是了,差点忘了,想好带什么话给萧镜之了麽?”
千寻雪俏脸变化,香腮抹过一丝嫣红,她仔细想了想,好几次想要开口,都欲言又止,在安藏和郭天仪古怪的眼神中,大眼闪过羞怯,最终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