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老者晃了晃酒葫芦,绿豆眼对着葫芦内又瞅了瞅,仰脖喝酒。(wwW.qiushu.cc 无弹窗广告)可没喝半口,葫芦就已空了,他不甘心地连晃葫芦,也只有几滴掉入口中。
白衣少女忍俊不禁,掩口偷笑,同时蹙起眉头,略带担心地看着萧镜之。她眉毛黑密,微微斜飞,微带英气。
黄袍老者瞪着绿豆小眼,大胡子气得乱颤,怒道:“小鬼,你可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啊,把老子的好酒全喝了。”
萧镜之酒酣耳热,腮帮通红,卷着舌头道:“要怪就怪老爷子的酒,八酵九蒸藏三年,味道美得紧。就算我的嘴不要喝,我的鼻子和肚子也不答应。”
黄袍老者一听这话,知他是酒中行家,眼中放光,竖起大拇指,道:“小猴儿,真有你的!老夫的酒让你喝了也不算糟蹋。算了,老夫我不跟你计较了。”
萧镜之笑道:“这可多谢老爷子了,可惜我身上没有酒,不然一定要回请您老,咱俩个喝个一醉方休。这样吧,我唱首曲子给您老听,聊表谢意。”
黄袍老者笑道:“好啊,唱来听听。”
萧镜之微微一笑,挺身站起,没有多想,打着节拍唱道:“无忧谷,云海中。天边挂着大彩虹,一个葫芦醉仙翁。直把浮云当富贵,不辨粪土与功名。堪笑世人多懵懂。旧时王谢今何在?一堆枯骨埋荒冢。劝君狂歌复酩酊,此生原是黄粱梦。无忧谷,天仙境。”声音不大,却抑扬顿挫,跳脱不羁,带着磁性。
萧镜之唱得词不像词,曲不像曲,一股打油诗的味道儿,但妙在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内容极对老头儿的脾胃,他摇头晃脑,满脸堆笑。白衣少女听他嗓音好听,心底暗自激赏,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萧镜之一首唱罢,黄袍老者拍掌叫好,萧镜之应景,难得地谦逊了一下。
黄袍老者上下打量了萧镜之一番,突然哈哈大笑,须发颤动。白衣少女和萧镜之莫名所以,奇怪地看着他。
萧镜之审视自己浑身上下,没发现什么不妥,道:“老爷子为何发笑?”
黄袍老者大袖一拂,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比起李家小子,你小子更讨人喜欢。”转身对白衣少女道:“女娃儿带路,老夫要走了。”
白衣少女求之不得,闻言大喜,伸手道:“仙长这边走。”连客套挽留一下也没有。
萧镜之跟他一见如故,极为投缘,叫道:“老爷子去哪里?小子是否有福气再蒙一见?”
黄袍老者摆手道:“你小子福气不浅,改天老头儿再请你喝酒。现在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来得随意,去得潇洒,人虽矮胖丑陋,但却也有一股非同俗流的气派。跟在白衣少女身后,负手逍遥而去。
萧镜之今日所见之人,无不相处片刻便即分离,心中怅惘。他心绪不宁,在亭子中踱来踱去,时而眺望云海,浮想联翩;时而卷起一片叶子,断断续续地呜呜吹奏那首《十相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抹青色终于又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长桑仙子带着一个头扎丫髻的彩衣少女,走了过来。萧镜之正倚着亭柱,百无聊赖,瞧她神色异样,心里咯噔一下。
长桑仙子甫一进入小亭,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柳眉轻轻皱起,道:“你喝酒了?”
萧镜之微笑道:“喝了一点儿。警幻仙子呢?”
长桑仙子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走了。”
萧镜之笑容凝结,但这结果也并不出他意料之外,他叹了口气,道:“那么我也走吧。”
长桑仙子奇怪道:“你去哪?”
萧镜之道:“自然是回家啦!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这里风景虽然好,但是空荡荡的,一点儿也不热闹。主人嘛,好像也不大客气。”他察言观色,已经感到长桑仙子虽然温柔,但对他却很冷淡,甚至有些刻意地排斥。之前之所以有所关怀,自然全是冲着警幻仙子的面子。
长桑仙子微微一笑,并不顺着他的话头,道:“你伤势没好,体质又差,起码要休养半个月,就先在这里住下吧。txt全集下载wWw.80txt.COM等伤养好了,再回家不迟。”
萧镜之撇撇嘴,刚要拒绝,长桑仙子开口道:“让我跟甄姐姐有个交待,别让我为难好吗?”
萧镜之哪是习惯看人脸色的人,早就对她心生不满,但一听这句话有点请求的意思,便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纵然受点委屈,但毕竟对身体有好处。他权衡片刻,道:“那就算我叨扰了,多谢。”
长桑仙子对那彩衣少女道:“瞿麦,你带萧公子到空青别院,我把他就交给你了。”
彩衣少女道:“是,谷主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萧公子。”
萧镜之见那彩衣少女模样平庸,低眉顺眼,脸上没一点儿机灵气,说话声音也又板又平,比先前见的蓝衣少女和白衣少女相差甚远,心中老大的不痛快。脸上没有什么表示,反而作揖笑道:“多谢谷主大人了。”
“谷主”加上“大人”两个字,显得有些阴阳怪气,长桑仙子如何听不出来,她眉头一蹙,不好跟他计较,淡淡道:“不用客气,你最该谢的人是甄姐姐,不是我。”
萧镜之一听“甄姐姐”三字,心中一堵,不好再说什么。瞿麦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道:“萧公子,请跟我来。”
萧镜之跟长桑仙子道声告辞,便跟着瞿麦离开,少不了腹诽一阵长桑仙子:“长得漂亮就了不起了麽,老子见过的漂亮丫头成千上万,跟老子可摆不着谱儿。雪儿、素素、四娘、宁宁、韦妈妈……哪个女人比你差了,作出那副不冷不热的脸给谁看呢?”
长桑仙子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眉头轻皱,不知自己留下他的决定是对是错。固然不能让他即刻出谷,但留下这么一个人物,总觉得心里有个小疙瘩。她内心素来宽忍善良,但对于这么一个浮夸浪子,心底难免有一丝反感和嫌恶。
萧镜之跟着瞿麦,穿白云,过迷雾,绕怪石,走隧道,七折八绕,让他头晕眼花,不知自己被带到什么地方。走了一阵,萧镜之忍不住道:“瞿麦姑娘,你们的谷主大人叫什么名字?”
瞿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竟然不知道?”
萧镜之心想我怎么会知道,摇了摇头。
瞿麦犹豫了一下,道:“我家谷主复姓长桑,人称长桑仙子。”
萧镜之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忽然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长桑仙子?天都雾隐长桑氏?七魔天?”
他脱口而出好几个问号,瞿麦点点头,道:“是啊,这里就是雾隐天都啊,你的伤就是谷主治好的。”
萧镜之恍然大悟,恨恨地拍了几下的额头,道:“该死该死!我竟敢对长桑仙子无礼!实在罪不容诛!”心中大骂自己愚蠢透顶,此地云海渺茫,不见天日,可不就是传说中的雾隐天都麽。若非长桑仙子,谁又能把自己的伤口缝合得不留痕迹?而且她还和警幻仙子姐妹相称,平起平坐。
萧镜之心中懊悔,无以复加。她既是名扬天下的长桑仙子,别说不愿告诉他名字,就是不看他一眼那也是理所当然。想到人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反倒语言唐突,萧镜之更是愧悔交加,尴尬不已。
瞿麦见他自怨自艾,举止夸张,道:“萧公子,不要紧的,谷主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不会生气的。”
萧镜之长叹一口气,想起了什么,道:“瞿麦姑娘,那个身穿黄袍、腰间别着红葫芦的老爷子又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瞿麦想了想,道:“那是混沌仙人。”
萧镜之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和另外一位“七魔天”把酒言欢,心底骇然。他把和混沌仙人相遇的情景回想了一遍,震惊之余,不由心中得意:“连混沌仙人都高看自己,与有荣焉,就是不知他说的李家小子又是谁。”觉得混沌仙人亲切可人,和传说中的凶名颇为不符,一时不以为然江湖传言。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进入一片森林,沿途云烟盘绕,岔道歧路极多,瞿麦把萧镜之带到山后的一个四合小院里。院外花树环绕,院内三间石屋,四面抄手游廊,院子里山石点缀,甬道相衔,虽然远不如萧府的金碧辉煌,但清幽别致,视野开阔,是休养的绝佳场所。说是视野开阔,也是隐隐约约而已,周围仍是浮云游荡,缥缈虚无。往上看去,模模糊糊瞧见石峰巍巍,壁立千仞,险峻至极。
从这天开始,萧镜之就在空青别院住了下来。小院中有书房,琳琅满目摆满了经史子集,萧镜之借此打发光阴。瞿麦每天都会准时给他送饭,外加一些伤药。萧镜之动极思静,倒也不觉得寂寞。只是饭食清汤寡水,没一点荤腥,未免不大满意。后来萧镜之知道谷中人人如此吃饭,也就心平气和了。
如此忽忽七八天,萧镜之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那天丝也不知什么材料所作,逐渐和血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萧镜之的心情随着伤口的日渐痊愈,也变得欢快起来,浮华跳脱的性子渐渐现形,不时缠着瞿麦问东问西,又央她带着自己四处转转。
瞿麦为人老实,对他的话倒是知无不言,但因为有长桑仙子的嘱托,无论如何也不肯领着萧镜之瞎转悠。萧镜之无奈,看着青山云海,如在画中,自己却偏居一角,不得门径,着实心痒难搔,暗中盘算主意。
又过了两天,这一日,瞿麦给他送饭,萧镜之脸上带笑,殷勤道谢,先是闲聊几句,然后漫不经心道:“瞿麦,这雾隐天都,最好玩的是什么地方啊?”
瞿麦已跟他熟了,道:“你安心养伤,不要老惦记着出去玩。”
萧镜之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等我回家的时候,向别人说起大名鼎鼎的雾隐天都,也好有个话头。总不能来了一趟,反倒什么都不知道吧。”
瞿麦想了想道:“雾隐天都处处风景,真要说个‘最’的话,应该是山顶吧。很多姊妹都喜欢赶一个大早,到山顶看日出。”
萧镜之叹了口气道:“我也有些日子没看见太阳了。”
瞿麦道:“你好好吃饭,等出谷了有你看的。”
萧镜之微笑点头,瞿麦放下饭食后,把他上次吃饭用的碗碟收到竹篮里,便转身离开了。萧镜之瞧她走远了,随便扒了两口米饭蔬菜,抹抹嘴,跟了上去。
出了院门不久,便是茂密森林,云烟雾霭,分为两条岔路。萧镜之脑袋凑在地面,观察了片刻,嘴角扬起一丝笑容,朝左边的岔路走了上去。同时掏出自己的那把小刀,在一颗松树上做了一个不留意便绝不会注意到的标记。
萧镜之循着小路走了一阵,眼前再次分为几条岔道,他再次趴在地上,仔细察看,又像小狗一样嗅了片刻,才上了其中一条小路。
这正是萧镜之昨天想出的一个法子。昨日饭后,萧镜之无所事事,翻弄出自己的金银珠宝,把一大串珍珠拆开,把聚火盆扔在地上,作“投壶”之戏。也不想若是陆老二泉下有知,也会被他的行为气活过来。
萧镜之正在玩耍,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当下找来两块石头,把一颗颗明珠砸碎,磨成齑粉,又捻碎了三颗“阴阳补气丹”,把粉末混在一块。等今天瞿麦来送饭的时候,萧镜之偷偷把粉末撒在了小院门口的泥地里。等瞿麦走的时候,两双绣花布鞋自然就黏上了白色粉末。
萧镜之正是循着瞿麦走路时,鞋底落下的粉末,以及粉末中淡淡的丹香,一路前行。他怕回来的时候,粉末已被雾水洇湿不见,因为沿途刻下标记。
如此走了近一个时辰,粉末渐渐消失,丹香味儿也散尽,但森林中的岔道也少了许多。萧镜之一边循着蛛丝马迹,一边摸索做记号,竟被他穿过了这迷宫般的森林。
一出森林,萧镜之精神为之一振,接下来的道路虽然依旧曲折,但模样千姿百态,纵然有云雾遮掩,也不难辨识。
萧镜之此次有备而来,比起上次的迷迷糊糊,可大不相同。他沿着悬崖边的石阶,钻进了一个天然隧道,根据记忆中的道路,一路前行。沿途小心翼翼,生怕撞见谷中人,遭到盘问,岂止是自己多虑了,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
如此这般又走了一阵,萧镜之眼前白雾茫茫,怪石鳞次栉比,如同百兽列坐,俯瞰着他。萧镜之心底一沉,知道自己到底是走错了路。
如果就此回头,当然还能安然回到空青小院,萧镜之心有不甘,犹豫片刻,蓦地一咬牙,朝山顶的方向爬去。道路虽多,但山顶却只有一个,自己只要往上走,肯定能达到山顶。
雾隐天都依山势建成,美轮美奂,但主建筑是在山腰上部,距离山顶,依然还有一段距离。
萧镜之手脚并用,摸索爬行,崖险石怪,腐叶深厚,山溪湍流,银瀑飞珠。萧镜之起初还觉得心旷神怡,暗自称赞自己艺不高,人却胆大,但越往上爬,路越难走,心情就越不好,后来甚至觉得连自己的毫毛都不好了。
云烟弥漫,猿啼虎啸,偶尔一声鸟叫也让能让他吓一跳。萧镜之毛骨悚然,但势成骑虎,由不得他不往上走。硬着发麻的头皮,暗中大骂自己,萧镜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中,山中寒气阵阵袭来。
又走了一个时辰,萧镜之找了一块大石头歇息,这时候左脚已经磨出了一个大泡。萧镜之暗暗叫苦,后悔没多吃点东西,嚼下两颗“阴阳补气丹”,又折下一根树枝当拐杖,继续上爬。他也不知道山顶到底有什么,但却知道,自己若呆在着鸟不拉屎、人迹不至的地方,自己离死也就不远了。
如此歇一阵,爬一阵,渴了随手掬起甘冽的溪水喝下,饿了就吞服一颗丹药,萧镜之头晕眼花,目光所及,浓云密雾如同屏障般挡在前方,自己浑身上下被露水打湿了大半,裤腿也破了条口子。
萧镜之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云雾跟之前见到的有所不同,但究竟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他心底一横,拄着木杖钻了了浓雾当中。
如此走了几十步,萧镜之脚下高低不平,他暗呼不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山还是下山,正要扭头循着来路回去,浓雾如流水般游走飞绕,徐徐分开,他眼前一亮,烟雾大为缓解,林木山石依稀可见。萧镜之大大地松了口气。
山顶遥遥在望,石峰矗立,百态千姿,隐约瞧见一抹阳光照耀在石峰上,金光灿然生辉。萧镜之心中大喜,正想多看两眼,眼前浮云飘舞,又把视线遮住。
萧镜之欣喜难言,疲惫的身体又生出力气,他抹了抹额头汗水,扶着木杖,朝山顶的方向艰难走去。
正攀援着岩石,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萧镜之正觉得嗓子干渴,便朝水声的方向走去。绕过丛木怪石,萧镜之的视线穿过迷离烟云,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几丈宽的小瀑布从七八丈高的地方掉下来,溅起无数珍珠碎玉,水声哗然。
瀑布下是一个小湖,四周烟霭迷离,山石如竹笋,如怪兽,如鲜花,形态各异,石缝草木葱茏,奇花异卉缤纷摇曳,沾满水珠,欲滴未滴。
萧镜之遥遥瞥见小湖,心底一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之前,他来过这个地方。
心有所感,他加快脚步,正要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忽然心脏剧跳,浑身颤抖,脑中一片晕眩。
湖水清澈,沙石可见,水面上漂扬着各色花瓣。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寸缕不着,浑身如羊脂玉膏,晶莹剔透,闪烁着洁白的光泽。她半蹲在水中,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肩前,轻轻揉洗。纤腰不堪一握,藕臂修长,香肩圆润,光滑白嫩的后背上,椎骨凸起如珍珠,煞是可爱。
萧镜之口干舌燥,目眩神迷,身体动也不能动。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内心在高声呐喊道:“仙女!仙女!这一定是仙女在洗澡!不行,我得赶紧去偷她的衣服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