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镜之心旌摇动,意乱情迷,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如鼓,几乎忘了身在何处,想挪动一下身子,但双腿却偏偏不听使唤。[www.qiushu.cc 超多好看小说]
那女子正在用手梳弄着头发,素手抹了一下天鹅般修长优雅的脖颈,萧镜之胸口陡然大痛,如被一箭穿心,呼吸变得急促浑浊起来。
那女子耳廓微动,一张沉鱼落雁的娇颜转了过来,精致无瑕,清丽绝俗,如一朵纯洁的水仙花,静静绽放在清波之上。
薄雾朦胧,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似乎停顿了一下,一男一女均是大吃一惊。
女子转身时,萧镜之目光扫过那女子胸前莹白饱满的雪丘,两点嫣红耀人眼目。等他看到女子的脸庞时,吃惊震动,脸色大变,目光却忍不住立即下挪,又把她看了一遍。
那女子没想到此处能有人进来,而且还是个男人,怔住片刻,急忙抱住胸部,面红耳赤,葱指飞弹,几点银光破水而出。萧镜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胸口、双膝一麻,“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湖水哗啦,掀起一道银白水墙。等水墙落下时,水中尤物已然不见,唯有水波摇晃,涟漪不断荡漾,说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萧镜之心中连呼可惜,深吸一口气,准备受佳人问罪惩处,然而除了哗哗哗的瀑布声,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萧镜之等了片刻,不见一个人影,刚想站起来,忽然觉得胸口、膝盖剧痛,他脸色一变,又坐到了地上,这才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尖细之物钻进了身体。
萧镜之苦笑,扬声道:“萧镜之无意冒犯,唐突之处,还请仙子恕罪。”
水瀑轰鸣,喷珠泻玉,萧镜之心想:“自己确实是无意冒犯,不过如果早知道此地美景若斯,自己肯定也早就来了。”轻轻仰卧在地上,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萧镜之幸福地闭上双眼,回想刚才所见。
身体放松之下,积蓄的疲惫感立即涌了上来,萧镜之眼皮渐沉,很快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自己正躺着想要睡觉,一张娇俏的少女脸庞泪水盈盈地看着自己,似是千寻雪,又似是宁宁。他最见不得掉眼泪,正要柔声安慰,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痛,说不出话。萧镜之“啊”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你醒啦?做梦了麽?”
萧镜之睁大眼睛,发现自己是在空青小院的石屋里,和衣而卧,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被。瞿麦正在给自己收拾碗碟,一如平日。
萧镜之瞧瞧她,又看看自己,道:“瞿麦,我怎么会在这里?”
瞿麦奇怪道:“你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萧镜之摇摇头,翻开被子下床,瞿麦“啊”了一声,道:“你的裤子怎么破了?”
萧镜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裤管,撕破了一条大口子。他愣了一会儿,摸摸胸口和膝盖,并无痛感。
瞿麦道:“做噩梦了麽?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说着,递给他一碗清水。
水是从院子后边的山泉打来的,甘甜清凉,萧镜之咕嘟几下喝完,大感舒畅。他道:“我也忘了,梦里的东西,醒来了就想不起来了。”
瞿麦点点头,道:“那你吃饭吧,我走啦。明天我再给带一身衣裳来。”
萧镜之叫住她道:“瞿麦,长桑仙子在哪?我想见见她。”
瞿麦微微一笑,道:“又想着出去玩吗?谷主不会答应的,再说,谷主今天一大早就出谷了。”
萧镜之道:“她出谷有事吗?”心中一跳,道:“莫非她是去参加万仙大会?”
瞿麦摇摇头,道:“不会的,谷主才不会参加什么万仙大会。她出谷是去行医治病,每个春天谷主都要出去的,不过今年她出去得怪早的,也挺突然的。”
萧镜之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瞿麦道:“你笑什么啊?”
萧镜之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辈子能来雾隐天都一趟,虽死也无憾了。”
瞿麦知道他说话不大着谱,笑了笑,挽着竹篮回去了。
从这一天起,萧镜之把巡游无忧谷的心淡了下来,安心地在空青小院静养,翻看闲书,偶尔吟两首歪诗。(wwW.qiushu.cc 无弹窗广告)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所思所梦,尽是那一天的水瀑湖边。有时候难免想入非非,绮念横生。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又过了五六天。萧镜之伤口彻底痊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然后向瞿麦提出辞行。瞿麦无法做主,向青襄子汇报此事。长桑仙子出谷后,谷中事物由青襄子主管,她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瞿麦把萧镜之带到山前的雾隐天都正殿,说是正殿,只是样式严谨,其实建筑规模并不大,四角飞檐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作响。此处烟云稀薄,放眼望去,山脚下的湖泊岛屿隐隐可见。青襄子已经在此等候。
萧镜之从怀中掏出一串翡翠手链塞给瞿麦,道:“瞿麦,这些日子承蒙照顾,道谢的话就不多说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瞿麦小脸涨红,急忙推辞,道:“我只是做我份内的事情,不用你谢我。”
萧镜之不允,坚持要送她,瞿麦拗不过他,又见青襄子在一边微笑,无奈收下。她第一次收到男子送的礼物,害羞、欢喜、尴尬……各种情绪交织,低声道:“谢谢你。”
萧镜之微微一笑,道:“傻丫头,该是我谢谢你才是。”
他容貌俊美,温柔的笑容有说不出的魔魅,瞿麦心慌意乱,扭头就走,临出门时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青襄子收起笑容,干咳一声,道:“萧公子,请吧。”
萧镜之点头道:“有劳姑娘了。”
两人并排而行,萧镜之在山上呆了半月,这次才算是一览雾隐天都的风光。但见山势雄奇,楼阁玲珑,缥缈绰约,如在仙境走,似在画中游,让人心旷神怡。
如此迤逦而下,直到石坪上。两头白鹿在巨大的石僧雕像下悠闲踱步。萧镜之看到石僧雕塑,眉头一挑,若有所思。
两人骑上白鹿,朝下方奔行,沿途风景如画,如梦如幻。萧镜之初次骑鹿,加上地势陡峭,不敢开口说话。直到山势稍缓,两人来到一线天石塔处。
萧镜之眼睛一亮,击掌赞道:“妙,实在是妙!十二宝塔藏秘诀,刻石儿童把贯串。原来这雾隐天都,竟然是仿照人体内经脉络构建,异想天开,神鬼不能,太了不起了。”
青襄子淡淡一笑,道:“公子你看出来了?”
萧镜之点点头,心中一动,笑道:“萧镜之不揣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青襄子道:“我叫青襄子。”
萧镜之莞尔一笑。
青襄子知他为何而笑,微微一笑,道:“不错,瞿麦,青襄,空青小院……雾隐天都的人名地名儿,都是跟药物有关。”
萧镜之笑道:“女孩儿家叫青襄,很好听啊。就是不知道男人该叫什么了,叫呆耳、乌头吗?”
青襄子道:“倒是没有叫呆耳的,小乌头有一个,不过也是女孩儿,雾隐天都没有男丁。”
萧镜之“啊”了一声,脱口道:“那你们可真够寂寞的。”话一出口,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青襄子俏丽通红,瞪着他道:“你胡说什么?”
萧镜之尴尬一笑,道:“是我失言了,对不住,别生气。”
青襄子哼了一声,拍鹿快行,萧镜之的白鹿紧跟而上。萧镜之真想抽自己两嘴巴子,这姑娘没有飞起一脚,把自己踹出雾隐天都,说明她脾气真的很好。
如此快跑了一阵,两鹿进入了迷雾森林,青襄子的速度慢了下来。萧镜之撵上,觍着脸道:“青襄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把我的屁话放在心上,好不好?”
青襄子冷声道:“若不是因为警幻仙子,我非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萧镜之道:“是,是,我现在也恨不得把我这条舌头咬下来。”
青襄子听他说得有趣,啼笑皆非,道:“这倒也不至于。”
萧镜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心中一松,转移话题,大赞雾隐天都风景殊胜。青襄子对师门极为得意,深以为然,她性子爽朗洒脱,刚才的小芥蒂很快忘记。萧镜之跟着她,经过花雨纷飞的果园,农夫耕地的铁塑,直到山脚下大水车旁边的茅庐。萧镜之一路欣赏奇山异水,心醉神迷,赞不绝口。
山下湖边,已有一叶扁舟恭候多时,一个青年艄公手持双桨,站在船上。
萧镜之跃下白鹿,朝青襄子拱手道:“有劳,多谢了。”
青襄子抱拳道:“萧公子,恕不远送。出了无忧谷,朝东北就是凤翔府,祝公子一路顺风。”她办事颇知分寸,一直没问他跟警幻仙子的关系,以及他的身世。
萧镜之洒然上船,双桨一荡,破水前行。他望着烟缠云绕的雾隐天都,心绪复杂,伤感喜悦兼而有之,目光流连不舍。
青襄子待小舟走远了,这才驱驰白鹿,转身上山,没走几步,只听见身后歌声悠扬,正是萧镜之的声音:“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歌声渐行渐远,终于不再听见。青襄子想了想,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翻了个大白眼。
陕西奉元,春暖花开。柔和的春风吹过,沁人心脾。
四匹高大骏马出现在城中,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门楼前停下。门楼上悬着一块楠木大匾,上书“安西王府”四个大字,金碧辉煌。朱漆大门外,两头石狮子硕大无朋,栩栩如生。八个铁甲卫兵两排站立,凛凛生威。
这四人正是安藏一行。
安藏摇动折扇,道:“你们猜,阿难答这时候在干嘛?”
郭天仪皱着眉头,道:“他是王爷,日理万机,这个怎么猜?”
耶律庚辰微微一笑,道:“八成是在回回堂吧。”
安藏哈哈大笑,道:“不愧是耶律,这小子不信萨满不信佛,偏生信回回教,可不大讨人喜欢。”
苏赫巴鲁道:“安藏,听你的意思,似乎看不上木速蛮啊?”(按:木速蛮,即穆斯林)
安藏摇头道:“非也非也,我看不上的是阿难答,他要有使者穆罕默德万分之一的智慧,我见了他也就只有磕头的份儿了。回回教、也里可温教、佛教,通其一而明宇宙,可惜世人大多顺而不智,把希望都寄托在天堂、下辈子,这辈子却活得都不怎么样。”
说着话,四人下了马,牵着马朝王府走来。那边早有门房窥看多时了,见四人身穿锦缎,华贵难言,已思量了一阵。两个门童跑了过来,道:“几位公子从哪里来?”
安藏道:“从大都来,路经宝地,特来拜见殿下。”把四张名刺交给门童。
门童一看安藏的口气阵仗,便知来历不凡,不敢怠慢,接过名刺,道:“四位公子稍候,小的立即去通报。”飞也似的去了。
过了一会儿,朱漆大门吱呀打开,一个身穿灰色质孙服的男子快步走来,年四五十岁,方面长须,满脸带笑,身后跟着四个童子。
男子走上前来,行礼道:“安西王府老仆恭迎四位公子驾到,殿下说了,四位公子快请。”
安藏四人客气一下,把马交给童子,跟着男子往府内走去。
府内开阔无比,不似宅院,倒像走进了风景名胜里,山岭丘壑蜿蜒如龙,河流湖泊交错纵横,假山怪石,烟云迷蒙。一大片桃花朵朵盛开,美得惊心动魄。雕梁画栋,高耸入云,一派堂皇景象。沿途不时看到打扮整洁得体的婢子仆从,举止庄重沉稳。
安藏摇着折扇,问男子道:“老丈如何称呼?”
那男子连忙赔笑道:“公子折煞老仆了。老仆姓纪,这府里的人都叫我老纪。”
安藏点点头,道:“老纪,最近奉元太平吗?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老纪道:“奉元有殿下坐镇,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至于新鲜事麽,老仆身在王府,却不知道。”
安藏白眼一翻,心道:“池大水深,连一个接客的老头儿说话都带着官腔,大都还有陛下坐镇呢,不照样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老纪把四人领到了大厅,早有婢女端上茶来,老纪道:“四位公子少坐片刻,殿下马上就到。”说完,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大厅中只有他们四人。
安藏端起茶来,啜饮一口,赞道:“六安瓜片,不错不错。”
郭天仪面带忧虑,道:“安藏,你来找安西王,到底想干嘛?”
安藏道:“你先喝点茶,润润嗓子,这老头儿说少坐片刻,这个‘少’至少也得有两盏茶的功夫。”
郭天仪心情不佳,抿了一口茶水,味同嚼蜡。
见其他三人目光聚来,安藏微微一笑,道:“其实来这里,也没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向安西王借点兵罢了。”
苏赫巴鲁道:“借点?那是多少?”
安藏笑道:“安西王有兵马十五万,我不贪心,借十万兵马就够了。”
三人无不矍然而惊,郭天仪瞪大眼睛,看着他道:“小子,你没发疯吗?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啦,你舅舅来还差不多。再说,就算王爷借兵给你,你没有官爵,怎么带兵打仗?”
苏赫巴鲁也大皱眉头,道:“安藏,这种玩笑开不得。再说,你带兵要干什么?”
安藏笑容收敛,森然道:“你们说我带兵做什么?萧镜之被警幻妖女害死,咱们救他不得,难道就这么空手而归麽?礼尚往来,魔门敢伏击道佛大会,那我也还以颜色,给他们的万仙大会凑点热闹。”声音阴寒刻毒,像是换了一个人。
郭天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就凭你?”
安藏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就凭我们。”
郭天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道:“就凭我们?”
安藏傲然一笑,道:“不错,就凭我们。长剑出鞘,哪有凭空收回的道理?阿拉丁二十岁拜为柱国,我安藏可一点不能比他差了。此次正是扬名立万的机会,也教一干妖魔知道,我大元不是无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苏赫巴鲁和郭天仪不为所动,反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郭天仪已经没有心气反驳他了。耶律庚辰低头思索,不知在想什么。
四人各怀心事,陷入沉默,等安藏察觉到气氛怪异,想起个话头的时候,门外一声大笑,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稀客稀客,本王有失远迎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典型的蒙古人辫发,大眼短眉,八字胡须,身着华服,龙行虎步,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正是安西王阿难答。安藏四人同时起身行礼,齐声道:“参见殿下。”
安西王道:“不必拘礼,快坐。”
四人称谢,却不坐下,直到安西王在主位上坐定,四人才纷纷落坐。两个婢女各站在安西王的两边。
安西王坐定后,打量了四人一遍,指着四人笑道:“苏赫巴鲁,安藏,耶律庚辰,郭天仪。我猜得没错吧?”
四人又是拱手道:“殿下英明。”
他们四人长相各异,安藏是色目人,苏赫巴鲁辫发,耶律庚辰身材高大,郭天仪剑眉黄面,十分容易辨认。
当下一阵官腔客套,安西王问起大都情景,中心台之变,以及四人的家族长辈的近况,四人一一作答。四人也少不了夸赞一下唐兀之地,在安西王治下河清海晏。
如此聊了大半个时辰,安西王似是随口道:“不知道几位贤公子不在大都享福,怎么到了奉元了?恐怕不是游玩那么简单吧?“
安藏微微一笑,道:“这其中自然另有缘故。容禀之前,还请殿下先看一样东西。”
安西王“哦”了一声,奇道:“什么东西?”
安藏伸手入怀,掏出一本小册子来。一旁的侍女趋步上前,接过小册子,双手递给安西王。
安西王皱了皱眉,翻开小册子,才看了几下,脸上突然变色,霍地站了起来。
郭天仪三人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眼见安西王双目圆睁,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盯着安藏,好像要把他吃了一般。
安藏表情淡然,优雅站起来,道:“殿下恕罪,请借一步到内堂说话。”
安西王眯起眼睛,眼中寒光闪烁不定,最终点点头,冷声道:“来吧。”当前甩袖而走。
安藏笑容可掬,好整以暇地跟在身后。
大厅内只剩下郭天仪、苏赫巴鲁、耶律庚辰三个人。
苏赫巴鲁脸上迷茫,道:“安藏给殿下看的什么?殿下竟然那么生气?”
郭天仪也是困惑,转头问耶律庚辰道:“耶律,你觉得呢?”
耶律庚辰苦笑一下,道:“不管是什么,安藏想要的十万大军,我猜是有了。不过,这代价也是够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