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洲后院,雪花飘飘洒洒,安藏四人穿廊过户,沿途不时有打扮妩媚的女子路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www.Mianhuatang.cc萧镜之兴致勃勃,大谈帝都名媛,如数家珍,这时正谈到大都第五位花魁。
郭天仪奇怪道:“这第五位花魁怎的不在那首歪诗里?”
萧镜之冷笑道:“你见过落单不成双的诗?”
郭天仪恍然,耶律庚辰却笑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萧镜之一呆,无奈道:“算你厉害。”
原来,这“大风起兮云飞扬”出自汉高祖刘邦之口,诗名为《大风歌》,全诗为“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兽兮守四方!”刚好三个单句。耶律庚辰博学多才,经史子集随口拈来,一下子就否定了萧镜之的观点。
郭天仪一拍大腿,道:“是啊,我怎么把这首诗给忘了。”
萧镜之一见出丑,立即干咳一声道:“闲言少叙,收归正传。我给你们说说这第五个花魁。”
一听又讲花魁,郭天仪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竖起耳朵。
萧镜之道:“这首诗为什么没带上第五个花魁,原因我也不知,或许是因为她身份奇特,又或许当时的作者作诗之时,这第五花魁还不出名。”
“身份奇特?”郭天仪两人均是一愣。
萧镜之凑近二人,压低声音道:“知道为什么这第五花魁和安藏那小子有一腿吗?”
郭天仪两人均是摇头,只听安藏的声音传来:“萧镜之,你评议女人,还算贴切中肯,不用偷偷摸摸背着我说话,就算我不爱听,也不会介意。”
萧镜之尴尬一笑,道:“还是安藏兄大度。”心中却暗骂:“这混蛋,真大度的话不说话不就是了,这般倒显得我鬼鬼祟祟、很是猥琐了。”
揉揉鼻子,萧镜之自问自答道:“原因很简单,第五花魁也是色目人,而且是色目斡罗斯人,长得欺霜赛雪,却又不跟普通色目女子般肌肤粗糙,反而肤如凝脂,乃至出浴后水不沾身,堪和传说中的赵合德一比。身量高挑,一双淡绿色的大眼睛很是奇特迷人。她是化外之人,举止谈吐,难免异于中原女子,自有一股别样风流妩媚。无数富贵子弟,为求刺激,慕名而来,但大多都是吃了闭门羹,更别提一慰相思了。直到一年前,十六岁的安藏登门求见。”
郭天仪和耶律庚辰吃了一惊,隐约料到萧镜之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觉都瞅了安藏一眼。安藏轻笑一声,浑不在意,一股傲然之气自然流露。
萧镜之笑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安藏那小子谁也不说。不过我后来跟老鸨打听了,那天安藏两袖空空,身无分文,仗着身份闯了进来,隔着珠帘,用斡罗斯语跟舒娥姑娘说了一句话,就被佳人召见了。当晚留宿闺内,拔得头筹,第二天洒然离开,到目前为止都是唯一的入幕之宾。当时事情轰动了大半个大都,连铁穆耳他们兄弟三个都羡慕得不得了。”
郭天仪讶然道:“三位皇孙也来这种地方吗?”
萧镜之笑道:“当年宋徽宗以皇帝之尊,尚且沉迷烟花。他们几个的地位,能高过皇帝陛下?”
郭天仪哑然,沉默片刻,又对安藏道:“安藏,看不出来,你还会说斡罗斯语?当时用的什么方法勾当,欺负了人家姑娘?”
安藏一翻白眼,道:“为兄学富五车,精通六国语言,区区一个斡罗斯语,何足道哉?至于方法麽,那是不传之秘,不能让你学去,祸害这世间女子。[txt全集下载wWw.80txt.coM]”
郭天仪冷笑道:“不说拉倒,你当我真稀罕吗?”
安藏笑而不语,萧镜之难得和一次稀泥,插在中间道:“莫吵,莫吵。此间是风流快活之地,吵架这种没品的事情太煞风景。”拍拍郭天仪和耶律庚辰,萧镜之笑道:“两位仁兄,来,我带你们见识一下,这世间能最快让人忘记忧虑的地方。”
萧镜之勾肩搭背,揽着郭天仪和耶律庚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我们饱餐秀色,不醉不归。”
他一入青楼,便如鱼归大海,鸟翔青天,愈发显得年少轻狂,不忘补充一句道:“放心玩就是,今日所有花费,全包在安藏身上。”
耶律庚辰面色忽白忽青,显然不大热衷,郭天仪倒是一脸好奇,隐然有些期待。
安藏笑了一下,道:“小事一桩,诸位尽兴就好。”瞥了一眼郭天仪,道:“萧镜之说的不错,这里面金玉其中,这就让你见识一下。”
带着三人又走了几步,从游廊一转,进入穿堂,绕过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郭天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幅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迎面扑来。
当前一个宽大得超出想象的大厅,中间竟是一个大花园,假山林立,水榭歌台,喷泉处处,鲤鱼跳波。绿草茵茵,卵石成道,百花簇簇竞相开放,松柳稀疏摇曳生姿。花前柳下,几十个石案棋盘错落分布,早被占据干净,仿佛名山隐士,颇显文人骚客的逍遥风流。香茗美酒做伴,翠绡红牙相陪,一如人间仙境,一片春意融融。
大厅四周,紫帐飞悬,绣幕相牵,隔断参差新奇,桌椅星罗棋布,人声喧嚣而互不相扰,数不清的银杯玉盏,断不尽的香鼎轻烟。大厅正北,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碧纱轻罗,在乐师们的丝竹管弦声中翩然起舞;大厅正南,几个优伶涂脂抹粉,情调缠绵,上演的是当世才子王实甫《西厢记》的桥段;来往众人,入眼全是华贵衣衫,非富即贵;川流不息,尽是红巾翠袖,带笑含情。
大厅外围,便是走廊,其宽度足以让安藏四人骑马比赛。走廊之外,便是厢房。厢房雕栋掩映,绮窗相近,镂花精致。门扇通柱,不是雕刻着古今知名男女的风流韵事,便是题着某位诗人豪客的歌赋文章。风月之地,建筑风格素来比较隐秘晦暗,但此处华灯高挂,银烛遍布,加上地面墙壁透出纷呈的奇光异彩,所以此处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压抑,倒是那无尽的暧昧气息和旖旎风光,让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郭天仪眨眨眼睛细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当中花园用来铺路的卵石,竟是一块块的荧光宝石,黄蓝橙红绿,五彩斑斓流离。四周墙壁,玻璃碎片般镶嵌着数不尽的金银珠玉,灯火辉映间,缤纷闪烁,光彩溢目,似乎梦幻之中。
郭天仪被鼎铛玉石晃花了眼睛,耶律庚辰的眼珠却被花园中一株巨树吸引住了目光。花园中的松柏竹柳,均经过重新培植,低矮秀气。唯有此树有十人合抱粗细,更是高达六层楼顶,犹如擎天柱一般。巨树外表跟柏树相似,但叶子如珠,十分奇特,经过裁剪并无太多枝杈。更为奇妙处,绕着巨树建有两个栈道似的旋转木梯,盘空直上,上下分流;二三四五六层均建有悬空复道,依巨树为中心,勾连四方,极为便捷,设计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而整个巨大的顶棚,则如天穹一般微微向上凸起,用五颜六色的珠玉宝石镶嵌出一副超级巨大的“嫦娥奔月图”出来。色彩奇异地流离变幻间,嫦娥仙女仿佛是真人一般,表情不断变化,时而含嗔带怨,时而羞喜交集,带着一股迷离怅惘,飞向皎洁巨大的明月。
如此景象,已经不能用富丽堂皇来形容了,郭天仪和耶律庚辰看得惊叹不已,几乎把自己来这里的初衷给忘了。
一个长相清甜的少女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含羞带笑,给四人道了个万福,道:“柴门有庆,欢迎四位公子光临广寒洲。”
安藏笑笑,轻佻道:“绿坠儿,多日不见,你越发水灵啦。”
绿坠儿脸色微红,道:“安藏少爷说笑了。”
安藏和萧镜之十分老道地开始脱下暖帽貂裘,交给少女带来的两个丫鬟。郭天仪和耶律庚辰犹豫一下,也觉得此处十分温暖,便跟他二人一样脱下厚衣,交给丫鬟。绿坠儿接着便递给安藏一块小巧别致的象牙号牌,两个丫鬟抱着衣物径自走了。
安藏道:“不信你问问他们,我是实话实说。”
萧镜之嬉笑着附和道:“正是,过不了多久,只怕六楼那几个房间,韦妈妈要给你留出一间来。”
绿坠儿脸色更红,道:“公子说笑了,绿坠儿能服侍舒娥姐姐已心满意足,哪敢跟姐姐平起平坐?”
郭天仪暗想:“原来这第五位花魁名叫舒娥,倒跟‘广寒’一词十分般配。”
萧镜之嘿嘿道:“鲤鱼也能跃龙门,我看你这小喜鹊,迟早要飞到枝头变凤凰。”
绿坠儿脸色更红,颇为忸怩,显然不经常应付萧镜之这种嬉皮笑脸。表情让郭天仪二人微觉诧异,没想到如此之地竟有乖巧内向的姑娘。
安藏轻轻一笑,不再逗弄这小丫头,道:“绿坠儿,带路吧。走三株梯,我这两位兄弟第一次来,也想见识一下三株梯的精妙。”
绿坠儿一怔,有些踌躇。见她面带难色,安藏笑道:“放心好了,遇到韦妈妈,我自有话说。”
“再说,”安藏指了指萧镜之,道“这家伙是韦妈妈的熟人,见了韦妈妈,少不了一番亲热。”
绿坠儿微微一怔,好奇地看了萧镜之一眼。郭天仪和耶律庚辰环顾四方上下,并没察觉到安藏语气的古怪暧昧。萧镜之翻了翻白眼,没有说话。
绿坠儿见他胸有成竹,放下心来,道:“那四位公子,这边请。”轻移莲足,当前带路。
安藏四人紧随其后,一边走,萧镜之一边跟郭天仪二人解说:“这三株树是南方珍木,极为罕见。《山海经》有记载――‘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坚实刚硬,尤胜钢铁,甚至可用来制作兵器。广寒洲十成资财,这三株树能占到三成。”
郭天仪二人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树竟然如此昂贵,不过见到广寒洲的极端繁华后,两人倒是有些见怪不怪了。一边环顾观赏,一边听萧镜之评议。
下了石阶,一行五人脚踏荧光石路,蜿蜒而行,凡是仆童婢女之类,见到安藏四人无不行礼问好。安藏四人风采神秀,不时引来好奇目光。好多正在接客的姑娘,虽挽着别人路过,也不禁投来暧昧轻浮的眼神,更不用说那些正百无聊赖的女子。秋波迷离荡漾,春水涟涟,安藏视若不见,却让郭天仪和耶律庚辰头皮发麻,如芒在背。只有萧镜之如鱼得水,含笑致意,顾盼神飞间,惹来更多媚眼。
香风卷舞,柳条轻扬。郭天仪心中一动,只见五六个彩裳女子分花拂柳,迎面款款走来,争奇斗妍,步履轻盈,婀娜多姿。
郭天仪意动神摇,心底对青楼的排斥感一点点减弱,正在迷乱,两队人交错路过。一个黄裳女子忽然对自己嫣然一笑,娇媚的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郭天仪脸颊微热,正不知如何应付,却见那女子从袖中掏出一个罗红手帕来,身形一移,把手帕塞到了萧镜之的手里,便若无其事地快速离开了。
郭天仪一呆,看到萧镜之表情无辜地看着自己,随手把手帕揣到怀里。郭天仪大为尴尬,敢情人家是在对萧镜之这家伙笑。
郭天仪这才注意到,诸多火辣的目光,竟有大半是冲着萧镜之来的。目光或嗔或喜,或怨恼或开心,或温柔或热烈,视线紧紧黏在萧镜之的身上。萧镜之眼珠流转,会说话一般,配上嘴角的微笑和一些手势,挨个和望过来的女子无声打了个招呼,竟似面面俱到。一些表情嗔怒的女子,遇上他的笑容,也不禁微笑出来。
郭天仪大翻白眼,低声道:“萧镜之,你小子对这里很熟麽?”
萧镜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郭天仪见他不说,虽有点着恼他这种故作高深,但也没有再问。
沿木梯而上,便是单向而行,再无人行礼,安藏紧跟绿坠儿身后,而萧镜之三人则有意无意拉开一段距离。
沉默一下,萧镜之道:“大元有等级制度,五术有强弱划分,这广寒洲也有次第上下。你们仔细看一下就知道。”
郭天仪和耶律庚辰闻言留神,果然看到,越往上走,楼上的男子穿着越是高贵,气度更加不凡,达官贵人也越来越多;女子百花争妍,越来越漂亮,首饰装束也愈加别致金贵。
萧镜之低声道:“一楼大厅,散桌厢房,有钱就可以进来;二楼赌馆,也是寻常富家翁便可出入;三楼是中原姑娘的房间,也有扶桑少女和南方暹罗诸小国的姑娘;四楼以色目女人为主,甚至有被贬斥落魄的蒙古贵族女子;三四楼姑娘才情一般,主要以色相动人,只要价格可以,一般会俯就来客。”
“五楼女子则才貌双全,已经有了脾气,知己红颜、风流韵事多出此楼。若是性情不合,任你万金散尽,人家也不高抬你一眼;若是投缘,分毫不取也会翘首以盼。当然,凡进广寒洲者,非富即贵,遇到心仪的姑娘,千金买佳人一笑,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六楼,便是我们此行目的地,只有八个房间,舒娥姑娘在其中之一。”
“八个?”郭天仪奇道:“那另外七个是?”
萧镜之笑道:“空房,韦妈妈虽做的是不光彩的生意,但心大的很,还指望能再培育出七个舒娥姑娘那般的妙人,弄一个‘广寒八仙’出来。”
郭天仪和耶律庚辰也不觉莞尔,萧镜之道:“这六层楼泾渭不算太分明,也无命名,但来往客人,不是常客就是别人介绍,一般知道,心照不宣。”
谈笑间,已经迈入了五层,五六层之间再无人流,安藏五人正要抬脚上去,一个如银铃般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安藏臭小子,萧家小混蛋,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