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萧镜之脑中混混沌沌,似醒未醒,眼皮沉重,只觉得嘴巴被一张柔嫩的小手捏开,一颗丹丸挤了进来。qiushu.cc [天火大道小说]小手上馨香扑鼻,很是好闻。
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婉转的少女声音道:“四妹,他没法咽下去呀。”
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咯咯笑道:“我只管给药,别的我可就不管啦,你自己想招吧!”
那婉转的少女声音道:“这可怎么想?用水可以吗?唉,二姐也真是的,怎么把他打晕了呢。”
一声高亢的尖唳响起,嘹亮刺耳,似曾听过。一个柔媚的少女声音道:“二妹回来啦,她自己惹的事让她自己兜着。三妹,你让她来喂药。”
萧镜之只觉上风狂风一吹而过,接着有重物扑通落地的声音,一个银铃般的少女声音道:“都快一天啦,他还没醒吗?妲菲,他的药弄好了吗?”
那娇脆声音道:“弄好啦,可是这小子咽不下去,三姐正没法子呢,你去看看吧。”
那银铃似的声音“嗯”了一声,道:“三妹,药呢?”
那婉转的声音道:“我塞到他嘴里啦,正想找水给他顺下去呢,也不知道行不行。”
那银铃似的声音道:“你把他交给我吧!你去把那头野鹿收拾一下,咱们一会儿好吃饭。”
那三妹答应一声,起身去了。萧镜之感到头部被人扶起了一下,一股甘美的清水从唇部徐徐流入。那坚硬滚圆的丹丸在他口中多时,濡·湿黏滞,十分难受,虽然意识浑噩如糨糊,也不自禁地大口喝水,费了老大的力气,终于将丹丸咽了下去。
如释重负,萧镜之身体放松,彻底昏死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萧镜之正在昏睡,耳中传入轻快悠扬的器乐声,他身体颤动一下,缓缓睁开双眼。夜空宁静,天幕低垂,满天星斗繁密璀璨,如梦似幻。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夜色,星辰似乎举手可摘,呼吸轻轻顿住。
萧镜之侧头看去,只见阿丽朵优雅地坐在草地上,裙裾铺开如扇,双手持着一把芦笙,聚精会神地吹奏。她周身沐浴在皎洁星光下,仿佛披上一层白纱。
阿丽朵吹得投入,十指跳飞,娇躯俯仰生姿。乐声在广袤旷野中空灵悦耳,宛转美妙,如莺燕欢鸣,似马驹飞驰,又像是初恋的情侣约会,每个音符都透着开心快乐。
萧镜之听得出神,心想:“看这丫头的样子,她好像从来不知道忧愁痛苦是什么意思,所以吹出来的曲子竟然如此无忧无虑。”
萧镜之察觉浑身绳索已解开,气力也恢复不少,吸了口气,缓缓坐了起来。他环视四周,只见另外三名少女坐在自己左后方,六只亮晶晶的眸子瞧着自己,水冷星寒,带着不善。那头剑齿虎如一块巨石横躺在一边,凶睛带光。
萧镜之满不在乎地一笑,正要转头,忽然瞧见尔玛格依怀里蜷着一团金色物事,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他微感诧异,正要细看,那团金影突然窜了出来,快如厉电,蹦在了萧镜之面前。
萧镜之骇了一跳,还当是什么妖宠精魅,凝神定睛,才看清竟是一只小猴子,浑身金灿灿的,两颗大眼珠也似乎带着金光,高约尺余,敏捷灵活。
萧镜之瞧这猴子长得可爱,觉得好玩,朝它做个过来的手势。尔玛格依秀眉一扬,面带冷笑;妲菲则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准备看好戏。
欧其沙依迟疑一下,正要唤小金猴回来,那小金猴已嗖地扑到萧镜之怀里。萧镜之见这小猴儿通灵解意,大为喜爱,摸摸小猴儿圆溜溜的脑袋,哄婴儿似的颠抱两下。
小金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极为亲热,攀着他的手臂爬到肩上。
三女瞠目结舌,不明所以。正吹奏芦笙的阿丽朵看到这边的情况,也两眼发直,不自禁放下了乐器,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萧镜之哪里知道,这金猴儿是猴类神品,外表可爱无害,实则凶悍绝伦,真发起狠来比那剑齿虎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此猴素来排斥生人,除了尔玛格依,另外三女也是费了数年光阴才做到和它熟稔无间。求书网小说qiushu.com四女万万没有想到,此猴一见萧镜之,竟然跟见了亲人一般,耳不离腮,大为亲密。
萧镜之一无所觉,正逗弄小猴,听到乐声停了,随口道:“怎么不吹啦?”
阿丽朵“啊”了一声,如梦初醒,道:“那个……这个……对了,你……你饿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萧镜之早就饿得肚子疼,闻言默默点了点头。萧镜之不得已和那人鼎女子分开,心中郁郁,加上这四个少女喜怒无常,动辄打骂羞辱,那飞扬跳脱、嬉笑怒骂的性子便打了个大折扣,无精打采。
阿丽朵微微一笑,道:“三妹,你把那条鹿腿给他。”
欧其沙依“嗯”了一声,从身后拎起一团布包,又拿着一个竹筒,送到了萧镜之面前。
萧镜之仰起头看她,仿佛又回到了凤翔府的街上,少女放下东西离开,只是这次少女的脸上并没有笑容。萧镜之心底轻叹,打开布包,里面是切碎成块的烤鹿肉,带着温热,肉香扑鼻。
萧镜之低下头,默默吃肉,觉得味道尚可。四女一言不发,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以及在他肩头蹲坐的金猴儿。
不一会儿,萧镜之察觉到不对劲,抬头茫然地看着四女。尔玛格依首先意识到失态,哼了一声,道:“不早了,睡觉吧!”率先躺倒,娇躯背过去。
欧其沙依和妲菲也跟着躺下,妲菲却是面对着萧镜之侧卧,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萧镜之轻皱眉头,看向阿丽朵,见她妙目雪亮,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疑惑道:“怎么了?”
阿丽朵听他语气轻柔,和白日大不相同,没来由心中一软,她檀口微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妲菲旁边,仰面躺下。
萧镜之也没在意,继续抓肉入口。他能狂放邋遢,也能如玉优雅,嚼东西不发出声响。又吃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抱着金猴儿睡倒在地,片刻后回到梦乡。
夜凉如水,星光闪烁。清风拂动,万籁俱寂。
欧其沙依和妲菲交颈而眠,睡态娇憨。阿丽朵不知在想什么,心绪烦乱,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尔玛格依秀眉蹙起,却又不好开口,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好装作已经睡着。
一想到金猴儿在一个男人怀里,就有说不上来的别扭,尔玛格依平躺在地,望着镶嵌在天幕上的北斗七星,冥思苦想,然而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藏青色的夜幕点缀着如沙星光,银河清浅,像是一副美不胜收的图画。
翌日一大早,萧镜之正自熟睡,忽然肩头剧痛,还没明白过来,怀中一空,身体被猛地掀翻趴下,双臂被拧着身后。他睁开双眼,下巴抵着草地,眼中闪过愤怒森冷的寒光。
妲菲再次把萧镜之捆了个结实,正要再扯了一块布幅,只听阿丽朵道:“妲菲,够了。”
妲菲琼鼻一皱,道:“你不是说他嘴巴很讨嫌麽?不堵上干嘛?”
阿丽朵皱眉头道:“那你点上他的哑门穴就是了。”
妲菲听出她口气不满,怔了一下,看向尔玛格依,见她点点头,哼道:“那可便宜这个小子了。”朝萧镜之颈后猛戳一下。
阿丽朵环起葱指,打个呼哨,尖锐绵长。一声尖唳遥相呼应,远方山头忽然冲起一道白色闪电,排空入云,巨大身躯疾飞过来,正是那头白雕。
白雕转瞬即至,减速贴地,沿途生风,碧草伏倒。阿丽朵一语不发,抓起萧镜之,跳到雕背上。白雕双翅振动,滑出一个弧线,一飞冲天。
妲菲小脸不悦,嘟着嘴道:“二姐怎么啦?我又没得罪她。”
尔玛格依秀眉微蹙,望着越飞越远的白雕,妙目中闪过一丝忧虑。金猴儿爬到她的肩膀上,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吱吱”两声,抓耳挠腮。
寒风凛冽,如刀割面。萧镜之长发卷舞飞扬,俊脸苍白如雪,层云万里,峻岭崇山,自己就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不知道魂归何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难道自己注定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要湮没在滔滔时光长河中,不泛起一朵浪花?
萧镜之心中喟然,感伤悲凉,心灰意懒却又有些不甘,望着下方山野倒掠,怏怏不乐。
忽听阿丽朵重重叹了口气,竟似千愁万绪,不胜惆怅遗憾。萧镜之微微一愣,暗想:“这没心没肺的丫头也有不痛快的事情吗?这可真出人意料了。”
耳边响起她娇脆的声音道:“你说你怎么是萧客玄的儿子呢?如果不是,那该多好。”
萧镜之大怒,心中暗骂:“贱丫头,你骂我萧家的人阴险狠辣可以,下流无耻可以,老子就当是夸奖了。你来这么一句可真是屁话了,人的出生是自己能决定的麽?”
萧镜之垂头闭目,懒得看她,阿丽朵今天也似乎另有心事,除了不明不白冒出了那么一句,竟别无他话。
如此寂然飞行了几个时辰,白雕原本速度不疾不徐,忽然尖鸣一声,开始盘旋降落。萧镜之微微一震,张开双目,定神俯视。
白雕绕圈飞翔,下落又快又稳,正朝一处山丘间的草地上。不一会儿,萧镜之便瞧见剑齿虎和其他三女的身影,旁边还站着一个黄色人影,看不分明。萧镜之心中一凛:“难道是白莲教的人?他们现在就要交易我了麽?”
萧镜之正惴惴不安,白雕又飞了好几圈,身边少女不等白雕落地,娇躯一纵,翩然跃下雕背。
阿丽朵身姿优雅,轻松落地,快走几步,对那黄衣人跪倒道:“阿丽朵给混沌爷爷请安。”
一个嘹亮刺耳的声音大笑道:“乖孩儿快起来,跟老头子这么客气干嘛?”大袖一拂,一股浑厚地真气把阿丽朵往上一托,阿丽朵就势站起。
那黄衣人须发皆白,稀疏散乱,五短身材,大腹便便,腰间系着一个硕大的红色葫芦,正是七魔天之一的混沌仙人。
三个少女环绕在他身边,意态亲热。
混沌仙人被妲菲乖巧地挽着手臂,老怀快慰,对阿丽朵道:“萧客玄的孽种呢?老夫来见识一下是什么奇材异宝,竟然值八颗定海珠。”
妲菲脆笑道:“爷爷抬举他了,我看他跟‘奇材异宝’四个字风马牛不相及,是个十足十的大脓包。”
当是时,白雕收翅落地,欧其沙依跑上前去,把萧镜之拽了下来,推到混沌仙人面前。
混沌仙人扫了一眼萧镜之,忽然脸上变色,失声道:“怎么是你?”小眼瞪得老大,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萧镜之竟然是无忧谷中让自己欣赏不已的少年。
萧镜之双手被缚,哑穴被点,闻言只是淡淡苦笑,朝混沌仙人点头致意。
众女见混沌仙人表情有异,无不奇怪。尔玛格依诧异道:“爷爷,你认识他?”
混沌仙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点了点头,忽又摇头叹道:“小娃儿,原来你是萧客玄之子,这可让老夫为难了。”
萧镜之依旧只是轻轻一笑。
欧其沙依善解人意,机灵地解开他的哑穴。萧镜之朝她感激地点点头,喘了口气,微笑道:“大义当前,父子无情,何况区区一个萍水相逢?仙人又何须为难?”
混沌仙人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处之泰然,镇定自若,心底嗟叹,手一挥道:“三丫头,把绳子摘了,这浑小子是个人物,不可随意折辱。”
四女均是一呆,记忆中混沌仙人似乎从未高看过哪个少年。欧其沙依愣了片刻,把萧镜之手上的绳子解开。
萧镜之揉了揉被勒出紫红淤痕的手腕,道:“多谢了。”
混沌仙人心情烦躁,随意一摆手。
混沌仙人和四女相见,本来免不了一阵寒暄,可有了萧镜之这么一杠子,兴致大减。老头子满腹疑惑,猜不透警幻仙子为什么和萧客玄之子搅在一块;萧镜之乍见混沌仙人,也心生迷茫,心想这老头儿和这四个蛮夷妖女原来竟是祖孙,那可巧了;至于四女,心底也是一大堆问号,不知道混沌仙人怎么认识萧镜之,他说的“为难”又是什么意思。
尔玛格依低咳一声,道:“爷爷,那我们现在怎么走?”
混沌仙人大袖一甩,道:“还能怎么走?老头儿来了,还能让你们几个丫头再委屈藏着麽,去兰州。”
金乌西斜,白雕高飞。阿丽朵和萧镜之再次回到雕背上,与先前不同的是,萧镜之这次受到的待遇大为改善,而身边也多了一个身穿金衫的邋遢老头儿。
混沌仙人箕踞而坐,抓着葫芦,自顾自大口喝酒。萧镜之神色宁静,眉头微皱一下,随即舒展开,也不知在想什么。阿丽朵瞧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心脏没来由地扑通乱跳,暗想:“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正自出神,忽然瞥见混沌仙人放下酒葫芦,若有深意地瞅了自己一眼,阿丽朵俏脸微热,道:“爷爷,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一语出口,就知说话不对,双腮更红。
果然,混沌仙人哼道:“自己拱土传信,还问我怎么找来的?”
阿丽朵大羞,生平第一次双耳热辣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混沌仙人无暇理会她小女儿心思,对萧镜之道:“萧小子,这次怎么不要酒喝了?”
萧镜之闻言一震,从深思中醒过来,笑道:“要是能蒙老爷子一再赐酒,那可是人生一大幸事。”
混沌仙人皱眉看了他一眼,把酒葫芦抛给他,道:“你小子有心事?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你老子?”
萧镜之听这话古怪,怔了一下,大凛道:“我爹出事了吗?”
混沌仙人短眉挑起,道:“你小子不知道?”
萧镜之摇摇头。混沌仙人道:“大都之乱,你老子被白莲教擒住,算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萧镜之脑中嗡然,身体轻轻颤抖。刹那间,对父亲的怨怒愤恨烟消云散,所思所想,全是父亲对自己好的情景,送给自己紫绶仙衣,费尽心力给自己弄来昭华之琯,花巨资给自己购买名画字帖,放任自己流连庖厨,鼓励自己研究合香之道……又想到父亲遭劫,自己被掳,家中只有小雪一人,如何能够撑住?
心中惊惧烦忧,远超自己失陷,恨不能代父受难。萧镜之面无血色,好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点点头道:“多谢仙人告知。”
混沌仙人见他面色剧变,旋即镇定,暗暗称奇,故意道:“小子,你不着急?”
萧镜之心道:“干着急除了自乱阵脚,有个屁用?”莞尔一笑,抓起酒葫芦大口喝酒,这酒香醇浓郁,一如前日,但他食不知味,如饮白水,眼珠子滴溜乱转。可他纵然一步十计,此时受制于人,手无缚鸡之力,要想死中求活,寻机翻盘,实在难如登天。
萧镜之正仰头灌酒,忽然一股吸力拽来,酒葫芦被混沌仙人凭空夺去。老头子吹胡子瞪眼道:“小鬼头,你又想把老子的酒喝光吗?”
萧镜之哈哈一笑,这才察觉到满口酒香,回味无穷,他咂咂嘴,漫不经心道:“老爷子,定海珠是什么东西?也值得劳动您老人家大驾?”
混沌仙人怔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小鬼,你把爷爷我当成什么人了?定海珠再宝贵,老头子可不放在眼里,我在乎的是我这四个宝贝孙女。”
萧镜之瞄了阿丽朵一眼,赞道:“老爷子好本事,能生出这么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想必混沌奶奶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阿丽朵被人夸奖过无数次貌美,早已不以为意,可听到萧镜之的赞美,心中也不禁十分喜悦。待听到萧镜之最后一句话,阿丽朵错愕片刻,忍不住“扑哧”一声,咯咯笑了出来,花痴乱颤。
混沌仙人正在喝酒,一口气噎住,酒水喷了萧镜之一脸,他大骂道:“臭小子胡说八道,哪来的混沌奶奶?狗屁!”
萧镜之抹着脸上的酒水,面带尴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丽朵笑得肚子发痛,直揉肚子,喘气道:“混沌奶奶?天底下一个混沌就够了,怎么能来两个?混沌奶奶,你怎么想到的?”越发觉得这小子可爱得紧。
阿丽朵见他神情茫然,忍住笑,道:“混沌爷爷是我们几个的干爷爷,我们姊妹四个也是结拜姐妹。傻小子,这个你都看不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