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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浑天之六合志 伊树 5739 2026-09-04 17:52

  冰轮镜神光流舞,盘绕片刻,又渐渐缩回镜框内,一个个略带模糊人影出现在镜子里面,交迭闪过,引来萧镜之几人纷纷离座围观。txt下载80txt.com

  等神光彻底回到镜框中时,镜框中隐然有光泽流动,镜面也变得清晰起来。在几个少年有些热切的眼神中,画面变得十分清清楚楚,一个人的模样映入眼帘。

  那人头戴一顶镶着红宝石的银鼠暖帽,穿白色销金大袍,袍子绣着一条两角五爪的缠身大龙,凛凛生威。络腮胡须,两鬓斑白,却不掩英姿豪气,一看便是蒙古人模样,一双平淡的黑瞳中,仿佛蕴藏着无穷威严,让人不敢直视。嘴角带笑,眼神饶有兴趣,仿佛听到了什么开心之事。虽在镜中,一股莫名压力也是扑面迫来。

  萧镜之三人脸色一变,齐齐失声道:“皇帝陛下。”均不由周身一颤,他们对这位当今世上最了不起的帝王当然不陌生,不过以前都是在重大场合遥遥窥望,从不曾这般近距离地看过。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威势直逼心底,想到自己如此胡闹,不由心中惴惴。

  安藏不等他们质询,抢先说道:“你们几个就不要误会,我并非故意窥测天威。可天圣女地位尊贵,要找她,当然先从陛下身边找起了。”

  萧镜之几人点头,表示理解。冰轮镜的画面在皇帝忽必烈身上停留了片刻,徐徐移开,转到他的左手边。宫女如花,翩然站立,中间坐着一个头戴姑姑冠的女子,帽上悬金箔珠花,穿交领长裙,脚下软皮靴。容颜甚美,雍容端庄,亦隐隐有一种凛然气势。

  郭天仪笑道:“这个我认识,南必皇后。”

  萧镜之白眼一翻,虽然他没见过当今皇后,但看着打扮和气度,他用小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安藏轻叹口气,道:“陛下春秋已高,南必皇后有当年汉朝吕后之风,干政专权,于大元来说,可并非好事。”

  耶律庚辰淡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们没法子改变的事情,就不要讨论了。”

  安藏微微一笑,果然没再说。画面再次移动,陆续闪过一些后宫妃嫔,装束和南必皇后相似,但显然不如前者华贵。

  这时候,镜中出现了一个宫装女子,约十八·九岁,如花似玉,明眸皓齿,发髻上斜插了一个金凤钗,嫣然一笑间,有一种妖娆气质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

  萧镜之心中一跳,心想:“这个女人长得好看,不知道她叫什么。”隐隐觉得这女子笑得别有深意,却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让他觉得有一点儿不舒服。

  安藏显然没将这些后宫女子当成重点,并无解说。神镜中浮光掠影般闪过几个后宫女子的妆容,虽然娇美,但也并无特殊之处。画面逡巡片刻,离开六宫粉黛,一个约莫三十左右岁的中年女尼出现镜中,慈眉善目,面目平和,手持一个杨柳净瓶,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悲悯,恍如观音现世。

  见到这人,安藏的玩世不恭也收敛起来,用一种恭肃的语气道:“诸位,这位是慈航大士,佛门三奇之首,般若观慧,世间无二。胆巴钻研密宗,坐坛弘扬佛法;慈航大士行走人间,缘度众生。相较之下,慈航大士才是百姓之福。”

  郭天仪和耶律庚辰也是油然升起敬服之意,只有萧镜之抽抽鼻子,有点不以为然。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略含期待地盯着镜面,下一刻一个人影出现的时候,萧镜之心中一震,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让他一时大脑空白。

  郭天仪也被那道人影惊得呆了,只见一个长相十五六岁的少女,发堆翠髻,螓首蛾眉,秀丽婉约,有一种出尘不染的高洁和惊心动魄的极美。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温柔、俏皮、开心、善良、伤感、忧郁、脆弱……诸多说不清的韵意荡漾开来。他从没想到女人的笑容竟然会这么复杂和极端美丽,似乎是一件本属于上天的东西跌落了凡尘,让他欣喜又难过。胸口莫名剧痛,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以耶律庚辰波澜不惊,也是觉得心中某个地方微微颤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说不出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Qiushu.cc

  画面在少女身上停留时间颇长,似乎也不愿遽然离去。郭天仪把之前见到的美女长相忘得干干净净,嗓子发干,低声道:“这……这就是天圣女麽?”声音带着颤动和细微嘶哑。

  安藏显然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悠然一笑,道:“这小丫头可不是,她是慈航大士的亲传弟子,法名妙慧,人称妙慧童女。你们可不能打这个未来大菩萨的主意。”

  几人都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她衣着素朴,和慈航大士别无二致,惊讶叹惋,不一而足。

  郭天仪奇道:“她既是佛门弟子,怎么还留着头发?”

  萧镜之插嘴道:“或许是因为尘缘未了吧。”

  安藏失笑道:“尘缘了没了我不知道,不过佛门弟子,未必都要剃度出家啊。”

  郭天仪恍然:“原来是个女居士。”

  萧镜之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没想到这世间,真有这等倾国倾城的女子。”

  郭天仪和耶律庚辰默然点头,安藏轻轻叹口气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或许是因为她太完美了,所以老天爷都妒忌了,在这块璧玉上点下一块瑕疵。”

  郭天仪忍不住道:“什么瑕疵?”

  安藏语气带着惋惜遗憾,道:“她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

  一语落下,萧镜之和郭天仪的心口好像被铜锤砸中,扭作一团,表情呆住。耶律庚辰心中掠过一丝难过,也有莫名的一种释然,暗想这女子不似人间颜色,神嫉鬼妒,或许只有添上一缕不足,她在人间出现才显得合乎情理。

  镜中画面停留片刻,没再迟疑,便继续移动。接下来出现的也是一名蓄发女居士,骨肉匀停,容颜素美,安藏说了一句“这位是妙慧的师姐,名叫妙玉”,见几人还在愣愣出神,便没再多说。

  画面继续移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身影映入眼帘,他穿着衲衣袈裟,肩膀宽阔,方面大耳,宝相庄严如金刚,挺直端坐,凛然不可逼视。萧镜之对和尚殊无好感,笑道:“吆吆吆,这不是万安寺的知拣老头麽?这老和尚没在天灵盖上戳几个戒疤,信心比金陵的志德老头差得远了。”

  耶律庚辰道:“镜之,知拣方丈和胆巴大师、慈航大士并列为佛门三奇,其中必有道理,而且年高德劭。无论怎样,你该尊敬人家才是。”

  萧镜之翻了翻白眼,没再说话。他和安藏一样,不会跟耶律庚辰辩论争吵,耶律虽然话少,但说话常常一针见血,很有道理。跟他吵,总显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

  画面正要从知拣身上移开,忽然见他双目圆睁,目光如厉电般直瞪过来,似乎要穿过镜子,把萧镜之几人看得清清楚楚。萧镜之几人脸色齐变,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都忘了,这镜像是好几个时辰前照下来的。

  见他眼光瞪来,那画面顿时僵住,似是犹豫诧异了片刻,画面忽然来回晃荡起来,把知拣从头到脚、从左到右来回照了个遍,最后示威一般对上知拣那金刚怒目一样的眼神。萧镜之几人吓出一身冷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知拣不仅没有动怒,脸色反而渐渐平缓下来,目光平和,竟对着他们微微一笑,略带促狭之意。

  萧镜之三人目瞪口呆,安藏却微微一笑,心道:“这小妮子,太刁蛮顽皮。你爹都对老和尚很是尊敬,亏你是公主,所以他不跟你一般见识。”

  画面又在知拣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笑的古怪,似是觉得无趣,便继续移动,不出所料,再次出现的人影,便是佛门三奇之一的国师胆巴。他头戴法冠,右肩偏袒,面如重枣,脸上无须,长眉低垂,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手中一串菩提子佛珠。长相略显普通,但萧镜之几人都知道,此人才是这次道佛大会的主角。

  接下来出现的便是一些身穿蟒袍的朝廷大员。

  大元至元十五年,辅助自己一匡天下的社稷之臣刘秉忠坐化圆寂,忽必烈感伤唏嘘,遂大肆封赏当初跟随自己的名将功臣,死者追封,生者厚赏,其中前十名并称为“柱国十卿”。浮事变幻,白衣苍狗,十三年过去了,“柱国十卿”也如约定俗成一般成为不成文的功名,有些亡故的旧臣也被后起新人取代,被世俗推崇为“大元十大真仙”,与“佛门三奇”“道家五子”遥相呼应。虽然两年前,忽必烈破格提拔一人为“第十一柱国”,但坊间一般依旧以“三佛五道十真仙”来形容大元人才济济、名士辈出。

  当先第一人,鬓发斑白,长须飘摇,但精神矍铄,气度非常。一袭黑袍,五爪大蟒缠身,正是柱国十一卿之首,右丞相完泽。

  第二人身着武服,身材魁梧,器宇轩昂。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把蒙古人的外貌优点几乎囊括殆尽,透着一股英雄豪气。萧镜之和郭天仪显然对此人毫无兴趣,耶律庚辰却暗中点头,暗想:“伯颜将军股肱之臣,横扫六合,雄姿神采,不愧为柱国十一卿之一。”

  第三人紧挨伯颜而坐,身穿黑袍,身宽体胖,大腹便便,但自有一股沉稳大气。这人也是柱国十一卿之一,名叫玉昔帖木儿,乃是当朝知枢密院事。他侧首和伯颜低声私语,显然两人关系十分亲密。

  这三人萧镜之几人都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舒娥房间内气氛略微沉闷。等第四人出现,萧镜之面色一动,笑道:“安藏,赶紧打灯笼吧!”

  那人身材消瘦,面相清俊,长须飘飘宛如神仙,虽然瞳子黝黑,但一看就知是色目人。他亦是柱国十一卿之一,名叫桑哥,现任尚书右丞相,兼宣政院使,也是安藏的舅舅。安藏父母早亡,是他一手抚养成人,并教授五术,地位亦师亦父。

  色目人善于理财,桑哥更有经世济国之材,因此甚得忽必烈宠幸。如今中书六部改制,桑哥大权独揽,炙手可热,若不是因为他是色目人,座次肯定要在前三人之上。

  听了萧镜之的话,郭天仪和耶律庚辰不禁会心一笑,安藏笑骂道:“乱弹琴的猢狲,又不是半夜,打什么灯笼。你等着,你老子也马上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孔出现镜中,丹凤眼,八字须,表情如古井无波,却掩饰不住一股天然的逍遥气度。正是当今柱国十一卿之一,萧镜之的父亲——萧客玄。

  耶律庚辰叹道:“萧伯父虽年已不惑,却不输少年,每次见到他,都让人觉得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

  郭天仪和安藏哑然,耶律庚辰这话并非奉承,萧客玄有龙凤之姿,乃是世人公认,连当今皇帝忽必烈都多次感慨称羡,赞赏不已。萧镜之一岁丧母后,很多名门望族都想将女儿下嫁给萧客玄,但均被他断然拒绝。萧客玄心系亡妻,鳏居至今,名声颇为美好。只是近年来,萧客玄的一世英名,已经被萧镜之毁得差不多了。别人提起萧客玄,不再赞叹竟有如此英雄风流人物,而是感慨家门不幸,虎父犬子,如此人物竟有一个荒唐好色的脓包儿子。

  舒娥一直旁观不语,此时平淡的脸上也是掠过一丝好奇,萧客玄和萧镜之面容颇有几处相象,一看就是父子。但后者远没有前者那种英朗脱俗,倒是这当爹的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萧镜之得意一笑,道:“那是自然,我萧某人的老爹,长相自然不凡。”

  安藏冷笑道:“可惜你除了左边鼻孔的一根鼻毛,其他地方一点儿都不随你爹!不然,你也能算一个美男子了。”

  他这是睁眼说瞎话,萧镜之长相俊俏,颇得萧客玄神韵,不然也不会招来那么多风流轶事。萧镜之显然有自知之明,所以听了安藏的讥诮,也没有生气,笑道:“语气不要这么嫉妒!你虽然长得丑,不过走在大街上,也不会吓跑了姑娘。”

  他这也是满嘴胡说,如果安藏长得丑的话,他们极有可能连舒娥房间的门边都挨不上了。

  安藏嗤笑,在两人的互相不屑间,镜面再次移动。在看到接下来的人的时候,安藏和萧镜之却忍不住相视一笑,一起望向脸色难看的郭天仪。

  那人文士打扮,风骨清奇,山羊胡须,穿着长袍,虽没有萧客玄那般俊雅,但也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气度。他想来也是发现了镜面所在,但只是一怔,便笑笑没有在意。正是柱国十一卿之一,人称大元方术第一的郭守敬,也是郭天仪的父亲。萧镜之不禁暗想,若是他知道他的宝贝儿子把他辛苦锻造的“授时扳指”送给了老鸨,不知道是否还能保持这般心平气和的样子。

  郭天仪也是想到了自己老爹发飙的样子,一股冷气从脚底窜了上来,直达脑门,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接下来的一人,年约五十上下,浅色皮肤,虬髯波发,窄鼻高高隆起,乃是钦察人土土哈。土土哈常年征战漠北,接连战败昔里吉、脱脱木等叛王,又打击乃颜,重创海都,战功卓著。土土哈现任镇国上·将,兼钦察亲军卫都指挥使,也是“柱国十一卿”之一。

  镜面再换,这时出现的乃是一个青年官员,约二十左右,白面无须,意态疏懒,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似乎漫不经心。那股云淡风轻的气度,安藏四人当中,唯有耶律庚辰差可比拟。萧镜之看的大不舒服,道:“这小子是什么人?怎么看起来这么随便?不怕被陛下脱裤子打板子麽?”

  这话说的粗俗,舒娥大为皱眉。安藏笑容收敛,道:“此子名叫阿拉丁,年仅二十一岁,来自大食国。你别看他年轻,他不但是柱国十一卿之一,而且还是回回教的‘回回大师’。这小子的机关构造之术独步天下,法术修为神鬼莫测。咱们几个自诩不凡,比起人家,可不到一个零头。”

  萧镜之几人纷纷动容,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镜面如知道众人心意般,也是多停留了一会。只见阿拉丁慢悠悠地端起身旁桌子上的一杯茶水,优哉游哉地轻抿了一口,那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自有高个儿顶着,跟他毫无关系。那浑不在意的模样,连一向喜欢摆谱儿的安藏都是又好气又好笑。

  耶律庚辰叹气道:“弱冠之年,就已经位极人臣,实在是愧煞我等。”

  安藏笑笑道:“秦朝甘罗十二岁拜相,汉朝霍去病十七岁列居‘帝国双壁’。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少年得志。”

  郭天仪沉默片刻道:“少年得志,未必就好。”

  萧镜之道:“我看也是!我听说甘罗后来狂妄自大,骄傲得不得了,因为捏了嬴政老婆的光脚丫子被砍了,可见年少成名,总有些不好。”

  安藏笑道:“若不盖棺,谁能定论?人生百年白驹过隙,有过轰轰烈烈就足矣,还要奢求什么呢?再说咱们说这些话,总有嫉妒的嫌疑,还是不说的好。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萧镜之被说的哑口无言,好像自己确实有点羡慕嫉妒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说话间,镜像再次变幻,一个中年官员的身影出现,眉目疏朗,气宇轩然。萧镜之道:“这个我熟悉,松雪道人赵孟頫。”

  赵孟頫是前朝遗胄,现任集贤直学士,才华横溢,工于书画,极富盛名。萧镜之同样乐于此道,因此很是敬佩此人,只是自己年岁尚浅,水平稀松,所有二人平时并没有多少交集。

  安藏嘿然一声,道:“你对赵先生熟悉,对他来说可未必是好事儿。”

  萧镜之诧异道:“怎么说?”

  安藏悠然道:“你小子不老实,我听说赵先生的夫人管娘子是个大美人儿,他要让你熟悉了,结果恐怕不好。”

  耶律庚辰和郭天仪莞尔,萧镜之又好气又好笑,骂道:“我呸!你个惫懒鬼!胡说八道!”

  嬉笑间,画面再次变化,人影纷闪,当定格在一个青年男子身上时,萧镜之再次笑了出来道:“这个虎头小子,怎的也挤到人堆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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