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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4438 2026-07-22 14:37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南无歇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只空碗,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黑褐色的痂,他伸出手把晁澈云那只碗拿过来,和自己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

  那封信送到南无歇案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写信的人显然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你要的人在我手里,我要进城,我只找你。

  “骆谦…”南无歇的暴怒闷在喉咙里,死死攥着信纸,心在胸腔内堵得发疼,“骆谦!!!”

  城北那座空了很久的宅子一夜之间被人收拾了出来,骆谦的人动作很快,快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快得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他们把宅子围得严严实实,从门口到后院,从前厅到厢房,到处都站着人,到处都亮着灯,灯火通明得像是要办一场喜事。

  骆谦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的人忙进忙出,把该摆的东西摆好,把该收拾的角落收拾干净,她穿着一身软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手下的人忙完了,陆陆续续退了出去,领头的那个躬身站在她面前,低声道:“少主,都安排好了。”

  骆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落在那扇门后面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手下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骆谦忽然开口。

  那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骆谦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手指轻轻点了点,“去送封信。”

  温不迟猛地转过身来,孟枕堂躬身立在他的面前,头垂的很低。

  “你说谁送的??”温不迟急迫的往前走了两步,从孟枕堂手里把信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孟枕堂低声回答:“骆谦,”他咽了咽,补充道:“她的人送到府门口的,说……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温不迟没有听他说完已经把那张纸看完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城北旧宅,我会睡南无歇。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那张纸皱成一团,孟枕堂看着他,不敢说话,不敢问,连呼吸都放轻了。

  须臾,温不迟忽然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备马。”一声令下。

  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夜色渐浓,弯月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昏暗,南无歇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披甲执锐,只是单枪匹马朝着城北旧府疾驰而去。

  城北那座宅子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站在墙根下,站在巷口,站在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

  黑马疾驰而至,停在城北旧府的大门外,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一众目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南无歇没有看他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整了整腰间那把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深夜寂静,一步一回响。

  门口的两个人横刀拦住了他。

  南无歇停下脚步,看着那两把横在面前的刀,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冷,映着他的脸,映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身后。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匹马。

  随即守卫门对视了一眼,收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南无歇迈步走了进去,步履沉稳踏入了这座为他布下的死局之中,身影消失在府邸大门的阴影里。

  门外的守卫立刻重新合拢阵型,将这座府邸,彻底封死在夜色里,仿佛要将里面所有的厮杀与血腥,都牢牢困在其中,不与外人道。

  第159章

  院子里亮得刺眼, 灯笼挂满了廊下,从檐角垂到柱边,从柱边延伸到回廊深处, 层层叠叠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

  那些光落在廊下那张铺了软垫的长榻上,也落在长榻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身上。

  骆谦还是那副潇洒的样子,软袍袍角散开,盖不住那双赤着的脚,脚踝白得晃眼,几缕发丝落在榻沿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酒液在杯里晃着,映着头顶那些灯笼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黄。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曾起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欲|仙|欲|死的弧度。

  “啊,又见面了。”

  话语懒洋洋的从她嘴里吐出来,招呼着一只终于入瓮的猎物。

  南无歇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成拳,他看着骆谦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这个被灯笼照得无处遁形的院子,一言不发。

  一院寂静,骆谦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越过,落在南无歇的脸上。

  “瘦了不少啊,”她颇为怜爱的开口,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南无歇吝啬给予回应,看着骆谦把酒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慢慢坐起身来。

  她动作慢得像是在展示什么,袍角从榻沿滑落,露出一截小腿,白的,细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光。

  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来啊,”她的声音魅惑的露骨,又危险的明显,“过来。”

  见南无歇没动,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欣赏面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南无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一座大山之下压抑道:“孩子在哪?”

  骆谦闻言,笑容立刻从嘴角漫到眼底,漫得灿烂,“急什么?”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很轻,像是一只狐狸搔了一头野兽的毛发尖,碰了又没碰似的,南无歇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躲。

  指尖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上滑,滑过衣襟,滑过领口,滑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嘴角那道伤口旁边,轻轻碰了碰。

  “疼不疼?”她问。

  骆谦是个危险的坏人,危险的彻彻底底,危险的明明白白,南无歇盯着那双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不语。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敌人的朋友的,死人的活人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这笑意底下的危险犹如滔天巨浪让人窒息。

  “我女儿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骆谦收回手,退后一步,略感无聊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言毕,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去,赤着的脚在榻沿晃了晃,姿态闲适,“你的孩子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比我小时候过得都好。你放心,我不会动她,我也有孩子,为母则‘仁’,我可舍不得。”

  话落的那一瞬间,南无歇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黑暗里,浑身是血,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人。

  南昌骆府已经空了的时候,南无歇在那宅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掀开了每一张被褥,却找不到骆谦,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准备走,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断掉,又像是在拼命接上。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干草和霉烂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跳了几下,照亮了墙角那堆烂草,照亮了烂草上蜷缩着的那个人。

  何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原先为了阻止骆谦逃跑孤身一人便闯来了骆府,但骆谦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人性,或许何溪来之前也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他身上脸上全是血,糊住了半张脸,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两只手摊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脚踝也是,两只脚踝都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他就那么被扔在这里,像一件被人随手丢掉的物件。

  南无歇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喊了一声,何溪没有应,随即又喊了一声,那人的眼皮才动了一下,打开的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何溪认出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南无歇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的身体已经轻得吓人,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像是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骆谦……”何溪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血丝。

  南无歇沉默等着。

  何溪喘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是个疯子,”他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女人……是疯的。”

  南无歇一时火起,恨不得立刻将骆谦此人活剐,他压着复杂心情看着何溪的嘴唇费力的动着,南无歇低下头,凑近了才听见那气音里裹着的话。

  “我的孩子……在她手上,”何溪说,那声音越来越轻,“帮我找回来……不要让他姓骆。”

  他看着南无歇,浑浊的目光底下有一点点光,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快要灭了,“不要让他姓骆,”他又说了一遍,“不要让他……变成她那样。”

  南无歇点了点头,托着何溪坐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灭了,久到柴房里又黑了下去,久到怀里的那具身体从温变凉,从凉变冰。

  他把他放下来,把他的手摆好,把那双被挑断了手筋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把那两只被折断了脚踝的腿并拢。

  他站起身,在黑暗里站着。

  他第一次听到何溪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没见过本人,只知道这个人曾经站在朝堂上,是状元,是许聿修的同科,是敢说敢言、连天家都敢议论的人。

  他把自己磨成如今这个样子绝不是为了活下来,所以,他终究没有活下来。

  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后那座空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骆谦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南无歇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她把酒端起来又放下,看着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一切的火气顷刻间全部涌上头顶。

  “你要什么?”他问。

  骆谦抬起眼看他,笑得更深了。

  “我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品味着这几个字的味道,“我要”她眼睛一转,故作思考,“你陪我睡一觉。”

  她这话说的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丝毫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刻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说完她站起身又朝南无歇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让我睡了你,我要睡你。”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说完便抬起手,指尖又抵在他胸口,这回不是轻轻碰,是实实在在地按着。

  “我要你求我睡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南无歇没有退,沉默的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你杀了我的人,劫了我的粮,堵了我的路,拿我女儿要挟我,”他咬牙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骆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最终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

  “你说得对,”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确实应该杀我。”

  她顿了顿,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阴冷的表情,“可你打不过我,你杀不了我。”

  南无歇自知不一定是骆谦的对手,这与他敢不敢应战无关,而是实打实的差距,正因如此,那赤裸裸的挑衅才格外刺心,他眼中冒火,紧咬牙关,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半个字。

  骆谦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只觉有趣得很,唇角微扬,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别生气啊我的好侯爷,”她轻声说,“我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哪里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二人谁也没躲,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骆谦继续说:“至于你女儿,她那点小命,够我杀几回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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