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如果说他先前的咳嗽是真实反应,现在的就有点做作了。冯唐眉锋微挑,看着钟明垂着眼,脸上白的跟雪白的皮毛融为一体,仰起下颌,磨了磨后牙。
就是这副两分假造作,八分真可怜的样子,当初把他骗了个彻彻底底。现在钟明又拿这幅表演来勾引他。
冯唐恨得后牙发痒,看了钟明一眼,最终还是依他所言,转身去料理玩家。
上次钟明还很有礼貌地请玩家进去,这次换了冯唐,虚与委蛇的环节直接省略,他一手提两个玩家,像是农场里提着小鸡仔的强壮农夫,将人一个个丢进忏悔室里。有人反抗就先一拳放倒,再拖进去。
教堂中顿时混乱一片。有人试图逃跑,还没跑出去一步就被拖了回去。有人面色惨淡,放弃挣扎,选择主动走进忏悔室。
钟明靠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乱像。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身形略有些踉跄,钟明抬起头,对上卡佩牧师灰蓝色的眼睛。
对方苍白得几乎像具尸体,拖着一条瘸腿。他垂眼看向钟明,神色微变,张开嘴
“我劝你先想好再说话。”
钟明冷然道。
卡佩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半响后憋出来一句:“我没有罪。”
他说这句话时,缺乏血色的脸上忽得浮现一层光芒,下颌略微抬起,像是个骄傲而光荣的圣教徒。
钟明看着他,表情有点冷淡。
卡佩没等到他的回应,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回过头,以一种从容的姿态向忏悔室走去。看起来不像是被审判的人,反倒像是去倾听教徒忏悔的教皇。
钟明已经将此人判定为神经病,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却骤然撞上了一双眼睛。
“你病了吗?”
金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
钟明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金元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双手揣在口袋里,垂眸看向他,嘴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姿态很放松。
然而钟明看向他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金元。
他往常搭在额头上的刘海被撩到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形状清晰的眉骨。
……光是发型的改变就能让人的气质变这么多吗?钟明皱起眉。金元依旧笑着,身上却找不出丝毫往日清纯而温和的印象。
见他不答,金元笑了笑,转过头瞥了眼远处忏悔室,回头对钟明道:“等会儿再见。”
说罢,他转身往忏悔室走去。
钟明皱着眉看向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到金元一动,几个玩家便跟在了他的身后,也跟着朝忏悔室走去。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亦步亦趋。看到这个场景,钟明一愣,脑中莫名想到了在游戏刚开始时,沈为年被他的小团体簇拥着的场景。
第69章 教堂(2)
钟明目送他们走向忏悔室,恍然间有种时间回溯的倒错感。
倒在地上的人变成了沈为年,而站着的人变成了金元。从最开始仿佛站在最高点的玩家从顶端跌落,而看起来柔弱可欺的人悄悄露出了獠牙。
直到金元走进其中一个忏悔室中后,钟明收回视线,敛下眸咳嗽了一声。
玛丽夫人注意时刻注意着他这边的情况,道:“小钟,你坐下吧。”
钟明确实觉得手脚发软,便没有拒绝,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拢了拢温暖的皮草,耳边全是玩家的哀嚎声。
其中沈为年叫得特别大声。钟明撑着下颌,注意听了一会儿,这个公子哥果然是坏事做尽,从小就是仗着家里的权力肆意欺男霸女的角色。
他突然从国外回来的原因根本不是家人主动想要接他回来,而是他在国外带着当时的女朋友飙车,在雨天还敢开到两百二,结果在高速上打滑接连撞了四五辆车,最后车头撞在了悬崖边上才堪堪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上的女孩子当场死亡,沈为年却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沈为年却没有收到任何惩罚他趁着警察没来之前跑到了机场,直接飞回了国内。之后便一直躲在国内,连学也不上了。
因为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例,所以国外警方也拿他没办法。可惜在事故中死亡的女孩子再也无法活过来她只有十六岁,是与沈为年一个学校的高二学生。女孩子的父母是当地最普通不过的华侨,老来得女,靠开洗衣店辛辛苦苦地养大了这个女儿,自然是肝肠寸断,一连好几年都昼夜不停地在当地警署门口请愿。
这件事曾经在国际上都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沈为年不得不在家中躲了两年多,夹着尾巴做人,等到风头过去了才重新开始外出活动,也没有再出国留学,而是找了家国内就近的大学。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沈为年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条人命就从此痛定思痛的人。
刚进入大学时,沈为年安分了几个月。但是很快他就交了新的女朋友,这次他学聪明了,并没有找学校里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学生,而是与一位某航空公司的空乘谈起了恋爱。这位空乘身材高挑,外表极其美艳,几乎是可以当明星的程度。但是她本身是个孤儿,没有任何还在世的亲人。
空乘在飞机上见惯了各种油腻又看不起人的富商,外表清爽俊俏的男大学生一露面就立即赢得了她的好感。沈为年很会伪装,将自己包装成了有些叛逆的年下小狼狗的样子,又下了苦功夫追她,每天坐头等舱跟着空乘飞到随便什么城市,在当天又跟着她飞回来。如果没有当日的返航行程,他就会陪着对方在落地的城市里约会。这样来回往复一个星期,空乘很快就沦陷了。
在恋爱期间,她对这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男友非常纵容,她觉得沈为年虽然时不时的有些盛气凌人,还会做出一些仗势欺人的举动,但他年龄还小,还有成熟的空间。
但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坏种。
在两人恋爱一年后,沈为年单方面提出了分手,期间空乘还为这个小男友流产了一次孩子,但是因为两人巨大的原生家庭和身份上的差距,空乘也知道两个人不可能有结果,便也平静地接受了。
再一年后,空乘从航空行业离职。为了更好的生活选择向娱乐圈转行,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了一个网剧女配的角色。在网剧上映后,空乘凭借着出色的外表和演技吸引了不少人气,小小地出圈了一把。
然而,就在她的演绎事业眼看着就要起飞之时,网络上突然出现了一段视频。
那是她在交往期间被沈为年偷拍下来的私密视频。里面女孩子几乎什么都没穿,尺度到了在一上传平台上会被全部屏蔽的程度。
但是这些都没能阻止视频的疯传。
空乘的演员梦想在一夜之间破灭。
在不明真相的大众眼中,她从充满潜力的新人演员一下子变成了巴结富二代的滥货。空乘这个在社会中本就被污名化严重的职业更给女子判了死刑,所有人都在讨论她为了红有多么豁得出去,甚至揣测她的网剧角色是沈为年帮忙争取过来的,是她模仿某位欧美明星,故意放出来博眼球的。
漫天的评论瞬间朝她涌来。空乘一句话也没有辩解,当晚就从自己独居的公寓上跳了下去。
她没有亲近的友人或者亲戚,租住的地方又在离片场比较近的郊区,因此尸体过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钟明听着忏悔室里传来的哭嚎,脸色非常难看。
冯唐靠在一旁抽烟,瞥了眼他的表情,道:“别听了。”
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听了肯定心堵。钟明的脸色本来就因为生病而很不好看,现在简直隐隐泛青了。
钟明听到他的话,顿了半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低头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有股阴云一直盘旋在心脏上方。
冯唐看出他的低落,收回视线。
沈为年还在忏悔室里哭嚎,但话语中完全没有对自己行为的任何忏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说视频是对方同意他录的,自己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理都行,交通事故也不是他能掌控的等等等。
冯唐抽了口烟,片刻后,突然烦躁地将抽到仅剩一半的烟丢到地上、用脚跟踩灭。偏头对玛丽夫人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玛丽夫人神情冷漠,道:“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对于玩家的秉性,他们这些仆人在长久的岁月中都很了解了。应该来说,完全无辜的玩家实在使太罕见,基本几十年里都遇不到一个。倒是罪人各有各的坏法,以前是连环杀人犯,肆意凌虐奴隶的农场主,现在更是开了眼了。
沈为年所在的忏悔室中,鲜血从门缝里漫出来,打湿了地板。玛丽夫人冷漠地移开视线,低头拿出别在腰间的怀表看了眼时间,回头对钟明道:
“差不多该回去了。”
钟明揉太阳穴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多分钟呢。”
玛丽夫人皱了皱眉,她是怕钟明听多了这些事情心里难受,对病情更加没有帮助。但她是个很讲规矩的人,公爵说了十点,那就十点。
“好吧。”玛丽夫人合上怀表,略微加重语气道:“到点必须走。”
钟明点了点头。
此时,教堂里面已经血流成河,玩家们的哀嚎逐渐弱了下去,大概有着一半的人已经没有动静了。钟明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视线从忏悔室上一个个扫过,心里大概有了个数,今天之后玩家的数量会减员不少。
正好,这批人太多,整天都很吵闹。
钟明这样想道。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点细小的声音突然响起。
金元从忏悔室里面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推开门,在看到外面的血迹时顿了一下,抬脚跨过了那摊血液,才踩到地上。
钟明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金元站定,似乎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全身上下跟进去时没有变化。
片刻后,他扭过头,在找到坐在长椅上的钟明时,嘴角立即勾了勾。
钟明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金元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衬衫,在整体呈暗色的教堂里非常显眼。在他身后,由于经年间被鲜血浸泡成深红色的木制忏悔室中正不断传出凄厉的惨叫,带着些许人类身体碎片的献血从门缝中漏出来,覆盖在已经干涸结痂的黑色血迹上面,整个戒坛宛若一汪血池。
而金元脚步轻盈,白皙的面孔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像是个从写字楼走出的上班族一般自走在炼狱般的背景之前,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走到钟明旁边,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住,一只手搭在长椅上:
“你好。”
金元弯起月牙状的眼睛,低头冲钟明笑了笑:
“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和脚步一样轻盈,说出的话还有些俏皮。钟明看着他,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怎么了?”金元忏悔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看到我和他们不一样,很意外吗?”
钟明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表情诧异得太明显了。生病让他的反应慢了一些。既然看出来了,钟明也就不再隐瞒,直接了当地问:
“你使了什么手段?”
金元一愣,接着无奈地笑了笑:“什么叫手段?”
钟明无声地凝视他。
金元与他对视片刻,叹了口气,在长椅靠近过道的一端坐下,偏头对钟明道:“我就不能是个好人吗?”
钟明见他坐下,皱了皱眉。金元和他保持了大概三个身位的距离,但钟明还是感到不适,收回视线。
金元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勾了勾唇,身体向前倾,手肘放在膝盖上。因为这个动作,那个金属十字架吊坠从他的领口中垂落下来。
“我小时候基本是在教堂长大的。”金元的声音低沉而和缓,道:“我不会做违背主的教诲的事情,这点你可以放心。”
钟明闻言,朝他看了一眼:“那死在你手上的玩家算什么?”
金元见他还愿意跟自己说话,笑了笑:“算正当防卫。”
他的声音中有种莫名的笃定,笑容带有锋锐。态度透出以往没有的坚定。
钟明看着他,一时没找出反驳的话。他不知道那天在森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那群玩家先动手的?但他无法忽略金元身上的违和感。
金元的声音略低了些,再次道:“我没有说谎。”
钟明看着他,睫毛微颤。在他眼中,金元原本是很轻飘飘的,他戴着柔弱却虚伪的面具。但是现在他落在了地上,从姿态到话语都变得沉甸甸,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阴影投在他们身上。
冯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金元身后,拿下嘴边的烟:“你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