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动,一手环在沈行琛腰上,一手点开案件详情。
网页上贴出的照片和信息都显示,这个叫代逸良的罪犯,身高体重相貌年龄,都与他们在监控里列为嫌疑人的那个年轻男子,基本相同。
内网告诉他,这案子大约发生在一年半之前。案情简单,就是网约车司机代逸良,与一个叫周霆的人因琐事产生矛盾,一气之下便将对方划伤。
用到的凶器甚至都算不上凶器是路边随手捡起的尖石头,在周霆左手臂上留下了长约四厘米的锐器浅表创口,以及头皮下不到五平方厘米的血肿,最多算个轻微伤。
裴郁注意到,这个周霆当时还在读书,是“望海市本地某大学”的学生。
反观代逸良,在这场“斗殴”中下场倒是颇为凄惨左手中指第一指节缺失,生殖%器永久受损,肋骨也断了几根。
“嫌疑人代逸良故意伤害他人,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经法院判决,周霆属于正当防卫,当庭释放。”沈行琛略显惊奇地念出屏幕上的字,向裴郁忽闪着眼睛,“……?”
裴郁眸光一闪,捏捏他手腕,示意他去看另一行文字。
“周霆的辩护律师程空,要求严惩代逸良……”沈行琛的神色渐渐凝滞,“程……空?”
裴郁略略点头,眸光深邃。
江天晓案卷宗里提到过,七年前为霍星宇辩护的程姓律师,就叫程空。
感觉到沈行琛身躯明显僵了僵,他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像安慰,也像保证:
“不排除重名的可能。明天,让廖队去查这个代逸良,他嫌疑很大,我们两个,去会会这位程律师。”
第198章 别人都不行
第二天一早,裴郁就赶在廖铭联系监狱方之前,将代逸良的事告诉对方,并把后者照片与那位“叶子”一起,放进协查通报里。
望海市拢共有十七个看守所,去掉其中的女子监狱和未成年犯管教所,排查起来应该很快。
“你怀疑,这个代逸良和叶子曾经是狱友?”
廖铭翻阅着照片,若有所思地问他。
裴郁点头:
“你也知道,很多合谋犯罪的人,都是在里面认识的。”
一起坐过牢的交情非同寻常,有些人在狱中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出来后,便很容易混到一块。
跟廖铭交代过后,裴郁便换下了警服衬衫,穿着便装走出来。
刚到停车场门口,就看见自己那辆黑色昂克赛拉旁,背倚车门,双手插兜,舒展一双长腿,微笑恬淡,正等待他的沈行琛。
稀薄的阳光,将他单薄而修长的少年身形拉得恰到好处,远远望去,整个人像一幅清新而不失明艳的水彩画,让裴郁几乎晃了神。
他尽量沉稳而平和地大步走过去,面无表情,示意对方上车:
“最近抽烟次数见少。”
沈行琛轻轻一笑,扣上安全带:
“我说过,等小裴哥哥对我上瘾的时候,就尝试戒掉。”
裴郁似笑非笑,瞟他一眼,启动引擎:
“挺自觉?”
沈行琛的口气理所应当:
“有家室的人,当然要考虑得多一点。”
裴郁似有若无地嗤一声,顿了半晌,状若无意: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沈行琛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唇齿间笑意牵萦。
裴郁看着前方的路,目不斜视:
“打算一直做私家侦探,见不得光,隐藏在阴影里?”
身旁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裴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才听到沈行琛缓缓开口,唇角的弧度薄凉:
“小裴哥哥,我和你说过,站在阳光下,永远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我……蒙上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洗掉的。”
“你担心丁胜的事?”裴郁淡淡道,“他是自作孽,与你无关。况且,也不会有人知道。”
沈行琛笑笑,注视着他,“嗯”一声,少见地没有答言。
裴郁目视前方,眸光里有种辽远的温和: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我的名字?”沈行琛的笑容略显茫然,顿了顿,才浅浅笑开,“大概只是因为,叫起来还不那么难听吧。”
裴郁不置可否,唇角微微上翘,学着当初沈月容说起他时的温柔语调,轻轻启唇:
“你的名字有着特殊寓意。行是向前,琛是至宝,连起来就是,向前走,莫回头,就会得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这是给你起名字的人,对你最真诚的祝愿。”
沈行琛默然半晌,才用一种不知是伤感还是自嘲的口气,问他,也像问自己:
“是么?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告诉过我?”
“因为上天注定,要由我来告诉你,别人都不行。”裴郁沉声道,嗓音里的稳妥分明,“它要我和你说,向前走,别回头,从前种种,已经死于昨日,以后的路,才是值得期许的景色。”
良久,沈行琛声音里的微笑,才徐徐蔓延:
“能听你说出‘值得’两个字,实在难得。”
裴郁瞅一眼后视镜:
“我不会对每个人都说。”
“我知道。”沈行琛的尾音也渐渐低沉,“小裴哥哥,你就是我得到,最珍贵的宝物。”
裴郁听出他腔调里泛起一点水光的波动,便故意轻轻哼一声:
“别煽情。”
这万一在大马路上哭起来,他是哄还是不哄。
沈行琛轻轻地笑,应一声“噢”,郑重而不失灵动:
“你放心,小裴哥哥,回去,我会好好考虑。”
“嗯。”扶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放松,裴郁神情缓和,回应的口气里,也带上几分久违的温柔。
程空所在的“帷幄律师事务所”,位于望海市中心某商业区一栋豪华写字楼的六层,窗明几净,装潢颇为气派。
前台员工起初还算热络,听说他们与程律师并无预约后,便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想打发他们去会客室等待。
直到裴郁同样面色漠然地甩出警察证,前台才收敛起那种莫名的傲慢,打内线找来了程空。
来人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一尘不染的皮鞋擦得锃亮,一派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
裴郁冷眼打量这位程律师,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面上微笑礼貌而客套,眼底却流露出戒备与疏离,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这样的不速之客。
程空将他们请进会客室,裴郁看得出来,在给他们端上那两杯水之前,对方有过为时一瞬的犹豫。
不得不承认,多数时候,证件确实比道理好使。
听说裴郁要打听的是那桩“代逸良故意伤害案”,程空脸上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他告诉裴郁,周霆是他的当事人,当时两个人产生矛盾,的确是代逸良用石头划伤周霆在先,周霆奋起反击,双方都受了伤,有法医的伤情鉴定报告为证。
周霆起诉代逸良后,又找到他,愿意出高昂律师费,只求重判对方。
“当然,我有职业操守和自己的原则,更看重事实而不是金钱。”程空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支在桌上,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小幅度地转来转去,不断在裴郁和沈行琛脸上逡巡:
“代先生出手打伤我的当事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作为原告的律师,我想,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至于判决结果,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裴郁环起双臂,回敬他以等量齐观的审视:
“据我所知,代逸良的伤,要重上许多。”
程空略一点头,保持不动声色的微笑:
“不知哪里的一面之词,混淆了裴警官的视听。代先生的伤,并非全由我的当事人造成。他手指上的伤,确实是在与周先生进行肢体冲突时所致,但器官的损伤并不是,而是来源于那之前发生的一场车祸。关于这一点,法医的伤情鉴定报告里有提到,如果裴警官需要,我可以为你找出来。代先生想用旧伤碰瓷我的当事人,这恐怕,也是他在法庭上被降低好感度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庆祝元宵节,从十四到十六每天双更,姐妹们看文愉快!
第199章 想要搭讪的流氓
“车祸?”裴郁眸光一闪,从程空的话里精准挑出关键词,“具体情况?”
程空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我并不清楚。探究被告的过往,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裴郁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不耐,冷声道:
“那了解案件始末,总该是你的职责。代逸良为什么要打伤周霆?”
“我们有权保护当事人的隐私。”那双金丝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裴郁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眼神一分一分冷下去:
“看来程律师,并不愿意配合。”
他清楚地看见程空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权衡利弊后,又挂上一脸妥协的微笑:
“既然裴警官有要求,想必说出来也无妨。代先生似乎是因为一位女性与我的当事人产生了情感纠葛,心生不满,所以试图报复。”
一位女性?
裴郁心头一动,摸出一张“叶子”在监控视频里男扮女装的照片:
“是他吗?”
程空欲言又止,眼睛微眯,仔细辨认一会儿后,才谨慎开口:
“不像。我也只是看到那名女性在我当事人身边出现过两次,并不能确定。”
裴郁点头,收起照片:
“关于本案,就到此为止。程律师,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七年前你接手的另一桩案子。”
“七年前?”程空眼底微闪,“裴警官指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