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任那年,我年轻气盛,总想迅速的改变点什么,迅速的得到院长的认可。”
“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到了难度最大,最具有挑战性的四楼。”
17号精神病院已经建立了许多许多年,在齐康复去之前,四楼的重症区早已经成了一个三不管地带。
所谓三不管,是不管治疗,不管生存,不管死活。
17号精神病院的一二楼属于轻症患者区,虽然里面大部分都是乌迩人,不会有家属对他们嘘寒问暖,不会关心他们的病情情况,不会关心他们何时能出院,但他们终归是有家在不远处的。
三楼属于微重症患者区,里面的患者病情较一二层的患者稍加严重,在世界上也不一定还有属于他们的家人。但17号精神病院终归是没有放弃他们的,有医护人员定时对他们进行检查、派药,生活方面也有护工或医护人员尽心尽力的伺候照顾。
而四楼则完全不同。
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因为犯罪被办案局遣送而来,病情属于危重症患者。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没有家属病院里也无从得知,反正从来没有人询问过他们。
一开始四楼的重症区也不是如今这个模样的,只是在齐康复去的前一年里,四楼发生了女护士被病患生生分尸案后,四楼就再也没人愿意涉足,变成了三不管区域了。
医护人员都不愿意为他做检查做治疗,护理人员更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为他们整理他们的生存环境。
甚至是连一日三餐的食物,都没有人愿意再送。
所有的物资都在一天之内突然停止了,四楼的病患闹腾不以,于是医院将四楼以双层防爆隔音的方式完完全全的隔离了起来。
他们失去了所有照料,到死都无人问津,到死都只能困在那方寸之地。
几天之后,病院里在四层的顶上凿了洞,安装了自动送食器,就真的没再管过他们。
齐康复去了以后,一心想要成绩,于是将目光放在了改变四楼现状上。
“我刚到病院的时候,虽然有贪共立业的原因,但是我也是真心想要整顿四楼的。”
齐康复说得非常痛苦,他的语速及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回忆这一段往事耗光了他所有的氧气。
“当时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打开四楼的那道大门进来……那环境,”齐康复说罢四下扫了一眼,继续悲悯的道:“比现在的还恶心几百倍,粪便几乎都堆满了,病人的脚都沤在粪水里,有的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脚踝以下已经腐烂得深可见骨。”
“……”
几人几乎同时心口一窒,都静静的看着齐康复,等他的下文。
温瞳‘口罩’之下的嘴角无声无息牵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兴致更甚了。
齐康复背对着温瞳跪在地上,他看不见温瞳玩味的表情,继续缓缓的道:“我当时真的,心口都在滴血,于是强制性的让人收拾了四楼的环境,也强制所有医护人员,重新抓起了四楼医治的责任,重新给了他们有益于恢复健康的活动环境。”
“我以为这是为他们好,”齐康复说着又捂住了颜面,“但是我高估我自己了。医院里根本不听我这个新来的主任的安排,他们对每天打扫四楼病房的任务只坚持了不到一周,就从每天变成了每周,食物也从一日三餐变成了不定时的一日一餐,有时候甚至还两日一餐。让四楼病人出病房集体活动……也从来没人看管。”
“正是这样他们才出了事!”
齐康复已经痛苦得说不下去了。
四楼的病人并没有特定的活动室,都只是从病房里,放到走廊里,从单间,变成了集体。
而且期间没有任何医护人员在场,完全是他们自由活动。
四楼重症区是没有男女区分开来的。
所以……
所以什么,齐康复几乎不需要说明,众人也懂了。
他们都是一群无法控制自己行为且无法正常思考的患者,而□□是任何动物之间从远古时代就天生自带的本能。
齐康复自以为是的改革非但没有改变四楼的现状,反而掀起了一阵无法挽回补救的腥风血雨。
“我当时,我……”齐康复懊悔得恨不得再扇自己两个耳光。
发现四层许多女病人怀孕的时候,想要弥补错误已经来不及了。
急功近利的成绩变成了无可挽回的丑闻。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齐康复却依然能安安稳稳的坐在主任的位置上?
肆疑惑的蹙起眉,行动队其余几人的心里被揪得五味杂陈。
怪齐康复吧,他是好意。不怪他吧,他干的根本不是人事儿!
“所有女病人生的孩子都叫花儿?”肆突兀的开口把几人也问得一愣。
但这几乎和齐康复的预料一模一样。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心如死灰的答:“患者根本没有取名的概念,医院里统一将那些无辜的孩子叫做花儿。希望他们不会继承父母的病况,能像花儿一样绚丽的活着。”
齐康复低着头,说得很真诚。
可是乌迩的花朵,代表随时陨落。
轮椅上的温瞳看着一众人共情能力颇强的表情,忽地开口问齐康复:“那些孩子呢?”
“那些孩子呢?”
肆几乎和温瞳同时开口。
肆:“……”
温瞳略有些吃惊的看肆,又低低的垂下眼眸,似乎是也很伤心,似若无意的呢喃道:“而且他为什么还那么小啊?”
十五年前刚上任就犯下的重大错误,现在还在继续错下去吗?
作者有话说:
乌迩,一个人吃人的地方,猜猜齐康复说的是真的假的,
第23章
温瞳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曹!”力高扬终于从共情得想哭的情绪里反应过来,“你他妈搁这编故事呢!”
说着他就要撸起袖子去凑齐康复,但袖子撸了半分多钟也没敢真的上去。
肆就站在一旁。
他对特别行动队一队是有明文规定的,不管是谁,在外面除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不允许对普通人动手。
但力高扬觉得自己被耍了,是真的有点不爽。
他们帮温瞳找故小希的时候,一二三层都转了个遍,现在四楼也走完一半了,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哪怕一个十四五岁年纪的少男少女。
那些孩子去哪里了?
乌迩这种地方自己人吃自己人都不算稀奇,难道还能送出去找人收养吗?
而且这事既然是齐康复刚上任的时候干的事儿,现在怎么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
很明显齐康复这孙子在撒谎,他在企图隐瞒些什么!
“四楼的病人现在还放风吗?”肆冷不丁的问。
齐康复斜着身子躲着力高扬已经握成了拳头的手,斟酌了片刻,摇头,随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地开始点头。
他不得不点头。
四楼的走廊上随处可见的小坑洼,里面都蓄满了沉红的血液和尿液,还有满地滚落着的粪球,以及走廊里杂乱又凌乱的粪便脚印。
满地都是。
走廊里的尿液血液,乃至满地搓圆砸扁的粪球,都可以说是病患从病房里滋出来的,扔出来的。
这本来也是其中一部分事实,由不得肆信与不信。
但那满地的脚印呢!
医护人员从来不会赤着脚到四楼上来,这满地的赤脚脚印无从撒谎。
更何况……
赤脚脚印!!!
齐康复从进四楼楼道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让他心里没来由的慌张得不行。
这会儿思考到满地的脚印,齐康复终于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脸色霎地变得惨白,慌乱的四下看了看满地参差的脚印,整个人宛如坠落湖底。
有赤脚的,有刚才一众人踩的,也有,超出几人巡查范围了,还穿鞋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穿鞋的脚印上的鞋底纹路…齐康复不认识!
这里有陌生人上来过!!
四楼的铁锁是刚换的,电子密码也在不久前才重置过密码,没有他的允许是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上来的。
前两天上来‘取货’的护工都是穿着统一的防护套进来的,不可能留下这样纹路明显的脚印。
齐康复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慌了,慌得心如擂鼓。
他缓缓抬眸,惊恐的看着肆,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正直不屑于手段的男人让他浑身起寒。
齐康复的身体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垮了下去,颓然的坐在自己那已经被恶臭液体浸湿半截的后腿上。
温瞳就在齐康复身后,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看着他。
见到他先是身子忽地一颤,然后开始惊慌的四处去看那些脚印,最后抬起头去看肆。
他抬头的动作极慢,像是颈椎骨生了锈,抬得异常的费力。他盯着肆看了好一阵,又突然绝望的跌坐在自己的后腿上,连那些刺鼻的东西把他的裤腿浸湿了半截也全然没有发现。
整个过程都赏心悦目。
温瞳忽然觉得,这好像比吃药的效果更好,更能稳定他的情绪。
也许这叫仇恨转移,或者仇恨更迭,总之让他觉得效果不错。
温瞳清醒的犯着病,他嘴角的笑弧一直洋溢着,灰白细密的睫毛一颤一颤,那只白色的蝴蝶又回来了。
肆没注意到温瞳的细微表情。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齐康复身上,没有落下他的任何一点微表情和反应。
当然,也没有顺着齐康复的视线去看那满地的脚印。
他就那样静静的盯着齐康复,半响,肆不急不缓的反手指向病房里的女病人问:“这个孩子也是男病患的?”
他顶了天才三岁。
和齐康复那所谓的‘我也是真心想帮他们’的初衷截然相反,背道而驰。
其实有了齐康复的破绽似乎也不需要在质问他些什么了,但肆还是想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