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天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快20分钟,温瞳也迟迟没有现身。
联系不到人,肆的术前准备早就准备妥当,也没办法直接掀开被子出医院去找他,只能在病床上僵持着,不肯进手术室。
距离手术启动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院实在拿肆没辙,天成直接授意医院以术前准备的理由给肆注射了一针幻视剂。
所以肆才会把那个姗姗来迟的‘温瞳’当成温瞳,所以才会在真正的温瞳眼皮底下,紧紧握着别人的手。
手术当天,在进入手术室之前,肆是没有见到那个器脏源的。直到进入手术室,他只能看见隔壁病床上的人浑身夸张的笼罩着白色的手术布,像在他身上罩了一床宽大的床幔,除了一颗和那床幔比起来显得格外小的脑袋,几乎浑身都被罩在里面了。
他的头部也带着各种仪器和面罩,肆根本看不清他。
所以他根本看不清那张被各种仪器面罩缠绕在其中的脸上的泪水,也看不见那层‘床幔’之下,那双疯了一般颤抖着伸向他的手,更看不见他身上的那些伤,那些为了防止他逃跑而被敲碎的膝盖骨,和小心翼翼挑断的脚筋。
以及像对待感染者一样,束缚在他四肢和脖颈上的特制束缚锁,温瞳曾经在地球实验室里带了6年的束缚锁。
最可笑的是,那个唯一能限制温瞳的束缚锁,竟然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温瞳身份的情况下,误打误撞的使用的。
尚女士说,因为自己的身体需要,被移植的脏器源是不可以使用麻醉剂的,而且他需要被剥离的,并不单单只是一颗心脏,还有浑身上下那一整套人类的血管。
她说他是自愿的,所以除了手术时,没受什么苦。
但肆不是瞎子,温瞳膝盖上那道被人敲碎了膝盖骨而留下来的凹痕,故小希有同样的伤,他们是同样的所谓的养料。
所以,手术前他们遭遇过什么,肆死死攥着拳头,根本不敢去想。
说到最后,肆根本不敢去看温瞳的脸,他想像温瞳求证,真的和自己母亲说的一样吗,还是还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内情。
但只是口述一下那个场景,肆的心脏就疼得像被人生生震碎了一般。
更何况,他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牵着别人……
肆看着温瞳的视线失焦,他的心口的疼痛就像被人用双手扼住了那道震出来的裂口,他用力的朝两边撕掰着,活生生的将那道裂缝一点一点撕成豁口,疼得肆无法呼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嗓子紧得厉害,根本问不出口,独自消化了许久,才敢重新清晰的去看温瞳。
温瞳脸上还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笑容,看肆的眼神像看傻子,显然他并没有相信。
“……”肆很想狡辩些什么,很想让温瞳相信他,很想告诉温瞳,那不是他的意思。
但话到嘴边肆才发现自己根本辨无可辩。
沉默了半响,肆打开蓝屏,播放了一段录音。
前面好几分钟都只是急切的脚步声,随后一个女人笑盈盈的一句“阿肆回来啦”在那头清脆的响起。
温瞳充耳不闻,表情依旧。
接下来录音里的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直奔主题,“当年我的养料是谁?”
“养料是什么?”
肆的直接让录音中女人的嘘寒问暖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段很长的对话拉扯。
任凭肆如何质问,那头给的回应永远像棉花一样,避重就轻,甚至避而不答。
再后来,那个女人开始变得支支吾吾,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种演戏的筹码,温瞳兴趣缺缺的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录音里肆忽然歇斯底里爆呵一声“我想知道真相”,以及那一声噗通的下跪声。
温瞳的表情这才短暂的凝了一下,重新审视着肆。
或许是被肆的目眦欲裂逼到心态崩溃了,那个女人开始说当年的真相,几乎,和肆刚才所说如出一辙。
温瞳睨着眼沉默的看着肆,良久,温瞳冷冷开口:“你知道当初那个剥我的仪器,搬到哪里去了吗?”
“那台仪器很好用,他能轻松的锁定人体的器官和血管,然后轻轻一剥,人就被划开了,一整套心脏和血管就能被完整的剥出去,特别好用。”
“我找了它好久。”
终于找到了。
后半句温瞳没有说出来,只是凛着眸子看肆。
肆不蠢,他自然知道温瞳的言下之意是什么。更看得明白,他明明意外的愣了下,却对两人之间的误会闭口不提。
肆有些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
在要了他的命,和并不是有意要了他的命之间,是不是有意的确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肆垂着眼眸深呼吸了好半响,淡淡抬眸,不答反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温瞳意外的怔了下,随即高高挑起一则长眉,冷笑出声,“想活到我死的最后一天?”
实验体生命枯竭最明显的体征之一便是身体呈现出透明状,身体的机能开始萎缩。
刚才温瞳故意漏出身上的透明伤口给肆看,现在肆直接就问出这句话,足以说明温瞳的妈妈真的在19所里,且身体状态透明,肆见过。
“不是。”肆否认得很无力。
温瞳根本没听见他的回答,只是继续嘲讽:“这么眷念这个世界啊,你知道我这样活着其实也很痛吗?”
肆:“……”
“所以,故慎锡,于思乐,还有现在……都是你做的,对吗?”
其实捋清楚根本,所有盘根错节的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温瞳和故小希同为养料,故小希对故慎锡付出了感情最后落得故慎锡娶妻生子,自己被送给别人惨死手术台的后果,温瞳不管是出于惺惺相惜还是别的原因,会出手替故小希报仇,肆都觉得是温瞳会做出来的事情,甚至也无可厚非。
所以他对故家下手,一定是因为故老爷子前几天的某一句话惹怒了温瞳,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句,但这根本不重要了。
“为什么有于思乐?”这一点肆很不能理解。
除非两人在乌迩还有什么他不了解的过节,又或者,温瞳死而复生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除了拿回他的脏器,还有别的目的。
面对肆突如其来的质问,温瞳意味深长的眼眸一瞬间冷冽下去,狠戾满眼,“长官不愧是长官。”
“我的心脏是不是特别好用。”
所以才在自己跟他谈归还的时候,正义凌然的开始问罪。
第49章
?
肆微怔了下。
温瞳的表情变化过于明显, 从将信将疑的试探到一瞬间认定答案的厌恶,转换得毫不掩饰。
“我不是那个意……”
肆想要解释,他绝对没有问罪温瞳的意思。可话刚到嘴边, 一股腥臭无比的气味像忽然被打开的鲱鱼罐头,熏人的臭味扑面而来。
感染者!!
肆闪身抬头,望向臭味的来源。
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两人头顶的天花板上像是承载了什么它无法承受的千吨重量, 中间一圈的位置下坠得很厉害,将原本平整的天花板坠成了一口平底锅的形势,重心中间甚至裂开了一道撕裂的口子,腥臭无比的浓黄/色液体正簌簌的从缝隙中往下坠落。
正当两人头顶。
那脓液虽然粘稠, 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赶着往下挤一般, 争先恐后的连成串儿, 下落的速度极快。
口子很长,范围几乎斜着横切了整间屋子, 肆和温瞳两人都被覆盖在其中。
研究院的数据表明, 当年故慎锡和于思乐身体上的浓黄/色黏液都是具有超强腐蚀性的,堪比浓硫酸。
如果故家真的是温瞳做的,那这流下来的脓液势必也有同样的腐蚀性。
肆根本来不及细想, 他只知道温瞳一定不能被淋到。
仰头看过去的这瞬息之间, 脓液已经距裂开的天花板下坠了大半的距离。肆心头一紧,一手伸向腰间去拿收整起来的防护伞, 一边大跨一步奔向温瞳。
19所防护伞虽然命名为防护伞, 但根普通的伞并没有多大关系,反倒更像是一件智能雨衣。
撑开之前它是巴掌大小一片类似玻璃胶一样的东西。
撑开后, 它会自动识别危险方向, 然后迅速的根据使用它的人当前所保持的姿势折变出对应的形状, 宽松的将人笼罩在里面,既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确保要阻挡的东西即使再重大的力道砸过来也不会打到要保护的人,又能严丝合缝的将要保护的人与外界的污染完全隔离。
这是肆在瞬息之间能想到的唯一一件温瞳能使用的防护护具。
防护伞即不会触碰温瞳的身体,不会因此灼伤他,又能帮助他阻挡飞速滴落的脓液。
他习惯将折叠防护伞放在后腰的位置,几乎想也没想,伸手一抓便作势要将防护伞放在温瞳的头顶上方。
可他却抓了个空,已经惯性伸向温瞳的手里空空如也,虚虚的顿在半空中。
肆心底一沉,不敢置信的看向温瞳。
温瞳纹丝未动的坐在轮椅上,他直视着肆的眼神,一侧嘴角轻蔑的微微挑起,回应肆的态度不置可否。
“……”
那一瞬间,肆觉得,那只握着他心脏的手忽然用力了,将他支离破碎的心脏捏成了粉糜。
温瞳的笑是那样的刺眼。
可那脓液连给肆一个调整状态的深呼吸时间都没有。
头顶的腥臭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面对已经近在咫尺的脓液,没有防护伞的保护,他所有筹谋已远的计划都要戛然而止了。
如果眼下保护不了温瞳,往后计划什么都是扯淡。
肆想也不想,一把将人护在身下,整个身体笼住温瞳,结实宽大的后背替他铸建成了一把人肉防护伞。
可惜这把人肉防护伞并不完美。
他能肉身遮挡的范围有限,只能尽可能的挡住温瞳,然后全力将人推出脓液滴落的范围。
两人所处的客厅地面已经被打砸得坑坑洼洼,残损的星石锋利又多,轮椅想要从这些星石上碾过去,但凡稍有不慎,温瞳都会连人带椅的翻下来,被地上的星石刺穿。
肆只能一手环过温瞳的整个身体死死抓住轮椅,确保车不会翻,温瞳也不会被甩下去。一手尽可能的盖住温瞳还暴露在外的膝盖,拼尽全力的将他移到安全的位置。
可现实往往并不尽如人意,掩护一辆轮椅移动的速度,远远比不过脓液被挤压着不断往下落的速度。
肆甚至感觉自己还没走出半米,后背已经感受到了高温接近的灼痛感。
“瞳瞳,”肆一边拼了命将温瞳带向最近的客厅一角,一边轻声在他耳边快速的低语:“那台仪器被掩埋在三院旧址地下三层。”
“如果我的身体有幸没被化成一滩血水,记得把心脏拿回去。”
“还有,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