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斌仿写的联子,高一三班的学生面面相觑,最后高壮男生不甘的蠕动嘴唇,悻悻坐回座位,扭头看向左边靠墙的一组,张斌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去,一个细长个子,长发搭肩的男生阴阳怪气的说:“当我们的老师也可以,但你不能干涉我们的自由,就像老胡一样,咱们各干各的。”
都说人不可貌相,其实一个人的思想完全是有迹可循的,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些学生之所以再三刁难自己,说到底是外部的成长环境造成的,想要强行改变他们已经成型的人生观,比登天还难。
张斌没有正面回击,却也没有妥协,他问了学生这样的一个问题:西游记你们看过吗?也不等学生回答,问那个阴阳怪气的学生:“孙悟空本事大不大?”
“老师你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吗?——当然大了!”
“孙悟空本事大的很,大闹天宫,把玉皇大帝闹了个灰头土脸,还不是照样被如来一掌压在五指山?你们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不够聪明,傻乎乎的跑到人家手掌心。”
“孙悟空打了几场胜仗,骄傲了,中了人家的计。”
“是孙悟空还不够强大,如果他的本事比如来佛祖还厉害,五指山根本困不住他。”
下面七嘴八舌,答案不一,闹哄哄的,张斌拍拍手掌,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直到他用力在讲桌上把板擦拍的啪啪直响,教室里才稍稍安静。
张斌指指那个长的高壮的男生,说,把你的课本抛起来,对,随便你抛向哪里都可以。
众生不明所以的看着张斌,那个男生依言把语文课本高高抛起。
在书本抛到最高处时,张斌双掌一按讲桌,弹跳起来,凌空划过,五六米距离,眨眼就到,在空中冲刺的过程中,舒展身体,右拳藏于肋下,及到书本近前,猛的捣出,拳压在封闭的教室里发出古怪的啸声,似乎只是一恍惚,在众学生的眼前,那本抛起的语文书,悲惨的被凌空打爆,碎纸屑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
张斌在学生们瞪大的视线中轻盈的一转身体,落在过道上,背着手慢慢踱回讲台,问学生:“你们现在有什么感想?”
“你,”张斌指着那个长头发男生说,“有什么想说的。”
男生嗫喏着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张斌又用目光巡视几个刚才跳的欢的,见他们都埋头课桌,不敢和自己对视,这才说:“一个人的本事,是多种多样的,我刚才给你们展示的,只是最直观的,我在这里给你们两个建议。一,不要做损阴德的事,二,多少学点东西。”
张斌并不想让自己特立独行,非得要把学生的思想粗暴的扭转过来,有些东西,做的多了,反而适得其反,他只是要稍稍修正一下这些学生的观念,让他们不至于变得更加边缘。
“你们能进到三中,肯定都是有些本事的,不论是你们的还是家里人的,也不管正的歪的,总之,都是本事,但是,请你们想一想,如果社会就是如来佛,你们能称得上孙悟空吗?也许在三中,在宁安县,你们有些能量,可以做个花果山里的混世魔王,威风一时,但是出了宁安县,恐怕随便一个小妖怪就能要了你们的命,所以,要学会收敛,学会把自己的能量放在该放的地方,要知道,本事,并不一定得是粗俗的武力,你们想想,你们进到三中,是你们的父母或者自己打赢了学校的老师获得的?并且,学会学习,孙悟空那么厉害,照样在取经路上一路学习,何况你们,OK?”
张斌的话,引起一阵小骚动,学生在下面窃窃私语,也许张斌的这一番作为和话语会影响某些学生以后的人生路,但也许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总之,张斌在高一三班的学生中依旧是用老套的武力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就在张斌感觉气候差不多,开始上课时,那个给他打过招呼的女汉子呼的一下站起来说:“老师,你上课能不能别像其他老师一样找着课本走,给我们讲点好玩的,成不成?”
她这样一说,张斌倒是真的觉得不应该对这帮学生按老套路上课,反正如果他们不感兴趣,你就是天花乱坠,也老黄牛拉卡车,白费劲,还不如换个方法。于是,精心准备的教案被他扔到一边,撸起袖子,给学生们讲起了孔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大家应该都听过吧?这句话是孔子说的,孔子很有名气,今天就给你们讲讲孔子,孔子这个人很奇怪,当时有人把他说成是一条到处乱窜的狗,甚至四处追打,但他却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心,也没有变得愤世嫉俗,心思狭隘……”
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就在张斌的胡侃之中度过,不过学生们却听得认真,他们从来不知道孔子是这么一个有趣的人,比书上干巴巴的学而时习之有趣多了,他们也从来不知道语文课原来这么有意思,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么有趣的语文课。
回到办公室时,张斌看到一个意外的人——秦良,他也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进到三中了,秦良还是那么瘦,显然是听说张斌了,专门来看他。
三中的老师只要你没有课,就是自由的,哪都可以去,不像其他学校,朝九晚五,秦良看到张斌,随便和身边的老师应付几句,就拉着他的胳膊,扯着张斌出了校门。
张斌见秦良的脸色似乎比以前更差,心情也不佳,就任由秦良拉着,二人进了附近的一处饭馆,让店家提两扎啤酒,秦良先连干三大杯,才徐徐向张斌讲起了心事,原来秦良在曹务中学撤掉之后,无处可去了,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没有一点背景,秦良在学校从小长到大,不懂人情世故,处事待人幼稚的如同孩童,一无背景,二无关系,三不会走人情,哪里来的好去处?
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当年村子里的骄傲,闻名十里八村的大秀才,就这样一无是处的呆在家里,秦良和二老的嘴唇上肿胀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在暑假的最后几天,二老甚至病倒了,最后还是村长不忍心看着秦良这个孩子坏掉,就给他出了个主意,秦良最初不肯,但经不起邻居亲戚的劝说和父母的哀求,拿着存折,提着高档酒,点头哈腰的拜会了县教育局的某一个小领导,这才在三中落了脚,不过,他却不是科目教师,科目教师的油水大的很,他哪能得到,他只是一个管理破烂图书馆的管理员。
两扎啤酒喝完,秦良吐了一桌子,红着眼睛睡死在饭馆,张斌只好把他背到自己的出租屋里。
看着眼角微微带泪的秦良,张斌不由的心里生出一股烦闷,觉得四周突然憋闷。
秦良是一个无能的人,可怜的人,但是,他更是一个纯良的人,一个干干净净没有污染的人,这样的人,既是可爱可敬的,却是可叹可惜的。

